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听澜连续吃了陆临四天晚饭。
第一天是红烧肉,第二天是清蒸鲈鱼配蒜蓉娃娃菜,第三天是番茄牛腩面,第四天是照烧鸡腿饭。每天都不一样,每天宋听澜都坐在餐桌前,举着筷子眼睛发亮,吃第一口的时候都要闭一下眼睛。
第四天晚上,他吃完最后一块照烧鸡腿,碗底干干净净连酱汁都用米饭刮了一遍,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正在洗碗的陆临:"你以前……也给别的邻居做过饭吗?"
陆临冲水的手没停:"没有。"
"那为什么给我做?"
水声停了。陆临把最后一只碗放进沥水架,关了水龙头,转过身来靠着料理台,看着宋听澜。
"你饿了。"他说。
宋听澜愣了一下:"……就这个原因?"
陆临没正面回答,他拿起搭在肩头的毛巾擦了擦手,从宋听澜身边经过的时候,很轻地说了句:"不然呢。"
宋听澜坐在餐桌前,看着陆临的背影走进客厅,拿起那本翻了一半的乐谱坐到沙发上。他侧脸对着宋听澜的方向,灯光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神情专注又安静,好像刚才那句"不然呢"真的没什么别的意思。
可宋听澜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站起来走到玄关换鞋,弯腰的时候余光扫到鞋柜旁边——浅灰色的客用拖鞋安安静静地摆着,鞋尖朝外,显然是被人放好的。四天前他来的时候,这双拖鞋就是干干净净的,他一度以为是陆临家里本来就备着的客用。
但现在他想起一件事:他第一次来那天,换鞋的时候注意到旁边鞋柜里只摆了陆临自己的一双黑拖鞋。
这双灰拖鞋,是后来才出现的。
宋听澜换鞋的动作慢了一拍。他直起腰,回头看了一眼沙发上的人。陆临正低头在乐谱上写什么,铅笔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完全没注意他。
宋听澜说了句"走了",开门出去了。
回到自己家,他靠在玄关墙上,脑子里反复播放刚才那个画面——鞋柜旁边,灰拖鞋,鞋尖朝外,整整齐齐。
"是你自己买的,"他小声自言自语,"别多想。"
但他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一下。他赶紧压回去,走进客厅往沙发上一倒,开始刷手机转移注意力。
这一刷就刷到了晚上十一点。娱乐版的消息推了一条,标题是"宋听澜新综艺路透曝光,与陆临再度同台引热议"。他点进去看,是下周要录的一个音综的物料,邀请名单里确实有他和陆临的名字,节目组昨天刚官宣,评论区已经吵成一片了。
热评第一条:"又是他俩?节目组故意的吧。宋听澜看陆临那眼神,'别过来别过来别过来'。"
第二条:"陆临脸都黑了,我笑死,他们俩一前一后上台中间隔了八个人。"
第三条:"能不能别让对家同台了,每次同台粉丝都要控评控到脱发,节目组做个人吧。"
宋听澜往下划了划,忽然看见一条评论被折叠了,显示"已折叠,点击展开"。他出于好奇点了一下。
展开之后是短短一行字:"只有我觉得他俩同台还挺好磕的吗……陆临每次都会等宋听澜讲完话才接,你们仔细看那个间隙,他根本就不是黑脸……"
这条评论的赞数不多,但回复数量不少,宋听澜点开看了一眼,前三条回复分别是:"?""疯了吧""你要不要去看看眼科"。
他退出评论区,锁了屏幕。手机黑掉的那一瞬间,屏幕反光里映出他自己的脸,嘴角好像还挂着什么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弧度。
他赶紧把手机扣在胸口,看着天花板发呆。
下周二录节目。又要同台了。
他的脑子里自动回放以前跟陆临同台的画面——每一次他都在心里排练了八百遍"这次一定要好好说话",然后在台上看见陆临那张脸的瞬间,脑子里那些精心准备的话全都碎成渣,最后从他嘴里冒出来的永远是最糟糕的版本。
上次跨年晚会,主持人问他"新一年有没有想合作的音乐人",他张嘴来了个"陆临",说完空气凝固了五秒,他赶紧找补"我是说因为他是创作型的……不是,我是说他的风格比较独特……"最后方遥在台下捂住了脸。
上上次音乐颁奖礼,两人在后台碰见,他想说"你耳夹挺好看",说出来变成"你这耳夹是男款还是女款",陆临看了他一眼,走了。
上上上次……
宋听澜把手机从胸口拿开,坐起来,深呼吸了一口。
"下周二,你要像个正常人一样说话,"他对着空气说,"听见没有?"
空气没有理他。
周二的录制安排在下午。宋听澜提前一天收到了节目组的流程单,他和陆临分在同一组的环节里,有一个合作讨论的流程——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根据节目组给的命题即兴聊几句。时间不长,大概三分钟,但直播。
宋听澜看到"直播"两个字的时候,直接从沙发上滑了下去。
"方姐,"他趴在茶几上给方遥发语音,"那个讨论环节,能不能让导演剪了。"
方遥回得很快:"直播,剪不了。"
"那我能不能临时生病。"
"你上周刚做过体检,报告我这儿有,全绿。"
"……那我能不能跟陆临换个人。"
方遥那边沉默了三秒,然后发过来一条语音,语气平静中带着最后一丝耐心:"宋听澜,你吃了他四天晚饭了,你连跟他在台上说三分钟话的胆子都没有?"
宋听澜把脸埋进沙发靠枕里,发出闷闷的一声哀嚎。
周二下午,宋听澜提前两个小时到了录制现场。化妆间里,造型师给他弄头发的时候,他从镜子里看见走廊尽头有个人影一闪而过——黑色外套,个子很高,侧面下颌线利落。
他的脖子下意识往那边转了一点,造型师赶紧把他的头掰回来。
"别动,发胶还没干。"
宋听澜老老实实坐好。但余光一直在往走廊方向瞄。
正式录制的时候,他坐在嘉宾席第二排,陆临坐在第一排,中间隔了三个人。宋听澜盯着陆临的后脑勺看了半场——他今天的头发后面稍微长了一点,发尾扫着衬衫领口,那件白衬衫的袖口卷了两圈,露出一截瘦而结实的小臂。
宋听澜把自己的视线掰回台上,努力听主持人说话。
轮到他们那组上场的时候,宋听澜站起来往舞台方向走,经过陆临身边时,陆临很自然地侧了一下身,给他让了半步。
别人看起来是陆临礼貌性地避让。但宋听澜注意到,陆临侧身的时候,左手很轻地碰了一下他的手背——一触即分,轻到几乎只是衣料的摩擦。
他的耳根唰地红了。
台上灯光很亮,主持人笑着把他俩引到沙发区面对面坐下。宋听澜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声通过话筒传了出去——他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在演播厅里回响。
"好,两位,今天我们的话题是"如果只能选一首歌代表自己,你会选哪一首","主持人把话题抛出来,"陆老师先来?"
陆临坐得很放松,一只腿叠在另一只腿上,手搁在膝盖上,姿态舒展得像个来喝茶的。他拿起话筒,声音低而稳:"《夜航》吧。写那首歌的时候状态很对,到现在也觉得它是我最接近自己的一首。"
台下响起一阵掌声。宋听澜也跟着鼓掌,鼓了两下发现自己在走神——他在想陆临家茶几上那本乐谱里夹的铅笔,笔杆上有一个浅浅的牙印,应该是想事情的时候咬的。
"好,宋老师呢?"主持人转向他。
宋听澜猛地回过神,拿起话筒。
"我……"他开口,声音比预想的大了一点,"我的话,可能……"
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对面陆临身上。陆临正看着他,表情很淡,但目光是从下往上抬的,睫毛压得很低,眼底有一层深色的光,那种神色宋听澜见过——他坐在餐桌对面看自己吃饭的时候,就是这种眼神。
宋听澜的脑子"嗡"了一声。
"我可能选——"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夜航》。"
台下安静了一秒。然后主持人笑了:"啊?宋老师也选《夜航》?可是这是陆老师的歌诶,你要不要选一首自己的?"
宋听澜的脑子好不容易转回来了。他赶紧张嘴:"不是,我是说——我的意思是——"他的嘴已经追不上脑子了,"我选《夜航》是因为……这首歌我听了三百多遍,从发布那天就开始听,发新版本那天我三个号都买了,锁屏也是这首歌的封面,就是暗蓝色那版,上面有他的侧脸——"
他自己猛地刹住了车。
演播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
主持人张着嘴,眨了两下眼睛。底下的观众席传来窃窃私语,然后——有人笑了。一声,两声,然后整个观众席像被点燃了一样爆发出一阵笑声和尖叫声,混在一起,震得演播厅的地板都在抖。
宋听澜僵在沙发上。他看见了方遥在台下捂着脸,指缝间露出的表情像在参加自己的葬礼。
他慢慢地、一格一格地转过头,去看对面的陆临。
陆临靠在沙发背上,话筒搁在膝盖上。全场都在笑的时候,他没有笑。他的表情还是淡淡的,但那双眼睛看着宋听澜,里面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轻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藏在眼底深处。
他拿起话筒,声音平稳地响彻整个演播厅:"谢谢。"
两个字,语气淡淡的,但尾音似乎比平时扬了一点点。台下笑得更厉害了,主持人终于回过神来,打着圆场把话题引开。宋听澜全程坐在沙发上,脸从脖子根红到耳尖,手搁在膝盖上攥着话筒,指节发白。
剩下的半场录制他不知道是怎么度过的。他机械地点头、微笑、鼓掌,但脑子里一直在循环播放刚才那段画面——自己的声音在大庭广众之下说"锁屏也是这首歌的封面",然后陆临看着他说"谢谢"。
录完的时候已经快六点了。宋听澜逃也似的离开演播厅,一头钻进商务车,拉上车门,脸埋在座椅靠背里不动了。
方遥坐在前面,回头看了他好一会儿。
"怎么样,"她说,"现在还想不想搬走了?"
宋听澜闷在靠枕里:"别说。"
"'三个号都买了','锁屏封面','听了三百多遍',你写情书都写不出这么全的。"
宋听澜猛地抬头:"方姐!"
方遥笑了一声,转回去了。车开出停车场的时候,宋听澜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是陆临发来的微信——他们加了四天微信,但陆临从来没主动给他发过消息。对话框里只有宋听澜每天问"今天吃什么"的留言和陆临简短的回复"红烧肉""鲈鱼""牛腩面",干净得像一份菜单。
这次陆临发了三个字:"到家了?"
宋听澜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半天。然后他打字:"还没,车上。"
陆临回得很快:"今天还吃饭吗。"
宋听澜的手抖了一下。他想了想,打了一个"吃",想了想又删掉,打了一个"你怎么不问我直播的事",想了想又删掉。
最后他发了三个字:"……你不生气?"
陆临那边正在输入,亮了很久。最后发过来一行字:
"生什么气。你说的是实话。"
宋听澜盯着这行字,感觉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
然后陆临又发了一条:
"蛋黄酥还剩两个,今天不吃明天就不好吃了。"
宋听澜看着屏幕上"蛋黄酥"三个字,刚才在演播厅里那种"完了我社会性死亡了"的绝望感忽然淡了一点。他靠在座椅上,把手机贴在胸口,看着车窗外流动的霓虹灯光,嘴角不受控制地弯起来。
方遥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把车载音乐的音量悄悄调小了一点。
车开了二十分钟,在公寓楼下停好。宋听澜下车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电梯到了二十三楼,他走出来,一眼看见自己家门把手上挂着一个纸袋。
纸袋是白的,封口折得整整齐齐,里面透出蛋黄酥的香气。上面贴了一张便签纸,字迹是陆临那种随意又利落的风格,几个字:"刚烤过,温的。"
宋听澜站在走廊里,手里捧着那个纸袋。
蛋黄的香气从封口缝隙里钻出来,热乎乎地扑在他脸上。他低头看了那张便签很久,连"刚烤过"那个"烤"字写歪了都注意到了。
然后他扭头,看了一眼对面紧闭的门。
他低头打字:"谢谢。明天的饭,我请。"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点外卖可以吗。"
对面秒回:"不用点。我做。"
宋听澜站在家门口,捧着温热的蛋黄酥,看着"我做"两个字在屏幕上亮着。二十三楼的走廊安安静静,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对面门缝底下透出暖黄的灯光,很窄的一条,但亮着。
他低头咬了一口蛋黄酥。
酥皮还在微微发烫,豆沙绵密,蛋黄咸香。跟上次买来送他的那盒味道一模一样。
——不甜。刚好。
他把剩下的大半个塞进嘴里,拎着纸袋开门进屋,关门的时候动作很轻。然后把那张便签从纸袋上揭下来,贴在了冰箱上。
旁边就是上次那张印着"宝香斋"的小标签。他贴的时候顺手把标签扶正了,两张纸并排着,看着还挺整齐。
宋听澜站在冰箱前面,看着这两张小纸片,腮帮子还鼓着嚼蛋黄酥。
他拿起手机,打开了备忘录。最新一条还是"红烧肉好吃",他按住删掉了,重新打了一行字:
"陆临说,我讲的是实话。"
光标在句尾闪了闪。他又打了两个字母,一个"他"字刚出来就被他删了。
最后他存了一条新的:
"蛋黄酥是热的好吃。"
然后他把手机扣在料理台上,靠着冰箱,看着头顶的灯发了一会儿呆。客厅里安安静静,阳台外面城市灯火绵延不绝。对门的灯也还亮着,两个人隔着一道墙,一个在吃蛋黄酥,一个在翻乐谱。
谁也没先睡。
但谁都知道,明天晚饭的时候,还会坐到同一张桌子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