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事故的热度比宋听澜预想的高很多。
当晚回去的路上,方遥就给他打了预防针:"明天热搜肯定有你的名字,手机静音,别看评论。"宋听澜嘴上说"好的方姐",回家躺在沙发上还是没忍住点开了微博。搜索栏里"宋听澜 陆临"已经挂上了热榜第七,后面缀着一个橙色的"热"字。
他手指悬在搜索键上方,吸了口气,戳了下去。
实时广场上全是截图和录屏,他在画面里红着耳朵说"锁屏也是这首歌的封面",然后陆临拿起话筒说"谢谢",然后他整个人像煮熟了一样僵在沙发上。动图被剪成了各种版本——慢放的、循环的、加字幕的、配BGM的,甚至有一个剪成了三秒卡点,配的是心跳音效。
宋听澜看了五条就退出来了,把手机扔到沙发另一头,脸埋进靠枕里哀嚎了一分半钟。
然后他爬回去把手机捡起来,点进陆临的微博。陆临本人什么都没发,最新一条还是前几天宣传《夜航》的混音版。但那底下评论区已经沦陷了,从"陆老师今晚好温柔"到"他居然说了谢谢你们听到了吗"再到"救命我要磕死了",宋听澜一路划下来,心跳一路往上窜。
最后他在最底下看见一条评论:"只有我在意宋听澜说他听了三百多遍吗……三百多遍啊朋友们,一首歌发行到现在才多久,他平均一天听三遍起步……"
宋听澜把手机按灭了。
第二天早上出门的时候,他特意听了方遥的话没看手机。但到了公司,化妆间里每个人看他的眼神都带着一种诡异的笑意,连摄影助理递水的时候都在憋着笑说"宋老师今天状态不错啊"。
宋听澜坐在化妆镜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耳根又开始泛红。
一整天通告排得满,他没空看手机。晚上七点收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累得瘫在商务车后座,迷迷糊糊差点睡着,忽然想起来——陆临说今天晚饭他做。
他一下子坐直了。
"师傅开快点,"他扒着驾驶座的椅背,"我赶时间。"
方遥从前排回过头看他:"赶什么时间?晚上不是没通告了吗?"
"回去吃饭。"宋听澜说。
方遥看了他两秒,转回去了。但宋听澜从后视镜里看见她在笑,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车停到公寓楼下,宋听澜推开车门就往电梯跑。电梯从二十三楼下来,门开的时候里面走出来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宋听澜侧身让了让,耐心等电梯空了才进去。二十三楼,他按了,然后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脚尖在地面上轻轻点着。
二十二、二十三。到了。
他刚走出电梯门就闻到了味道。红烧肉,跟那天一模一样的那股酱香混着冰糖的甜,顺着走廊的缝隙漫过来,牢牢地勾住了他的鼻子。他走到自己家门口,脚步顿住了。
红烧肉的味道不是从他家冒出来的。是从陆临的门缝底下,暖黄的灯光里,一丝一丝地往外淌。
宋听澜咽了一下口水。
他没回自己家,直接走过去敲了对面的门。
门开得很快,像是人就在门后面等着。陆临穿着那件深灰色短袖,围裙还没解,手里拿着锅铲,看见他也没说话,偏了一下头示意他进来。
宋听澜换好那双灰拖鞋,走进客厅的时候闻到更浓的香味。餐桌上已经摆了三个菜——清炒时蔬、凉拌木耳、一碗冬瓜排骨汤。灶台上,砂锅盖缝隙间冒着白气,咕嘟咕嘟的声音在安静的厨房里格外清晰。
陆临转身回去,揭开砂锅盖子,拿铲子翻了一下。褐红色的肉块在浓稠的酱汁里翻滚,亮晶晶的,颤巍巍的,肉皮上的褶皱吸饱了汤汁,光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宋听澜走到厨房旁边站着,两只手搭在料理台边缘,脖子往前伸了一点。
"好香。"他说。
陆临没回头,但动作顿了一下:"嗯。"
宋听澜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陆临做事的节奏跟他不像——不慌不忙,每一步都有条理,炒菜的时候锅铲撞锅沿的声音都带着一种从容。宋听澜自己做饭永远是鸡飞狗跳型,水开了才切菜,油热了才想起来没放葱,锅铲不知道什么时候就飞出去一只。
他正看着陆临把砂锅里的红烧肉盛进盘子里,手机忽然在裤兜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方遥发了条微信:"提醒你一下,明天早上的采访可能会问昨晚直播的事。公关稿发你了,看一遍,照着背。"
宋听澜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抬头看看陆临。陆临端着一盘亮晶晶的红烧肉从他身边经过,把盘子放在餐桌中央,顺手把他面前的碗摆正了。
"坐下吃。"他说。
宋听澜把手机塞回兜里,拉开椅子坐下。
两个人面对面吃饭,跟之前的每一天一样。宋听澜先夹了一块红烧肉——这次跟前几天不是一个风格,酱色更深更浓,肉皮上的褶皱像琥珀一样透亮。他咬了一口,眼睛亮了。
"跟上次的味道不一样。"他说。
陆临夹了一筷子青菜:"换了黄酒,上次用的是料酒。"
宋听澜点点头,又夹了一块:"这个更好吃。"
"……你说什么都行。"陆临低头喝汤,语气很平,但宋听澜注意到他夹菜的手在收回来的时候轻微地顿了一下。宋听澜继续埋头吃,一块、两块、三块,米饭扒了半碗,夹菜的时候忽然想起什么。
"明天我有个采访,"他说,"早上,应该会问昨天直播的事。"
陆临抬眼看他:"会问什么。"
"问那个……"宋听澜停下筷子,耳朵又开始发热,"问我说锁屏是你封面那张图的事。"
陆临没接话。
宋听澜赶紧补了一句:"公关稿方姐给我了,我照着背就行,不会乱说的,你别担心。"
陆临放下筷子。他看着宋听澜,那眼神跟之前在演播厅里看他的一模一样——从下往上抬,眼底有一层暗色的光,沉默了两秒才开口。
"你打算怎么说。"
宋听澜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出方遥发来的公关稿,念给他听:"'那首歌确实很喜欢,作为同行很欣赏陆老师的创作,希望以后有机会合作。'"
他念完抬头看陆临:"怎么样,是不是很官方?"
陆临没评价。他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宋听澜碗里。
"你想怎么说。"他问。
宋听澜低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块肉,红烧肉的酱汁渗进米饭里,染出一圈褐色的晕。他张了张嘴:"我……"
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怎么说。说"我就是喜欢那首歌"太直白了,说"我手机里存了你所有歌"不太合适,说"我连你三年前那首没人听过的demo都下载了"就更不能说了。
"我会背公关稿的,"他最终说,"不会出问题。"
陆临"嗯"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
吃完饭宋听澜帮着收碗,两个人站在水槽边一个洗一个擦,跟前几天一样的节奏。宋听澜擦干最后一只碗放进橱柜的时候,陆临忽然开口:"明天采访几点。"
宋听澜一愣:"啊?九点半。"
陆临拧上水龙头,擦干手,转身靠着料理台看他:"明天早饭七点半,吃了再走。"
"……早饭?"
"粥。"陆临说完转身往客厅走,拿起茶几上的乐谱翻了一页,开始用铅笔在上面写东西,那姿态分明就是"我说完了你别问了"。
宋听澜站在厨房里,手里还攥着擦碗布,看着陆临的侧脸在灯光下低垂着,铅笔在乐谱上划出一道又一道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灰拖鞋。
"陆临。"他喊了一声。
陆临抬头。
"你上次说你没给别人做过饭。"宋听澜说。
陆临看着他,铅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嗯。"
"那为什么给我做?"
这个问题他四天前问过。当时陆临说"你饿了",当时他信了。但现在他不信了。没有哪个人会因为邻居饿了就连着做五天饭,煮粥炖肉变着花样,还顺手准备一双客用拖鞋,鞋尖朝外地摆在鞋柜旁边。
陆临放下铅笔,往后靠进沙发里。他看着宋听澜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擦碗布,灯从头顶打下来照得他的脸亮亮的,眼眶好像比刚才红了一点,嘴抿成一条线。
"你上次问我那个问题,"陆临说,"你讲的是实话。"
宋听澜愣了一下:"哪个?"
"三百多遍。"
宋听澜的手指攥紧了擦碗布。
陆临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宋听澜能闻到他身上浅浅的皂香和油烟混在一起的味道,围裙还没解,布带子在腰后打着一个松垮的结。
"你说锁屏是那张图,"陆临低头看他,"手机给我看看。"
宋听澜的脑子"嗡"了一下。他僵在那儿,手还攥着擦碗布,整个人动弹不得。
陆临等了他三秒:"不给?"
宋听澜的右手不受控制地伸进裤兜,摸出手机,解锁,默默递了过去。屏幕亮着,锁屏画面就是那张暗蓝色封面——陆临的侧脸半隐在海面上,睫毛压得很低。
他每天解锁无数次,看了无数次的这张图,此刻正被它的主人握在手里。
陆临低头看了很久。
宋听澜不敢看他,眼睛死死盯着自己脚上那双灰拖鞋。拖鞋边缘磨了一点点毛,一看就是这几天穿出来的。他脑子里乱成一团,觉得自己现在比直播事故那次还想要找个地缝钻进去。
陆临把手机还给他。
宋听澜伸手接了,视线还没抬起来,就听见陆临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明天来我家吃饭。"
宋听澜抬头。
陆临的表情还是淡淡的,但他耳朵尖有一点红,被灯光照得很不明显,但宋听澜站在他面前,看得一清二楚。
"每天都来,"陆临说,"别在外面吃了。"
宋听澜手里的手机差点掉了。他赶紧攥紧,指尖在屏幕上摁出一个指纹印。他张了张嘴,发出了一个介于"呃"和"啊"之间的音节,最后还是变成了一句:"……那碗是谁洗?"
陆临看了他两秒。
"你洗,"他说,"擦碗布放下,走了。"
宋听澜低头一看,自己手里还攥着那块布。他赶紧把布挂好,换了鞋,走到门口。拉开门的瞬间,他回头看了一眼。陆临还站在厨房旁边,围裙没解,灯光在他身侧勾出一道暖融融的轮廓。
"明天早上七点半,"陆临说,"粥。门口。"
宋听澜点了点头,出去了。
门关上之后,他站在走廊里。手里的手机还亮着锁屏,陆临的侧脸在暗蓝色的背景里安静地看着他。他低头看了一眼,把手机举到嘴边,轻轻亲了一下屏幕上的那个侧脸。
然后他被自己这个动作吓得退了一步,后背撞上自家的门板,"咚"一声闷响。
对面门内传来一声:"……没事吧?"
"没事!"宋听澜大喊,声音尖得像被踩了尾巴,"我我我撞门上了!"
对面安静了一秒,然后宋听澜听见陆临很低很轻地笑了一声。就一声,然后彻底安静了。
宋听澜用指纹开了自己家的门,钻进去,关好,靠在门板上大口喘气。
他把手机举到眼前,锁屏上那个侧脸还在看他。他觉得自己整张脸都烧起来了,一直烧到耳根和脖子,连锁骨那一截都是烫的。
他在黑暗里站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胸口,对着自家的天花板无声地笑了一下。嘴角咧到耳朵根的那种,跟个傻子一样。
他摸黑走进厨房倒了杯水,一口气喝光,然后站在冰箱前面,看着那两张小纸片——一张"宝香斋"的标签,一张陆临写的"刚烤过,温的"——他伸手把两张纸都扶正了,又退后一步端详了一下,挺满意的。
然后他拿起手机,点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每天去他家吃饭。"
后面加了一个表情,一颗小小的红心。他没删掉,存了下来。
对门,陆临家的灯还亮着。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宋听澜刚才擦过的那块布,看了一眼,放回原处。然后打开手机里的备忘录,在"蛋黄酥。不甜。喜欢。"下面又加了一行字:
"锁屏是我的歌封面。他亲了一下屏幕。我看见了。"
他打完这行字,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背上,抬手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耳朵。
窗外的夜色沉沉铺展,城市在脚下安安静静地亮着,一排又一排窗格里的灯陆续熄灭。二十三楼还有两盏亮着,隔着两道门一堵墙,一个在厨房喝水,一个在沙发上坐着。
谁也没说破什么。
但明天早上,门把手上还会挂着一碗粥,温热的,放在那里等人来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