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钱山下的老人常说,山中有精怪。
白狐会在雪夜叩门,黄皮子能立在田埂上作揖。月圆时,深山里还有人唱曲,循声去找,却只见草木摇动,不见半个人影。
年轻人多半不信。宋右原来也不信。
直到他做猫的第二个月,在半山腰一座破道观里,亲耳听见黄鼠狼开口说话。
那一夜将近中秋,月亮藏在浓雾后,只漏出一团冷白的光。宋右又饿又冷,循着一点将灭未灭的香火气钻进道观,本想找个背风的角落挨到天亮,不料才伏到供桌下面,外头便传来窸窣脚步。
两道影子一白一黄,越过长满青苔的门槛。
白的是一只狐狸,眉心有一点淡红;黄的是只上了年岁的黄鼬,嘴边胡须发白,身上还披着件被露水打湿的旧道袍。
宋右把四爪往腹下收了收,连呼吸也放得极轻。
"黄老,你修行已逾百年,即便不去讨封,想来也未尝不能得个正果。"
白狐的声音婉转清雅,闭眼听来,倒像哪家闺阁小姐在夜里说话。
听见白狐所言,它停下脚步,抬头望了一眼雾中的月亮。
"你说得倒也不假。"
"只是我黄仙一脉,自古便与人间烟火牵连甚深。不得世人亲口封上一句,终究如隔着一道门槛,看似只有半步,实则百年也迈不过去。"
黄鼬捻了捻嘴边胡须,继续说道:
"我这些年虽谈不上有多大的功德,却也曾替农户驱过蛇鼠,替迷路之人引过山道,此番种种不足道也,便是山下那几户人家供奉的香火,我亦受了几十年。"
"此番下山讨封,并非一时兴起,时来是灵泉溢满,我自有一番计较。"
白狐轻轻摆了摆尾巴。
"你既有计较,为何还要约我前来?"
黄鼬向四周看了看,确认四处确实没有闲杂精怪妖兽,方才压低声音:
"讨封之事,成败只在人一张嘴上。若遇见个心存善念的,答我一句像人、像仙,百年修行便算有了名分;若遇见个促狭刻薄的,说我像个偷鸡摸狗的畜生……"
说到此处,它脸上的胡须微微一抖。
"轻则前功尽弃,重则灵智蒙尘。到那时,莫说得道,恐怕连如今这副道行也保不住。"
白狐闻言笑了一声:
"所以你想让我替你挑个人?"
"正是。"
黄鼬说得坦然:
"你狐仙一族在拷问人心一道素有灵异,山下清河庄近日回来了位教书先生。听闻此人性情温厚,不信鬼神,却从不轻辱山野生灵。我打算明日天亮之前,在他进城的山路上候着。"
白狐却没有立刻赞同,只是问道:
"若他不答呢?"
"我便再等。"
"若他答你像一只黄鼬呢?"
黄鼬沉默了一会儿,叹道:
"那也只能怪我仙缘未到。"
白狐看了它一眼,语气稍缓:
"如此倒还算守规矩。讨封本是求世人一言点化,若以幻术威逼,或先入梦诱人开口,纵然得了人形,也不过是披着人皮的妖物。"
黄鼬点了点头:
"这一点,我自然明白。"
二妖边走边谈,不多时,便来到半山腰一座破败道观前。
这道观也不知荒废了多少年。门前石阶爬满青苔,院墙塌了一半,匾额只剩下半边"玄"字,在夜风里摇摇欲坠。
黄鼬抬爪推开木门。
"今夜便在此处歇脚,也好再商议一番明日讨封的细节。"
木门发出一声悠长的"吱呀",惊起梁上几只宿鸟。
正殿中的三清泥像早已失了颜色,有一尊甚至少了半边面孔。供桌歪斜,香炉里积着厚厚的灰,唯有墙角尚算干燥。
白狐从供桌下衔出半截旧蜡,轻轻吹了一口气。
烛芯无火自燃。
昏黄烛光映照之下,破败道观总算多了几分暖意。
黄鼬在一只旧蒲团上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张画得歪歪扭扭的山路图,认真说道:
"明日寅时,那书生会从清河庄动身。此处有一棵歪脖老槐,正好遮住前后道路。我便在那里现身。"
白狐低头看着图:
"不可挡在路中。凡人突然遇见山精,本就心中惊惧。你若再堵住去路,他纵有善念,也难免口不择言。"
黄鼬想了想,将爪子向旁边挪了挪:
"那我便立在路旁。"
"也不可一开口便问像人还是像仙。"
"为何?"
"山野精怪能作人言,已经足够骇人。你先向他行礼,再问姓名来处,待他心神安定,方可开口讨封。"
黄鼬听得连连点头,甚至从怀中摸出一块破布,将白狐所言一一记下。
二妖谈得专心,却不曾注意到,道观后门不知何时探进来一颗湿漉漉的小脑袋。
那是一只流浪的小橘猫。
小猫年纪不大,身形瘦弱,左耳缺了一小角,橘黄色的毛被夜露打湿,紧紧贴在身上。它大概是闻见了道观里残留的香火气,又见里面亮着烛光,这才壮着胆子钻了进来。
它本想寻个地方躲避夜里的寒气,不料刚走到供桌旁,便听见了黄鼬与白狐的谈话。
小猫停住脚步。
它看看白狐,又看看身披道袍的黄鼬,似乎觉得眼前情形颇为古怪。
可它并没有像寻常野猫见到异类那般炸毛逃走,反而伏低身子,悄悄钻进供桌底下,竖起耳朵继续听了起来。
白狐说道:
"还有一事。讨封时无论那书生如何回答,你都不可恼怒,更不可事后报复。"
黄鼬有些不悦:
"我修行百年,难道连这点道理都不懂?"
"你若真懂,尾巴为何竖起来了?"
黄鼬连忙回头,强行把蓬起的尾巴压了下去。
供桌下面,小橘猫看见这一幕,竟像是觉得好笑,胡须轻轻抖了两下。
这点动静极轻,却没能逃过白狐的耳朵。
白狐忽然止住话头,抬眼望向供桌。
黄鼬也察觉不对,鼻尖在空气中嗅了嗅。
"有生人的气味?"
"不是人。"
白狐盯着供桌下方:
"是一只猫。"
黄鼬猛然转身,袖袍一挥。供桌上的破布被风掀起,小橘猫顿时无处藏身。
一猫、一狐、一黄鼬,就这样在昏黄烛光中互相看着。
小橘猫先是缩了缩脖子,随后转身便想逃走。
黄鼬身形一闪,已经堵在后门前。
"慢着。"
小猫立即停下脚步。
黄鼬原本只是随口一喝,见它当真停下,不由得怔了一下。
它眯起眼睛,试探着说道:
"向左走两步。"
小猫警惕地盯着它,没有动作。
黄鼬又说道:
"向右走一步,我便不拦你。"
小猫迟疑片刻,果真向右挪了一步。
黄鼬眼中顿时闪过一丝惊异。
白狐也从蒲团上站起身,绕着小猫缓缓走了一圈。
"不是碰巧。"
"它能听懂你我说话。"
小橘猫似乎察觉到自己暴露了,连忙低下脑袋,装出一副什么也不知道的模样。
黄鼬蹲下身,又问:
"方才我们所说的讨封之事,你也听懂了?"
小猫没有回答,只将尾巴紧紧收在身侧。
黄鼬想了想,故意说道:
"若是听不懂,我便将你丢到山下去。"
小猫闻言,立刻往后退了一步,躲到了白狐身旁。
白狐低头看着它,眼中第一次露出明显的意外之色。
"尚未炼化横骨,也不曾受过香火,竟能通晓人言。"
"这小东西,怕是已经生出了几分灵气。"
黄鼬伸出爪子,轻轻按在小猫额头上。
小猫虽然害怕,却没有挣扎。
片刻之后,黄鼬收回爪子,神色渐渐认真起来。
“灵窍初开,心思却比寻常走兽清明得多。”
"山中鸟兽成千上万,能在懵懂之时听懂人言者,百中无一;能听懂精怪言语的,更是少见。"
它看着眼前瘦弱的小橘猫,忽然生出几分爱才之心。
"猫儿,我问你。"
"你可愿修行?"
小橘猫慢慢抬起头。
烛火倒映在它琥珀色的眼睛里,明明灭灭。
宋右自然知道修行二字意味着什么。
两个月前他还是个人,一场意外之后再睁眼,便落进这具刚出生不久的猫身。母猫产后无食,险些将最弱的幼崽吞掉;后来母猫弃窝,兄弟又被野狗惊散。他仗着上一世那点见识,才磕磕绊绊活到今日。
只是人的见识未必能替猫捉来一只老鼠,也挡不住山夜里的风。
他向前走了一步,在黄鼬面前端端正正坐下。
黄鼬与白狐对视一眼。
"它应下了。"
白狐却没有露出喜色。
它望着小猫,沉默许久,才缓缓说道:
"黄老,你先别急着收徒。"
"狐有拜月之术,黄仙有讨封之法,蛇有蜕骨,刺猬听经。可你我修行多年,可曾听说过猫之一族,该以何法入道?"
黄鼬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住。
道观外,山风穿过荒草,发出一阵低低的呜咽。
小橘猫没有动作,只仰着脑袋,安静望着面前两位山中精怪。
宋右听得懂,却不敢表现得太过明白。如今这副身子还没有巴掌大,眼前一狐一鼬却已经能口吐人言。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
他把脑袋压得更低,努力装出懵懂模样。
只是供桌边缘恰好滚着一枚干瘪山枣,也不知是哪年香客留下的。
小猫明明没有抬头,收在身侧的尾尖却悄悄探了过去,在桌腿旁摸索两下,险些将山枣拨到地上。
白狐的目光顺着那截尾巴落下。
小猫浑身一僵,立即将尾巴卷回爪边,伏得愈发老实。
黄鼬只当他害怕,倒没有留意这点小动作。它捻着胡须想了半晌,抬头望向正殿后方那排积满灰尘的藏经木柜。
"天下万物皆有灵。"
"既然狐狸、黄鼬都能修行,便没有猫不能修行的道理。"
它起身挽起宽大的袖口:
"法门有没有,总得寻过之后才知道。"
白狐闻言,垂眸思索片刻,忽而笑道:
"此话倒也不假。"
"我族拜月,也不是生来便会。山野修行的路,总是前人先走,后来者才有脚印可循。"
黄鼬闻言称是,低头看着宋右,神色却渐渐凝重。
山里不缺老猫成精的传闻,却少有善终的。那些猫妖有的伏在棺上借死人余气,有的守着荒宅,学故主的声音唤人。灵性越盛,走偏以后反倒越难收拾。
眼前这只小猫既早早开窍,若全凭本能摸索,未必是福。
白狐自然看出了它的心思,便说道:
"你若当真有意,待明日讨封之事结束,你我不妨各施所长,教这猫儿试上一试。"
"管它是黄仙讨封,还是白狐拜月,先让它学些吐纳香火的本事。万一瞎猫当真碰上死耗子,叫它寻到一条适合自己的道路,倒也算你我做了一桩善事。"
黄鼬听罢,深以为然。
它重新蹲到小猫面前,神情比先前认真了许多。
"猫儿,你既生了灵智,又恰好遇见我等,少说也是命里该有的一场造化。"
"你若愿意,便暂且跟着我们。待我明日讨封之后,我先教你受人间香火、走草仙地仙一门;若是不成,再让这白狐狸教你拜月吐纳。"
白狐听到"白狐狸"三个字,不满地瞥了黄鼬一眼,倒也没有反驳。
宋右看看黄鼬,又看看白狐,随后端端正正地坐在二妖面前,轻轻点了一下脑袋。
黄鼬只看见小猫点头应允,并未瞧见他垂下眼睛时,那一点远比寻常幼兽更深的思量。
白狐却多看了它片刻。
这猫儿的灵窍才开不久,眼神却清明得有些过分。只是山中精怪各有造化,有些生来便比同类聪慧,她一时也说不出究竟。
黄鼬顿时喜上眉梢。
"好,好!"
"虽然暂时还没有拜师礼,不过山野精怪不讲究这些俗礼。等我得了正果,再想办法给你弄条小鱼。"
小猫听见"小鱼"二字,耳朵明显动了一下。
白狐见状,淡淡说道:
"看来它拜的不是师,是你许下的那条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