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来了!"
那个年轻民警从松林入口跑回来,边跑边喊。王大山把刚点着的飞马烟往地上一扔,胶鞋底碾了上去。
一辆绿色北京212吉普歪歪扭扭地停在松林入口外面的土道上。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瘦高个,灰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老花镜。他弯腰从后座提出来一个棕色的牛皮勘查箱——比老孙那个大两圈,箱面上贴满了胶布,边角磨得露出了木头本色。
陈守义。安州地区公安处法医科法医。
他身后跟着下来一个姑娘。二十出头,扎个马尾,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手里抱着一个搪瓷托盘,托盘上盖着一块白布。她站在吉普车旁边,往松林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脸色白了。
不是那种惨白,是嘴唇抿紧了的白。手指攥着搪瓷托盘的边缘,关节泛青。
陈守义回头看了她一眼。"第一次出现场?"
"嗯。"刘淑丽的声音不大,但没抖。
"怕不怕?"
"不怕。"
陈守义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不是冷笑,是听到了意料之中的回答。他提着勘查箱往松林里走。刘淑丽跟在后面,搪瓷托盘抱在胸前。脚下的松针又厚又软,每走一步都像踩在什么东西上。腐臭味越来越浓。她咬了咬嘴唇,没停步。
王大山迎上去。"老陈,你可算来了。尸体在那边——第一现场留了血迹,法医看完尸体再去那边过一遍。物证提取了指甲附着物,笔录在本子上,你想看先看。"
"死者什么情况?"陈守义一边走一边问,步子不快但稳当,对脚下的松针和泥巴一点也不在意。
"女性,年轻。颈部有勒痕,舌骨骨折,身上有拖擦伤。指甲有挣扎痕迹——抵抗伤集中在手指和手臂。衣服完好,没有被性侵的明显迹象。口袋是空的——没有证件,没有随身物品。身份还没确认。"
陈守义走到尸体旁边,把勘查箱放在地上,不急着打开。他先站在尸体旁边看了一圈——和王大山看的方式不一样。王大山看的是"发生了什么",陈守义看的是"尸体在说什么"。他的目光从头顶扫到脚尖,在勒痕的位置停了五秒,又在手指的位置停了更久。然后他摘下老花镜用袖子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蹲了下来。
"小刘,把托盘放这儿。记录本也拿出来。"
刘淑丽蹲在陈守义旁边,把搪瓷托盘放在尸体旁边铺好的塑料布上,翻开记录本。她的手指碰了一下地面——凉飕飕的,是那种霉烂的松针黏在皮肤上的凉。缩了一下。然后重新伸出去,翻开本子,拿起笔。钢笔尖在横线格上点了一下,留下一个比针尖还小的蓝点。
陈守义从勘查箱里拿出一双橡胶手套——不是现在那种一次性薄膜手套,是厚的、能反复用的那种,洗得发了黄,指腹位置磨得半透明。他戴好手套,开始初步尸检。
"死者女性,年龄约二十五岁。身长一米六一。发育正常,营养中等。"
他的手按在死者头顶,轻轻托起头部。转头对王大山说:"颈部有不规则索沟一道,颜色深紫,已皮革样化。索沟从左下向右上倾斜——起端在左下颌角下方,终端在右颈部。左端深,右端浅。符合左手勒颈。"
他让刘淑丽记下来。刘淑丽的笔在本子上沙沙响,字迹不算漂亮但工整,每个医学术语都写得很到位——"索沟""皮革样化""左端深右端浅"。陈守义瞥了一眼她的记录,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舌骨——"
他用手指按压死者颈部两侧,感受舌骨的完整性。按了左边,又按了右边。按了左边,又按回来。手停住了。
"左侧舌骨大角骨折,有骨擦感。右侧完整。"他收回手,"典型单手勒颈。右手勒的应该是右侧骨折。这个是左侧——证实了你们刚才的判断,左撇子。"
周建设蹲在旁边,手里拿着笔录本。他一直没说话。上辈子他和陈守义共事多年——这位老法医是刘淑丽的师父,安州法医科的创始人,一辈子没出过一次鉴定错误。口头禅是"法医是死者的最后发言人,你替他们说的话,一个字都不能错"。退休后因为长期接触福尔马林,肺部严重损伤,1997年走的。
现在他蹲在周建设面前,五十二岁,腰板挺直,手指有力。翻检尸体像翻一本他读过无数遍的书。
陈守义继续做尸表检验。他翻开死者的碎花布衫领口,用镊子夹开黏在皮肤上的布料。死者胸部和腹部有多处擦伤,方向一致——从右肩向左肋斜向延伸。他测了擦伤的角度,和拖拽痕迹的方向做了对照:完全吻合。人是在第一现场被杀,然后抓着衣服拖过来的。拖的时候身体侧翻,右肩着地,擦伤集中在右侧。
"双手指关节有淤青,手掌根部有表皮剥脱——"他翻过死者的手掌,"指甲缝内有黑色附着物,已经提取了。"他看了一眼王大山。
王大山点头:"周建设刚才取的。三份,封了三个证物袋。"
陈守义抬起头,隔着老花镜看了周建设一眼。那一眼不长——从周建设的脸上扫到他的手上,又扫回他的脸上。这个新人第一次出现场就取了物证?手法对不对?有没有戴手套?
周建设抬起手给他看——右手拇指和食指上套着从老孙勘查箱里拿的橡胶指套。"用镊子夹的,没直接碰。"
陈守义没说什么。他把目光收回去,继续工作。拿起死者的右手,逐个检查手指。无名指根部有一圈比周围皮肤浅的印痕——不是勒痕,是长期戴戒指留下的。皮肤被戒指压久了,颜色比周围浅一个色号。死者生前戴过戒指,但戒指不在手上。他翻开死者的衣袋——碎花布衫外面两个贴袋,裤子左右各一个插袋。全部翻出来,空的。
没有钱包。没有钥匙。没有手帕。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连一张皱巴巴的粮票都没有。衣袋的里子翻出来,白色的棉布衬里干干净净——不是被人掏空了,是根本没放过东西。或者是被搜得太彻底。
"口袋是空的。"陈守义把倒数第二个口袋翻回去,语气很平,"东西被搜走了。证件、钱、钥匙——能证明身份的东西一样没留。凶手有意识地在消除身份线索。"
他又把最后一个口袋翻了一遍,手指在裤袋折缝里摸到了一个硬硬的、纸片似的东西。不是纸——太小了。他用镊子夹出来,举到光线下看:一片干了的树叶,拇指盖大小,边缘已经发黑卷曲。不是普通的松针,是榆树叶。松林里没有榆树。
"这个收好。"他把树叶装进证物袋,在袋子上写了编号,递给刘淑丽。"松林里没有榆树,这片叶子是她从别的地方带来的。最后走过的地方,可能有榆树。"
王大山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他沉默了几秒。
"先把失踪人口过一遍。这种案子,第一关就是确认死者是谁。"
他转向周建设。"你回去以后去档案室,把安州地区近三个月的失踪人口登记簿调出来。年轻女性,二十到三十岁,身高一米六左右——按这个条件筛。"
"好。"
陈守义让刘淑丽把搪瓷托盘端过来。白布掀开,里面是一套解剖用的器械——手术刀、剪刀、止血钳、骨锯,整整齐齐排在消毒纱布上。他把尸体交给派出所的人准备搬运回法医室做进一步检验,自己脱下手套,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额头。手帕是白的,洗得发硬,叠得方方正正。
刘淑丽合上记录本。她的手指不再抖了。但她合本子的时候瞥了一眼死者的脸——那张肿胀变形的脸,五官挤在一起,看不出本来面目。她的目光在那个地方停了一秒,然后移开。
陈守义注意到她的目光。"第一次看尸体,怎么样?"
"……不太好。"
"说实话。"
刘淑丽抿了一下嘴唇。"想吐。但忍住了。"
陈守义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跟她在吉普车上说"不怕"的时候一样——一种"还行"的认可。"走吧,回处里。下午还得做解剖,你跟着看全程。"
他弯腰提起勘查箱,转身往松林入口走。吉普车还在等着。刘淑丽跟在他身后,搪瓷托盘抱在胸前。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不是看尸体,是看那个蹲在尸体旁边合上勘查记录本的年轻民警。
周建设抬起头,正好对上刘淑丽的视线。
两个人同时看见了对方。她看见了他手里的笔录本——本子上画了尸体简图,淤青位置用箭头标得清清楚楚。他看见了她抱着的搪瓷托盘——托盘边上蹭了一道灰,是她刚才蹲下来的时候碰到的。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周建设先收回了目光。
这辈子,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