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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9-28 09:27:26

"让一让——来,来,借个光!"

老孙的声音从松林入口方向传过来,喘得厉害。他背着一个军绿色帆布包,手里提着一台海鸥4A双反相机,走得急,裤腿溅满了泥点子。身后跟着那个去接他的年轻民警,跑得满头是汗。脚底下松针打滑,老孙踩了个趔趄,年轻民警赶紧扶了他一把。

"怎么才到!"王大山从灌木丛后面直起身,烟已经灭了。

"自行车链子掉了,推到半路才修好。"老孙把帆布包放在地上,喘了两口气。"相机在这儿,勘查箱也带了。路上颠,不敢骑快,怕把相机颠坏了。这海鸥机子金贵,处里就这一台,颠坏了谁也赔不起。"

王大山没废话,直接往第一现场的方向指了指:"先拍拖拽痕迹。从那边拍到这边,按痕迹走向来,别跳着拍。"

老孙打开勘查箱。周建设看了一眼——手电筒、马蹄镜放大镜、铝粉、铜粉、石膏粉、镊子、牛皮纸证物袋、卷尺。箱盖内侧用橡皮筋绷着几张比例尺和标签纸。

铝粉刷指纹。铜粉对付深色表面。石膏粉翻模足迹。一盒碘熏试剂拆了封,剩下小半管。老三样——手电筒、放大镜、化学试剂。八十年代的勘查箱,就这点家当。

老孙从箱子里拿出卷尺,蹲在地上先量拖拽痕迹的长度。卷尺的铁钩子挂住擦痕起点,拉出一米二——他记在本子上。然后又量了一段,一米五。再量,九十三公分。拖拽痕迹不是连续的,中间有一段被松针盖住了。他把每一段的长度都记下来,然后把卷尺放在痕迹旁边当参照物,准备拍照。

海鸥4A是双镜头反光相机,拍照的时候要端在胸前,低头看毛玻璃屏。屏上的像是反的——左边在右边,右边在左边。用惯了的人不觉得别扭,不习惯的人眼花。老孙用了五年,闭着眼都知道哪个旋钮是调光圈的、哪个是对焦的。但他的左手还是习惯性地在镜头上方挡了一下光——不是遮光罩不够用,是养成的习惯,总觉得毛玻璃屏上的像太暗,挡一下能看清楚一点。

"光圈五点六,速度六十——"老孙嘴里念念有词,弯着腰把相机端稳。毛玻璃屏上出现了一道模糊的擦痕,他拧对焦旋钮,像一点点变清晰。拧到一半,手停住了——对不上焦。光线太暗,松枝遮了大半个天,毛玻璃屏上的像暗得像蒙了一层灰。他换个角度,又拧了一下对焦旋钮。

"你快点拍,光线在走。"王大山催了一句。

"快了快了。这地方暗,取景费劲。"老孙擦了擦额头的汗,咔嚓一声按下快门。"胶卷就这一卷,柯达的,一百定黑白,十二张。路上已经拍了几张现场外围——这卷剩不了多少。拍废了一张就少一张。"

拍完第一张,他把相机往下垂一下,右手摇卷片把手——摇一圈,齿轮嘎嗒嘎嗒响两下,过一张。海鸥4A停片是靠手感的,摇少了叠片、摇多了浪费。老孙的手有分寸,摇把转一圈零小半圈,正好到位。咔嚓。第二张。他往痕迹的方向挪了一步,又拍了第三张。

周建设蹲在尸体旁边。王大山把勘查记录本推到他面前。

"先把现场外观记下来。尸体的位置、方向、姿态——按勘查笔录的格式写。会写不?"

"会。"

"那写。"

周建设翻开本子。先写了时间、地点、天气——九月六日上午九时许,多云转阴,西郊松林内部光线偏暗,昨夜有小雨。

然后开始记录尸体信息。女性,约二十五岁,身长约一米六,仰卧位,头部朝西北、脚尖朝东南。颈部有一道索沟,颜色深紫,左端较深右端较浅,已皮革样化。双手蜷于胸前,指甲缝内有黑色物质。右足穿黑布鞋一只,左足赤裸。

他写得很流畅,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每个字都落在横线上。

写完之后他又加了一条注——尸体西侧约三米处有一丛野酸枣刺,枝条有多处新鲜折断,断口方向与拖拽痕迹方向一致。这条注他犹豫了几秒才写上去的。犹豫的不是写不写——是写了就等于承认自己注意到了那个位置。那丛酸枣刺的根部,纽扣还在腐泥里埋着。他移开目光,把这条注干净利落地收在一行里,不多写一个字。

王大山在旁边看着。他不是在检查字迹,是在看这个新人写字的时候手抖不抖。

不抖。

王大山又看了看周建设写的格式——勘查笔录的标准格式,条理清晰,方位准确,还有一条自发的观察备注。这不是警校教的。警校不教勘查笔录的实战写法。每个老刑侦都有自己的格式习惯,但周建设写的这个格式,和他心里想的几乎一模一样——先时间地点天气,再主体描述,再外围关联,最后加观察备注。

这个念头在王大山脑子里闪了一下。他没有往深想,但多看了周建设一眼。那一眼比他看一般新人的时间长——不是审视,是留意。就像走夜路的时候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不回头,但耳朵竖起来了。

"把指甲缝里的东西取了。"王大山从勘查箱里拿出镊子和一个证物袋递给周建设。"夹出来,别用手碰。袋子上写编号——一号。内容、位置、时间,三样缺一不可。"

周建设接过镊子。死者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物质——不是泥,颜色比泥深,像是抠了什么东西之后嵌进去的碎屑。他左手按住死者手指,右手用镊子夹住一块黑色的碎屑,轻轻一提。脱水干硬的皮肤发出细微的撕裂声,像撕一张薄纸。

他把碎屑放进证物袋,在袋子上用铅笔写了"1号-右手指甲附着物-0906-西郊松林"。然后夹出第二块、第三块。每一块都单独用小纸片包好,装进袋子里。

第三块碎屑夹出来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这块比前两块大,肉眼能看出不是泥——表面光滑,有一面是暗红色的,像是干了的油漆。也可能是干了的血。他不确定,但他在袋子上加了一行小字:"疑似油漆/血迹附着。"

王大山看到了那行小字,眉毛动了一下,没说话。

镊子是冰凉的,死者的手指也是冰凉的。周建设的脸没有表情。

旁边老孙举着相机拍物证提取的过程。他从取景器里看到这个新人捏镊子的手稳得像老法医,手抖了一下。不是周建设抖,是他自己抖。他在公安处干了五年,见过上百个新人第一次出现场,没有一个不发抖的。这个才来三天的小子一样都不占。

老孙从取景器上抬起眼睛,看了周建设一眼,又低头继续拍。

"拍完了没?"王大山站到老孙身后。

"拖拽痕迹拍了十二张。物证位置拍了三张。尸体拍了五张。还剩……"老孙扳着手指数了数,"还剩七八张。"

"够拍到法医来。"

王大山蹲回尸体旁边,用手电照着死者手指上的淤青。手电是铁皮筒的,装两节一号电池,光圈不大,黄澄澄的,在腐败的皮肤上照出一圈一圈的暗影。他让周建设把手电举高一点,自己凑近了看淤青的形状和分布——手指关节处、手腕内侧、小臂上段,全是抵抗伤。这个姑娘在死之前和人激烈搏斗过,而且搏斗的时间不短。

"淤青的位置都记下来。"王大山指着死者手臂上的一处半月形淤青,"你看这个——不是拳头打的,是指甲掐的。说明两个人纠缠了不止一个回合。回头和勒痕对照看——看她是先被打再勒的,还是勒的过程中反抗的。"

周建设点头。他在笔录上画了死者身体的简图,用箭头标出每一处淤青的位置、大小和形状。半月形的标"疑似指甲掐痕",圆形的标"疑似指压痕"。

上辈子他画这种图的时候总是画不好,比例不对,线条歪歪扭扭。王大山每次看了都说"你这图画的跟鸡刨的似的"。现在他闭着眼都能画——四十年里画过上千张,手指的肌肉记忆比他脑子里的卷宗记忆还深。

王大山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松林里的光线比刚才亮了些,太阳已经爬过了东边的松枝。气温在上升,尸体腐败的速度在加快。苍蝇比刚才更多了,有几只开始往勘查箱上落,还有一只停在老孙的相机镜头上。老孙拿手挥了几下,扇不走。

"太阳一上来就不好办了。光线太强,拍出来的照片反光。"老孙又看了看天,"能不能让法医快点?"

"陈守义的车还没到。"王大山往林子入口方向望了一眼,"先拍着。他来之前把外围的痕迹都过完。"

他回头看了一眼周建设。这小子还蹲在尸体旁边,本子上的简图已经画了半页——淤青位置、勒痕走向、指甲提取物编号。指甲缝取出的物证封了三个证物袋,整整齐齐排在勘查箱旁边。一笔一划,清清楚楚。他甚至还在简图旁边标了比例尺和方向箭头。

王大山没说话,但那个念头又闪了一下——这个新兵,不太像新兵。

他把这个念头甩开,掏出烟盒,发现空了。他把空烟盒揉成一团塞进口袋,啧了一声。

"老孙,你那儿有烟没有?"

"有。飞马。"

"拿来。"

老孙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扔过去。王大山接住,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火光照了他半张脸,另外半张浸在松枝的阴影里。他深吸了一口,烟从鼻孔里出来,被松林里的风吹散。

他看了一眼蹲在尸体旁边的周建设。

这小子二十出头,警校刚毕业,来了三天。第一次出现场不吐不抖,取物证手不抖,写笔录格式对路。

王大山把烟灰弹在地上,用胶鞋底碾了一下。

这个年轻人,他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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