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听澜第二天早上是被闹钟炸醒的。
手机在枕头底下震得嗡嗡响,他伸手摸了半天才抠出来,眯着眼睛一看——七点整。方遥昨天说的通告是七点半,公司摄影棚,拍一组杂志内页的物料。
他闭着眼睛坐起来,头发炸成一颗蒲公英,脑子里还混混沌沌的,但有个念头比闹钟还先一步冒了出来——碗。冰箱顶上那个白瓷碗。要还给陆临。
宋听澜光脚踩进拖鞋,啪嗒啪嗒走到厨房。冰箱顶上,白瓷碗安安静静地待在那儿,昨晚被他擦得锃亮,碗底那个蓝色的"L"在晨光里清清楚楚。
他拿起碗,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确认洗得够干净了,又对着光照了照,没有指纹没有水渍,完美。
然后他站在厨房里陷入了沉思。
现在几点?七点零三分。陆临起床了没?他昨天拎着菜回来,看样子是居家型。但搞创作的哪个不熬夜?万一现在去敲门把人吵醒了怎么办?可是不还的话今天一天通告,晚上回来指不定多晚,碗放自己家冰箱顶上一天怪不好意思的……
宋听澜在厨房里转了两圈。最后他深吸一口气,做了个决定——把碗搁在门口,敲三下门就跑。
他轻手轻脚打开自己家门,探出半个脑袋往走廊里看。二十三楼的早晨很安静,地毯消音,走廊里一个人影都没有。他把白瓷碗端端正正放在陆临家门口的地垫上,直起身,抬手,屈指,在门板上敲了三下。
笃笃笃。
然后他转身就跑,拖鞋在地毯上发出闷闷的啪嗒声,窜回自己家,把门关好,后背抵着门板喘气。心脏跳得比昨天电梯里还快,他抬手捂住胸口,感觉那颗心在自己掌心里砰砰砰地撞。
安静了大约五秒。
他听见对面传来开门声。很轻,像是门被拉开了一条缝,停顿了一瞬,然后重新合上。
宋听澜把耳朵贴在自己家门板上,什么都听不到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手,忽然有点后悔——他应该写张纸条的。就写"谢谢昨天的粥"或者"碗洗干净了"或者"我明天再给你送点什么"——最后一条被他自己在脑子里掐掉了。
方遥的电话在这时候打了进来,宋听澜手忙脚乱接起来。
"起了没?车在楼下,五分钟。"
"起了起了,"宋听澜一边往卧室跑一边套外套,"我马上——"
"头发梳一下,上次拍杂志那个造型师吐槽你头发像鸟窝。"
宋听澜经过玄关镜子的时候看了一眼自己头顶,果断把电话挂了,去翻梳子。
早上通勤的商务车里,方遥坐在副驾驶,回头看了他一眼。
"昨晚睡得怎么样?新房子适应了?"
"还行。"宋听澜靠在座椅上,车窗外的城市往后退,晨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把整条街照得发白。他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昨天……陆临送粥那事,你真不知道?"
方遥转回去,看着前方:"不知道。你助理跟我说的时候我也吓了一跳。你们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不熟。"
"不熟他给你送粥?"
"那我怎么知道。"宋听澜嘀咕,低头抠安全带上的卡扣,"他可能是……对门邻居的例行关怀?"
方遥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嘴角有点诡异的弧度,但什么都没说,只是转回去刷手机了。宋听澜没注意到她的表情,他脑子里全是那个白瓷碗被端走的时候,碗底有没有留下水渍——没有,他确认过擦干了。
杂志拍摄从上午一直排到下午四点,中间换了两套衣服四组妆造,宋听澜笑到脸僵。中间有半小时休息,他瘫在休息室的沙发上刷手机,手指鬼使神差地点进了陆临的微博主页。
最后一条是三天前发的,宣传新歌《夜航》的混音版,配图是暗蓝色的专辑封面。宋听澜把那张封面放大看了很久——暗蓝色的海面上,陆临的侧脸半明半暗,睫毛压得很低。跟昨天电梯里看见的侧脸几乎一模一样。
他退出微博,切换到备忘录,上面还留着昨晚打的那条"甜的"。他把"甜的"改成"甜的(粥)",想了想又删掉,重新打了几个字:"中午吃啥"。然后他看着这四个字发愣,也不知道自己在问谁。
下午收工的时候太阳已经斜了。宋听澜跟工作人员道了别,钻进商务车往回走。车开到半路,经过一家面包店,橱窗里摆着刚出炉的蛋黄酥,金黄的酥皮上缀着黑芝麻粒,在暖色灯光底下泛着油润的光。
"师傅停一下。"宋听澜说。
他下车跑进面包店,站在柜台前面犯了难。要几个?一个太寒碜,两个刚刚好,四个显得太殷勤……最后他一咬牙:"要六个,装两个盒子,每盒三个。"
售货员装盒的时候他趴在柜台上看着,蛋黄酥还微微烫手,酥皮的香气透过纸盒盖子上开的小孔往外冒。他凑近闻了一下,香得他想当场拆一盒自己吃掉。
最后他还是忍住了。付完钱拎着两个小纸盒上了车,一个放进包里打算自己晚上吃,另一个——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盒,油纸包装,系着细麻绳,盒盖上印着店名的小圆标签。
"师傅,回公寓。"
到家的时候天还没黑透。宋听澜拎着那盒蛋黄酥站在自己家门口,酝酿了大概两分钟,反复确认了这个时间的合理性——六点半,正常人应该都吃过晚饭了?没吃的话送蛋黄酥当餐前点心正合适,吃了的话当宵夜也行——对,完美。
他走到对门门口,敲了三下。
这次没跑。
门开了一条缝。陆临穿着昨天那件深灰色短袖,头发比早上出门时稍微乱了一点,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宋听澜第一次见他戴眼镜,镜片后面那双眼睛看起来比平时柔了些,攻击性减弱了百分之八十。
宋听澜的心脏又开始了。
他把手里的纸盒往前一递:"这个……还礼。昨天的粥,谢谢你。"
陆临低头看了看那个纸盒。油纸上透出一点油渍,盒口系着麻绳,标签上印着"宝香斋"三个烫金小字。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宋听澜注意到他扶眼镜的动作顿了一下。
"蛋黄酥?"陆临问。
"嗯,"宋听澜点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这家的很好吃,我吃过好几次……"他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这话听起来像自夸,赶紧改口,"我是说,他们家那个酥皮特别脆,而且馅不甜,就是刚好,你不喜欢太甜的话应该会——"
"进来吧。"
宋听澜的话被截断了。他愣住了,看着陆临把门拉开大半,侧过身,朝他偏了一下头。
"……啊?"
"进来坐。"陆临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情绪,"我正好在做晚饭,你来尝尝。"
宋听澜拎着那盒蛋黄酥站在门口,脑子里飞速运转了半秒——陆临让他进门,陆临家的大门对他敞开了,陆临在做晚饭,陆临说"你来尝尝"——他把"陆临"和"来尝尝"这两个关键词放在一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得出了一个结论:
他一定是还没睡醒。
但他的人已经跟着陆临走进了那扇门。拖鞋换了,鞋柜旁边放着一双浅灰色的客用拖鞋,干干净净的,像是专门准备好的。
陆临的公寓格局跟宋听澜那边一模一样,但风格天差地别。宋听澜那边的客厅还空荡荡的,只摆了沙发茶几和白桔梗。
而陆临这边,整个空间都像被用过很久、住得很舒服的样子——深木色的餐桌靠墙放着,桌上一只白瓷花瓶里插着几枝尤加利叶,茶几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乐谱,笔搁在旁边,笔帽没盖,显然是刚刚还在写。
开放式厨房里,灶台上炖着什么东西,咕嘟咕嘟冒着细小的泡,香气混着酱油和冰糖的甜味弥漫了整个房间。
宋听澜站在玄关和客厅交界的地方,手里的蛋黄酥还没递出去,人就僵住了。
"随便坐。"陆临从他手里接过那个纸盒,放在餐桌上。他转身进了厨房,揭开锅盖看了一眼,又盖上,抽了双长筷子搅了搅。
"你在做什么?"宋听澜问,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小。
"红烧肉。"陆临头也不回,把火调小了一点,"昨天买的五花肉,炖了一下午了。"
宋听澜脑子里冒出昨天电梯里那个购物袋——青菜、酱油、还有一袋子他当时没仔细看的东西,原来是五花肉。他那时候就在准备今天这顿了。
这个认知让他的耳根开始发热。
他走到餐桌旁边坐下,不知道手该往哪儿放,只好老老实实放在膝盖上。陆临从厨房端了两个小碗出来,一碗是米饭,一碗是汤。汤是冬瓜排骨,清亮亮的,表面浮着几粒枸杞。
"先喝汤,"陆临把碗放在他面前,自己也在对面坐下来,"肉还要闷一会儿。"
宋听澜低头看那碗汤,排骨炖得酥烂,冬瓜几乎透明了。他拿起勺子的手有点抖,舀了一口送到嘴边。
很鲜。不油不腻,冬瓜入口即化,排骨的肉香完全融进了汤里。
"……好喝。"他说。
陆临"嗯"了一声,也端起自己的汤喝了一口。两个人隔着餐桌坐着,一个低着头小口喝汤,一个漫不经心地翻那本翻到一半的乐谱。空气里只有锅里的咕嘟声和偶尔翻页的轻响。
但宋听澜发现,这种沉默跟电梯里的那种不一样。电梯里的沉默让他想钻地缝,而现在这个沉默,让他想再多坐一会儿。
"那个,"宋听澜放下勺子,"你这边……还有别的邻居吗?"
陆临翻了一页乐谱:"左边那户没人,空了很久。右边是个导演,偶尔住。"
宋听澜点点头:"那你平时就一个人?"
陆临抬眼看了他一下:"不然呢。"
"……我也是。"宋听澜说完这三个字就后悔了,这听起来像在暗示什么。他赶紧低头喝汤,恨不得把整张脸埋进碗里。
锅里忽然传来一阵更浓郁的香味。陆临放下乐谱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揭开锅盖。蒸汽腾起来,褐红色油亮亮的红烧肉在酱汁里微微颤动,每一块都裹着浓稠的糖色,肉皮上的褶皱里浸满了汤汁。
宋听澜忍不住站起来,走到厨房旁边往锅里看。油光在锅里荡开,陆临拿勺子翻了翻,肉块软烂得几乎要化开。
"好香……"宋听澜的声音里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雀跃。
陆临侧头看了他一眼。宋听澜正踮着脚往锅里看,眼睛亮晶晶的,鼻尖微微抽动了一下,整张脸上写着"想吃"两个字。
陆临收回视线,拿了一个干净的碗,往里面夹了五六块肉,又舀了一勺酱汁浇上去。
"先尝一块,"他把碗递过来,"凉一下,别烫着。"
宋听澜接过来的时候手指碰到了陆临的指尖,温热的,干燥的,只接触了不到一瞬就分开了。他端着碗回到餐桌前坐下,夹起一块红烧肉,吹了两口气,咬了一口。
肉皮软糯弹牙,肥肉入口即化,瘦肉吸饱了酱汁却不柴,咸甜平衡得刚好,酱油和冰糖的味道一层一层在舌尖上化开。
宋听澜闭了一下眼睛。
然后他睁开眼睛,看着对面还在厨房里收拾的陆临,嘴里的肉还没完全咽下去,含含糊糊地说:"陆临。"
陆临回头。
"好好吃。"宋听澜说。
三个字,语气里那种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满足感,像是小孩吃到糖。
陆临看着他,表情很淡。但他把脸转回去对着灶台的时候,宋听澜没看见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后来那顿饭吃了很久。陆临把整锅红烧肉端上了桌,宋听澜吃了两碗米饭,汤也喝了底朝天。陆临自己吃得不快,更多时候是在看宋听澜吃——夹肉、扒饭、喝汤、偶尔抬头说一句"这个真的好好吃",然后又低头继续吃。
到最后宋听澜撑得靠在椅背上,肚子圆了一圈,整个人暖洋洋的。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餐桌上的那盒蛋黄酥还在原处,系着麻绳的小纸盒安安静静地待在两个空碗旁边。
"蛋黄酥你吃了吗?"宋听澜问。
"没,"陆临把碗筷收进洗碗池,"留着明天当早饭。"
宋听澜"哦"了一声,站起来帮他把碗端过去。两个人一个洗一个擦,动作不太默契但意外地和谐——宋听澜递碗的速度忽快忽慢,陆临接得倒都很稳。
"你明天……"宋听澜把擦干的碗放进橱柜的时候开了口,又顿住了。
"明天?"陆临拧上水龙头,侧头看他。
"没什么没什么,"宋听澜摆摆手,"你明天在家吗?"
陆临看了他一眼:"在。"
"哦。"宋听澜点点头,把最后一只碗放好,擦了擦手,"那……我走了?"
陆临送他到门口。宋听澜换了鞋,站在走廊里,回头看了一眼,陆临靠在门框上,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但鼻梁上那副细框眼镜还没摘,看起来比白天好接近了不止一点。
"晚安。"宋听澜说。
"嗯。"陆临说,"碗放门口就行。"
宋听澜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碗是昨天那个——自己早上敲了门就跑,碗搁在地垫上,陆临刚才提都没提,原来是收进去了。
他闷着头回了自己家。
关门之后他没开灯,站在玄关里,背靠着门板。走廊那边传来陆临关门的声音,很轻,咔嗒一声。
宋听澜在黑暗里蹲下来,抱住膝盖。
然后他又站起来,走到客厅窗边,往外看了一眼。对面那栋楼星星点点亮着灯,一排一排,每个窗格里都住着不认识的人。但他知道,自己这栋楼的另一边,隔着一道墙,陆临也在。也许他还在厨房收拾,也许坐在沙发上翻乐谱,也许已经摘了眼镜在揉鼻梁——宋听澜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觉得心脏又不太对劲了。
他摸出手机,点开备忘录,把之前那条"中午吃啥"删了,重新打了一行字:"红烧肉好吃。"
然后他又打了一行:"明天还想去。"
他看着这行字发了两秒呆,把手机扔到沙发上,整个人扑进靠枕里,脸埋进去,闷闷地"啊"了一声。
但他还是爬回去,把手机捞回来,把最后那行字删掉了。
重新打了一句:"明天给陆临送什么好呢。"
然后他关掉手机,躺平在沙发上。肚皮还是暖的,满屋子好像都沾了红烧肉的香气。二十三楼的夜风吹进来,窗帘轻轻晃了晃。
他闭上眼睛。
对门,陆临家的灯光还亮着。那盒蛋黄酥被放在了餐桌上,麻绳被他解开了,油纸展开,里面躺着三颗金黄油亮的圆团。他拿起一颗咬了一口——酥皮脆得掉渣,豆沙绵密,蛋黄咸香。
不甜。刚好。
他低头看了眼手里的蛋黄酥,又看了眼门口的方向。隔着一道墙一扇门,那个笨蛋大概已经瘫在沙发上揉肚子了。
陆临把剩下的蛋黄酥仔细包好,放进冰箱。
然后打开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
"蛋黄酥。不甜。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