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听澜第二天早上七点二十三分醒来的时候,第一反应是看手机。
锁屏还是那张暗蓝色封面,但解锁之后跳出来的第一个通知是微博提醒——"您关注的@陆临 刚刚发布了新微博"。发布时间是七点十九分,四分钟前。
宋听澜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头发炸成鸟窝,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就点进去了。
陆临发了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餐桌一角,深木色的桌面,白色的瓷碗里盛着浅黄色的粥,表面点缀着几粒枸杞和干桂花。
旁边放着一碟小菜,拍黄瓜,切得厚薄均匀,蒜末和辣椒碎洒在上面,光线是从侧窗照进来的早间阳光,落在桌面上的影子边缘清晰柔和。
没有配字。没有表情。没有任何多余信息。
但宋听澜一眼就认出来了——这张桌子是陆临家的餐桌,这个碗是陆临家那个边缘有一道细金线的碗,这碟拍黄瓜他昨天晚饭刚吃过。
他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快三十秒,然后忽然意识到什么,点开评论区。
热评第一:"等等这个餐桌这个碗这个构图……陆老师你以前发微博从来不发吃的啊?"
第二:"我盲猜一下,这是不是昨晚直播那位喜欢的那个谁给做的早饭(顶锅盖跑)"
第三:"有没有人注意到今天的粥放了桂花,以前陆临做饭从来不放桂花的……"
第四:"你们都在磕糖,只有我想知道这粥是谁的份量吗?这碗大小看起来是两个人一顿吃完的那种,但照片里只拍了一个碗。"
宋听澜的拇指停在第四条评论上方。他眨了眨眼睛,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地接上了。
他赶紧掀被子下床,光脚踩进拖鞋就往门口跑。拉开自家门,走廊里安安静静,地毯上放着一个保温袋,白色的,拉链拉得整整齐齐。
他蹲下去把保温袋捡起来,打开拉链,里面两个保温碗。一个盛着粥,一个盛着拍黄瓜。粥碗上面还贴了一张小便签,还是那种潦草但有力的字迹:
"早上拍的,发着玩的。"
宋听澜蹲在走廊里,捧着保温袋,把那张便签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发着玩的"四个字的笔画比前面几个字都潦草一点,像是写到这儿的时候有点心虚。
他站起来,刚要转身进门,余光扫到对面门上的猫眼。
深灰色的门板上猫眼那一小块黑色的圆片后面,好像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宋听澜下意识盯着猫眼看了两秒,然后对面门内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布料摩擦的声音。
宋听澜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没敲门也没出声,捧着保温袋回了自己家。
关上门之后他把粥和拍黄瓜端出来放在餐桌上,又翻出手机,打开微博,在陆临那条下面点了个赞。
然后他想了想,切到自己的账号,发了一条新微博。内容就三个字加一张图。
"开饭了。"
配图是他坐在自己家餐桌前拍的,画面里只有粥碗和拍黄瓜的碟子,两只碗的边沿和陆临那张照片里一模一样。
桌面不同,光线不同,但碗是同款——他之前还碗的时候没注意,今天才发现陆临家那套白瓷碗跟他家冰箱顶上的那个碗是同一种。
他的评论在五秒之内涌了进来。
"????????你们吃的是同一锅饭吧????"
"宋听澜你知不知道你发的这个碗跟陆临两小时前发的那个碗一模一样?"
"所以昨天晚上那顿饭是真的在一起吃的???"
"我要疯了,他发'开饭了',他配的照片里的碗是陆临家的碗,你们谁能给我解释一下现在是什么情况。"
宋听澜看完第一条评论就吓到了,赶紧把微博删了。但截图已经满天飞了,方遥的电话在五分钟后打了过来,接通之后沉默了大概两秒。
"……删了?"方遥问。
"删了。"
"你觉得删了就没了?"
宋听澜坐在餐桌前,面前那碗粥还冒着热气,干桂花的香味一阵一阵往上飘。他捏着手机,小声说:"方姐,我是不是又闯祸了。"
方遥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然后她说:"宋听澜,你告诉我实话,你和陆临现在到底是什么关系?"
宋听澜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你让我背公关稿我就背公关稿,想知道什么关系我也可以跟你说——但他发现自己说不出来。
因为"什么关系"这个问题他自己也想不明白。
邻居?朋友?每天一起吃饭、他给我做早饭、我给他买蛋黄酥的邻居?
他让我每天去他家吃饭、他在微博发了一张粥的照片、他看见我亲了他锁屏画面的那个侧脸——
"不知道。"他说。
方遥安静了一会儿:"行。那你先吃饭,待会儿采访我帮你推了。"
"推了?"
"你现在这个状态去采访,张嘴又是三百遍和锁屏,公关稿背了也没用。"方遥说,"今天休息,别发微博,别回评论,把粥喝完。"
宋听澜"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他坐在餐桌前面,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还是甜的,枸杞煮化了,干桂花的香气在舌尖化开,温温热热地一路落到胃里。
他一口一口地把整碗粥都喝完了,又吃了一整碟拍黄瓜,然后坐在那儿,看着两个空碗发呆。
他忽然想见陆临。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以前他想见陆临,大部分时候是隔着屏幕的,或者是颁奖礼后台的那种偶遇,隔着人群远远看一眼,心跳加速一阵就散了。
但现在不一样,陆临就在对面,隔着一道墙一扇门,他敲三下就能见到。
但他没敲。
他低头看了看手机。陆临那条微博还挂着,他点进去发现陆临在他删掉的那条"开饭了"下面留了一条评论——宋听澜自己发的微博已经被他删了,但陆临那条评论还在,就悬在空荡荡的转发框下面。
内容是三个字:"吃完了?"
时间是两分钟前。宋听澜盯着这条评论,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
他没回。但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打开门,看见对面那扇门也开着一条缝。
窄窄的,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通过的那种宽度,深灰色门板后面的暖光渗出来,在地毯上拉出一道窄长的橘色。
宋听澜站在自己家门口,看着那条门缝。
门缝后面有声音——很轻的翻页声,铅笔碰到桌面,还有呼吸的频率。
陆临知道宋听澜站在门口,宋听澜知道陆临知道他站在门口,两个人隔着一道没完全打开的门,隔着两米不到的走廊,谁也没动。
过了大概十秒,门缝又宽了一点。
"进来。"陆临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还是那种刚睡醒似的低哑,"碗给我,我洗。"
宋听澜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两个空碗,才想起来刚才忘了洗。他端着碗走过去,用脚尖推开门,走进去。
陆临坐在沙发上翻乐谱,鼻梁上又架了那副细框眼镜,铅笔夹在指间,茶几上的咖啡杯冒着热气。
他看见宋听澜端着两个空碗进来,下巴朝厨房方向偏了一下,目光又落回乐谱上。
宋听澜把碗放进水槽,拧开水龙头冲了一下。
水流撞击碗壁的声响在安静的厨房里格外清晰,他冲完了,没关水,手按在料理台边缘,背对着客厅。
"陆临。"
沙发方向传来一声"嗯"。
宋听澜关掉水龙头。他转过身,靠在料理台边缘,看着沙发上的人。
陆临把乐谱放下了一些,露出眼睛,那双在镜片后面的眼睛安静地看着他,等他说话。
宋听澜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稳:"你昨天说让我每天来吃饭。"
"嗯。"
"是只吃饭,还是……别的?"
客厅里安静了一拍。然后陆临把整本乐谱合上了,搁在膝盖上。他把眼镜摘下来放在茶几上,揉了揉鼻梁,站起来,走到宋听澜面前。
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半步。
陆临比他高出半个头,低头看他,宋听澜能看见他下巴上有一道很浅的红色印子——是眼镜压出来的,刚才摘的时候还没消。
"你猜。"陆临说。
宋听澜看着他。他脑子里的声音在喊"你猜就是喜欢你你听懂没有",但他的嘴张了半天,最后冒出来的是一句:"……我猜不出来。"
陆临看了他两秒,然后抬手,把他额前一撮翘起来的头发按下去。
指尖蹭过他的额角,温热干燥的触感在上面停留了不到一息。
"猜不出来就算了,"陆临收回手,"明天想吃什么。"
宋听澜站在原地。额头上那一小块皮肤还在发烫,他感觉自己整张脸可能都是红的。他张了张嘴:"……糖醋排骨。"
陆临"嗯"了一声,从他身边经过,去厨房拿自己的咖啡杯。
经过的时候宋听澜闻到他身上那股皂香味,还有淡淡的咖啡的苦,混在一起,好闻得让他又深呼吸了一口。
"陆临。"他又喊了一声。
陆临回头。
宋听澜想说什么——但他也没想好,他就是想叫一下他。
他被一种巨大的、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的冲动弄得手足无措,最后只是说:"微博那条,你没删啊。"
陆临端着咖啡杯喝了一口:"没删。"
"那下面那些人……"
"让他们猜。"陆临放下杯子,"猜对了有奖。"
宋听澜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他猛地抬头看着陆临,陆临的嘴角弯着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他肯定在笑,虽然笑得跟没笑一样,但宋听澜看出来了。
"什么奖?"宋听澜问。
陆临看了他一眼,没回答。
他弯腰从茶几下面抽出一本新的乐谱本,翻开第一页,铅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
写完之后把本子转过来,朝向宋听澜。
白纸上写着两行字。第一行:"猜对了。"第二行:"奖你。"
宋听澜站在陆临家的客厅里,面前是打开的乐谱本上那两行字,面前是陆临靠在沙发边沿看着他,镜片摘了之后那双眼睛比平时更清亮,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有光。
他忽然觉得,这个奖他自己大概能猜到是什么了。
"明天糖醋排骨,"他说,"我洗菜。"
陆临把乐谱本合上:"嗯。"
"碗我也洗。"
"嗯。"
"那……"宋听澜走到门口换鞋,弯腰的时候看见那双方头朝外的灰拖鞋又整整齐齐摆在原地。
他换完鞋站起来,回头看了陆临一眼,陆临正靠在沙发边上看着他,手里转着那根铅笔。
"我走了?"宋听澜说。
"嗯。"
宋听澜推开门走到走廊里,走了两步,然后他停下脚步转身。
"陆临。"
沙发那边又应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说"你又怎么了"。
"如果你明天不做糖醋排骨,我也来的。"宋听澜说完就推门回了自己家,门关得飞快,砰一声,然后自己家这边传来飞速反锁的声音。
陆临站在客厅里,手里的铅笔转掉了,掉在地板上滚了一圈。
他弯腰捡起来。然后他低头笑了一下,很短,但嘴角的弧度收都收不住。
他走回茶几前坐下来,翻开乐谱本刚才写了字的那一页,在"奖你"下面又加了一行小字:
"笨蛋。"
铅笔在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又在"笨蛋"前面加了一个字。
"我的笨蛋。"
窗外的阳光已经完全升起来了,二十三楼的客厅被照得明亮温暖。
茶几上的咖啡杯还冒着最后一丝热气,对面那扇紧闭的门后面,有个笨蛋大概正趴在门板上偷听这边的动静。
陆临把乐谱本合上放回原处,站起来走进厨房,开始准备明天做糖醋排骨要用的材料。
姜切片,蒜拍碎,料酒倒进小碗里。
做完这些他把手擦干净,看了一眼手机——宋听澜给他发了条消息,就三个字,时间是一秒前。
"听到了!"
陆临看着屏幕,打字:"听到什么了。"
宋听澜趴在枕头上,看着这四个字,嘴角咧到耳朵根。他按住语音键,凑近话筒,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和藏不住的笑意:
"你的笨蛋。"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脸埋进被子里,笑到肩膀都在抖。
过了大概十几秒,手机震了一下。
他摸出来看,陆临的回复是四个字——不是文字,是语音。他点开听,凑到耳边。
陆临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闷闷的,像刚睡醒的那种低哑,但尾音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嗯。听到了。"
就三个字。
宋听澜把这段三秒钟的语音反复听了五遍,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胸口,在黑暗里躺平。
窗外有风吹进来,窗帘鼓了一下又落下去。他闭着眼睛,"嗯。听到了"这四个字在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到他终于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