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鹏飞在巷口站了许久,梆子声一直没响。
他差点以为今晚不会响了,刚要转身,身后忽然"笃"地一声,像有人憋了半天,终于憋不住,轻轻敲了一下。笃。笃。又两声,然后一串声音从巷尾往西去了,不紧不慢。
段鹏飞把外套扣子扣上,紧跟上去。
他今天不打算远远地听。他要看看,这敲梆子的人,到底是谁。
深夜的老城格外清净。段鹏飞循着梆子声往前走,耳里不断捞着周遭细碎动静。东巷口一声猫嚎,是发情的母猫,不是梆子。杂货铺竹帘被风掀起,啪地落回木框,也不是。馄饨摊老王的炉子,早熄透了。
梆子第三次响起时,整座老城都睡得沉。唯独他,跟着这分不清是人是鬼的声响,往城西而去。
"就当失眠的毛病加重了。"他小声嘀咕,"以前是睡不着,现在是睡不着还要出门遛弯。明天得跟我爹说,我这失眠治好了一半,以前躺着数瓦,现在走着数脚步声。"
跟声是门手艺。段鹏飞没学过打更,但他学过扎纸:手上要稳,眼上要准。跟声讲究耳脚合一,耳朵听着,脚下跟着,不能快,快了惊着人;不能慢,慢了跟丢。他保持着一条巷子的距离,不紧不慢地跟。
梆子声在前面走,他在后面跟。走过两条街,拐过三个弯,那声音一直不紧不慢,像在前面给他带路。
带路。想到这个词,段鹏飞的脚步慢下来。老城这么大,这声音专挑犄角旮旯的路走,有些路连他这个本地人都没走过。
比如眼下这条,窄得只容一人过,两边墙上的青苔厚得能抠下来糊墙,地上积着半尺枯叶。他脚步放得极轻,走上去还是咔嚓咔嚓地响。
巷子尽头,是一座老戏台。
戏台是真老。梁柱上的漆皮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木头;台口的对联只剩半副,上联还看得清"唱尽人间悲欢事",下联让风雨啃没了。台前一片空地,草都黄了,倒在地上,像给戏台铺了一床破褥。
段鹏飞小时候听街坊说,这戏台比他爷爷还老。他小时候来这儿捉过迷藏,被闻老头拎着耳朵拽回去,就是一顿数落:"这地方埋着东西,晦气得很。"
他那时只当爹迷信。此刻站在戏台前,想起这句话,忽然觉得后脖颈有点凉。老周头也讲过:戏台最后一场戏,唱的是《目连救母》,唱到一半,戏班子连夜走了,连行头都没带。
有人说是班主结了仇,有人说是台底下闹了鬼,唱到"阴曹地府"那一折,台底下真有动静。老周头讲这段,石磨转一圈,他就"啧"一声:"那戏台底下,水深。"
"不至于。"段鹏飞小声对自己说,"我一个给死人扎房子的,还怕一座老戏台?说出去,准被同行笑话。"
他干扎纸这行,讲究先看整体再看局部。扎纸人,先看骨架,再看眉眼。看地方也是。这戏台一眼扫过去,台面旧,台柱旧,连台前的旗杆都是旧的,旧得该断了。可偏偏,旗杆底座上有一圈新磨的印子。
像有人把旗杆上的东西卸下来过,又装回去过。
段鹏飞端详一会儿,绕到台后,看见一扇门。门板钉着铁皮,门上一把崭新的铜锁,在月光下亮得扎眼。
这戏台荒了少说二十年,锁早该锈成一团铁疙瘩。新铜锁悬在老门板上,像寿衣橱窗里摆了一双锃亮新皮鞋,格外别扭。锁孔干净,锁身积灰极薄,装上时日不长。锁鼻子也是新焊的,焊点泛银光,两道焊道均匀,是老师傅的手艺。老城好焊工就那么几个,段鹏飞心里一一数过,没人和这戏台有牵扯。
"换个锁还挑手艺好的,"他嘀咕,"是怕锁不牢,还是另有讲究?"
他围着戏台又转了半圈。台前空地草倒了一片,像最近有人踩过;台左墙根一道新划的印子,像搬什么东西蹭的;台右排水沟里积着半沟黑水,水面漂着一张黄纸。段鹏飞捞起来,抖了抖水,对着月光一看。黄裱纸,纸边是齐的,像有人叠好了。
黄裱纸,这老城里除了纸扎铺、扎彩铺,还有谁家用?他爹说过,老城还有一家扎彩铺,在后街,早不开门了。铺子关门了,纸还在用。这念头在心里转了一圈,没转出结果。
再绕回门边,泥地上有几个新脚印,鞋底花纹清楚,胶底鞋,走了没两天。脚印不多,在门口转了转,朝台前去了。段鹏飞顺着走,绕回台前,脚印到台口左边一根柱子底下,没了。
他蹲下去细看。柱子底下堆着几块碎砖,碎砖边躺着一截木条。木条一头磨得发亮,像被人握了很多年;另一头缺了一角,断面是新的,齐茬茬的,像被什么硬物硌断。
段鹏飞捡起来看了一眼,没有多想,又轻轻放下。
这是一截更木,敲梆子用的木槌。
一头被长年握在手里,磨得发亮。他爹那根更木同样带着新断口,眼前这截也是。更木质地坚硬,他爹那根几十年摩挲,也只是慢慢磨旧,不会凭空崩断。这截是硬生生硌断的——要多大的力道,才能折断这东西?
"敲梆子还能把更木敲断?"段鹏飞嘀咕,"我敲碗都敲不碎。"
他搬开碎砖。砖底下露出一块铁板,铁板一角有个拉环,拉环上缠着一截红绳,是新系的。段鹏飞吸了口凉气,这老戏台下面,还藏着一个地下室。
他犹豫了一下。一个人,夜里,一座荒了二十年的戏台,一个地下室。换别人,这会儿该掏手机报警,或扭头就走。可他想了想自己干的行当:纸扎铺老板,给死人扎房子的。他连死人的房子都敢扎,还怕看一间活人的地下室?
"再说了,"他低声说,"要是底下真闹鬼,鬼也得找我扎个新家。这是生意。"
段鹏飞环顾四周,把心一横。伸手将铁板拉开一道缝,探头往里看。一股潮气扑面,底下黑得看不见底。
他站了一会儿,踌躇半晌,不得不承认,心里确实有一点慌。二十七岁,纸扎铺老板,平生进过最黑的地方是自家库房。库房的纸人好歹还画着眼睛,底下这黑,连眼睛都没有。
"扎纸的怕黑,"他给自己打气,"说出去谁信。纸人还怕夜路呢。"
他深吸一口气,攥住铁板边沿,正要下去,忽然听见一声极轻的响动。
像什么东西在底下动了一下。很轻,很小心,像怕被人听见。可段鹏飞的耳朵,连巷口野猫是公是母都听得出来。
他猛地停住,屏住呼吸。响动没了。
底下再没声音,安静得出奇,连他自己的呼吸都听得清楚。这感觉他熟,前天夜里躺在床上听过,一模一样。
犹豫半晌,他还是按捺住好奇心,没下去。把铁板轻轻放回,一块一块码好碎砖,退回柱子后面,躲进阴影里。
他要等。底下有人,人总要出来。
等了半个时辰,没人出来。他把能想的都想了:老周头说的闹鬼,他爹说的"埋过东西"。就在这时,铁板底下又响了一声。
这回他听清了。不是老鼠,不是风。是木头碰木头的声音,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挪了一下位置。
段鹏飞心跳快了一拍。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逼自己别动。"别急,"他在心里说,"人还没出来。等他出来,你就知道是谁了。"可那声音响过一下,又没了,像底下的人,也跟他一样,在等。
段鹏飞在黑暗里蹲着,忽然明白一件事:底下的人,知道他来了。
这念头让他后脊梁一凉。蹲在阴影里,腿都麻了,也不敢动。他想起白天扎纸时蹲在柜台后,一个时辰纹丝不动,手都不抖,那是练出来的。现在才知道,这稳,还能用来蹲墙角。
不知过了多久。柱子另一侧草丛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一个人影从草里钻出来,弓着身,沿台后墙根,飞快往巷口去了。
段鹏飞想追,刚起身,那人影已经拐过巷口,不见了。他追到巷口,只看见一截衣角消失在墙拐角。
他站在巷口,看着空荡荡的巷子,心里那个词又冒出来:带路。
有人在戏台底下进出,有人在地下室里藏着东西,而这三天三更的梆子声,一直在把人往这儿引。
段鹏飞在巷口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他爹改行那天,在门口坐了一下午,把那根旧梆子摸了又摸,自言自语:"这行当,断在我手里了。"可他爹只说了这一句吗?段鹏飞现在有点后悔,当初怎么没多问两句。
他蹲在脚印边,看了很久。戏台荒了二十年,门锁是新的;台后空无一人,脚印是新的;地下室黑不见底,红绳是新系的。
"到底是谁?跑到这戏台底下,想干什么?"
没人回答。他忽然有点想他爹,想问问闻老头:这戏台底下,当年到底埋过什么?可他知道,问了也白问。闻老头连"夜里少出门"都说不出第三遍,再多的话,都锁在柜子里,跟他那箱子一起,上了锁。
段鹏飞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往回走。走到巷口,回头又看了一眼老戏台。月光下,戏台像一头蹲着的兽,趴在老城角落里,一动不动。
"明天,"他说,"我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