"你蹲这儿别动,看我怎么看的。"
王大山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
他没急着碰尸体。从尸体周围的地面开始,先站定看了一圈——尸体的位置、姿态、和周围灌木丛的距离。手电的光从左扫到右,又从右扫回来。他看得很慢,目光在尸体头部和脚部分别多停了两秒。
这是第一圈。看的是总览:人在这儿,朝这个方向躺着,周围什么环境。
然后他蹲下来,目光贴着地面,从尸体头部方向开始,沿着尸体右侧慢慢移动。松针被拨动过的地方颜色深,没被动过的地方颜色浅。他的目光在一处停了两秒——那里有一道擦痕的起头,方向从东南指向尸体。
这是第二圈。看的是地面痕迹:什么东西被拖过,拖的方向,拖的力度。
最后他站起来,走到尸体外围两米左右,看周围的树木和灌木丛有没有折断的痕迹。一株野酸枣刺有几根枝条被碰断了,断口发白,是新的。他伸手摸了摸断口,又看了看地面的方向。两棵松树树干上有擦蹭的痕迹,松皮蹭掉了一块,露出白木头。
这是第三圈。看的是外围:凶手走的路,碰了什么,留下了什么。
三圈看完,王大山走回尸体旁边,蹲下来,指了指地上一道浅淡的擦痕。
"看这里。"
周建设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松针覆盖的泥土上,有一道不规则的擦痕,从林子深处延伸过来,一直到尸体现在的位置。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松针和枯叶盖了大半,只有中间一段因为擦痕较深,露出了底下深褐色的腐泥。
"人不是在这儿死的。"王大山说,"是从那边拖过来的。拖了至少十几米。你看这个擦痕的深浅——前半段浅,后半段深。前半段是拖着走的,后半段是拽着使劲拉的,说明中途力气不够了,或者尸体被什么东西卡了一下。"
周建设点头。这道拖拽痕迹他刚才已经看见了,但只看了不到两秒就移开了目光。他知道它在这里——卷宗里写得清清楚楚。可师父发现了它,他就能"跟着发现",不突兀。
王大山又蹲了一会儿,目光沿着拖拽痕迹往回追溯。他没走过去,只是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半天,然后收回目光,重新看尸体。
周建设也在看。但他的目光落在另一个地方——死者脖颈上那道勒痕。
深紫色,嵌在腐败的皮肤里。不是水平的。从左下到右上,略微倾斜向上。
他盯着那道勒痕看了三秒。脑子里卷宗的记忆翻了一页——"勒痕自左下向右上倾斜,提示凶手站在死者右前方,左手发力。用绳子勒的,索沟一道,起端在左下,终端在右上,深浅不一,左端深右端浅——左手发力时起端受力重。"
他移开目光。又移回来。又移开。
忍了快一分钟。
"王师傅。"
王大山没抬头,嗯了一声。
周建设的声音压得很低:"这个勒痕的角度,不是水平的。"
王大山的目光从地面移到勒痕上。他看了几秒,没说话。
"从左下到右上,略微倾斜。"周建设说,"凶手站在死者右前方,用左手勒的。"
他顿了一下。
"可能是个左撇子。"
松林里安静了一瞬。苍蝇嗡嗡的声音没停,远处有鸟叫。
王大山猛地转头看他。
那一眼里有惊讶——不是那种"你说错了"的惊讶,是"你怎么看到的"的惊讶。他的目光在周建设脸上停了三秒,然后重新回到勒痕上,仔仔细细又看了一遍。他用手指在空中比了比角度,又看了看勒痕的起端和终端。
"你从哪儿看出来的?"王大山问。
周建设早就想好了怎么答。"勒痕起端深,终端浅。一般右手发力的话,勒痕应该是从右上到左下。这具尸体反过来了——从左下到右上,说明是左手勒的。"
王大山没接话,但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确认。
他站起来,没说话,只是看着周建设,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
很轻的一下。但周建设看见了。
上辈子三年,王大山只对他点过这个头。那是他第一次独立破案之后。现在,第一次出现场,他就看到了。
可他心里没有一丝得意。因为他不是"看出来的"。他是"记起来的"。
这不算本事。真正的本事是——知道答案,还忍着不说。
王大山顺着拖拽痕迹的方向往林子深处走了几步。周建设跟上去。拖拽痕迹在松针上时断时续,有些地方被落叶盖住了,但方向很明确——从东南方向延伸过来。王大山一边走一边用手电照着地面,光柱在松针上划出一条亮线。
走了大约二十米,松林更密了。王大山在一处地面上停住了脚。
松针大面积翻动过,比尸体旁边凌乱得多。两棵松树之间的灌木丛有几根枝条被碰断了,断口发白。地面上散落着几片枯叶,叶面上有暗红色的斑点。不是一两片——是散布在约两平方米的范围内。
王大山蹲下来,用手电照了照那些暗红色的斑点。血迹。已经氧化发黑了,但在手电光下还能辨认。他伸手从勘查箱里拿出一把镊子,夹起一片带血迹的枯叶翻过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这儿才是第一现场。"王大山的声音沉了下来,"动手的地方在这儿。杀完人,拖到那边去的。你看这血迹的分布——不是拖拽过程中滴的,是喷溅的。挣扎的时候甩出来的。"
他站起来,环视了一圈。手电的光柱在松枝间扫过去,照出一片密密匝匝的树影。灌木丛的断枝方向也指向西北——和拖拽痕迹的方向一致。
"老孙怎么还没到?"他嘟囔了一句,往林子入口方向望了望。
周建设也望了一眼。松林入口方向没有人影。法医和技术员还在路上。天气不等人,太阳升高一分,尸体的腐败就快一分。软地面上的痕迹也在慢慢干,再不拍照固定,有些细节就要没了。
王大山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有笔没有?"
"有。"
"纸呢?"
周建设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本子和一支铅笔。本子是警校发的,封面印着"勘查记录"四个字,里面是横线格。
王大山指了指地面:"先把这儿的情况记下来。第一现场的位置、和环境的关系、血迹分布范围。等老孙来了再拍照固定。"
周建设蹲下来,翻开本子,开始写。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手很稳,不抖。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做现场笔录。
上辈子第一次做笔录的时候,手抖得字都写不成形。王大山当时说了句"你写个报告都写不好,干什么刑侦"。后来他练了三个月,手才稳住。
现在不需要练了。六十岁的手,做过上千份笔录,闭着眼都能写。字迹工整,行距均匀。他记的是标准格式——方位、环境描述、血迹分布面积、灌木断枝方向、与抛尸点的距离。
王大山站在他身后,看着地面,又看了看周建设写的东西。他没说什么,但多看了两眼。
周建设知道师父在看什么——不是看字写得好不好,是看这个新人第一次做笔录,手抖不抖。
不抖。
远处,松林入口方向传来人声和脚步声。王大山直起身,往那个方向望了望。
"老孙来了。"
他朝林子入口走了两步,又回头对周建设说了一句——
"待会儿拍照的时候,你看着我怎么站位打光。这林子里没有勘查灯,全靠手电。"
周建设合上本子,站起来。远处老孙的人影已经在松枝间晃动了,背上背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勘查箱。
第一现场还没勘查,相机刚到,法医还没来。
而他已经知道,这具尸体身上,还藏着一枚谁都没发现的纽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