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色将明,山中的雾气反倒更浓了几分。
黄鼬依照原先计划,带着白狐和小猫来到半山腰的官道旁。路边果然生着一棵歪脖老槐,树下立有一座供行人歇脚的石亭。
白狐与小猫藏在山石后面,黄鼬则独自来到路旁。
它先抖了抖身上的旧道袍,又抬爪将嘴边胡须梳理整齐。大概仍觉得不够庄重,还从怀中取出一方破旧铜镜,对着照了许久。
白狐看得不耐烦,低声催促:
"不过是讨一句话,你还要梳妆到几时?"
黄鼬头也不回:
"你懂什么?我若打扮得像个偷鸡贼,那先生便是心地再好,也说不出什么吉利话来。"
说话间,山路下方传来一阵脚步声。
来者果然是那位教书先生。
来人姓顾,名怀安,年近三十,是山下清河庄的教书先生。
黄鼬暗中看过他几日:穷苦人家的孩子拿不出束脩,照样能坐进他的蒙馆;路边遇见受伤的鸟雀,他也肯停下来照料。
今日这一问,黄鼬等了百年,这人选不敢只听乡里的几句善名,还是要自己亲自核实才敢放心。
不多时,顾怀安已经沿着山路走到老槐树下。
黄鼬深吸一口气,从草丛中缓缓走出,直立在道路一侧,向顾怀安作了一个十分生疏的揖。
顾怀安起初只当是一只寻常黄鼬。
待看清它身披道袍、直立作揖,脚步顿时停住。
一人一鼬隔着晨雾,相对无言。
黄鼬谨记白狐昨夜的提醒,没有挡住去路,也没有急着开口,只是再次作揖:
"先生莫怕,我在这铜钱山中修行百年,从未害过山下百姓。今日冒昧现身,只想向先生求一句话。"
顾怀安脸色虽有些发白,却没有转身逃走。
他定了定神,拱手还礼:
"山中万物皆有灵性。阁下既能通晓人言,又以礼相见,且只是求一句话又有何难。"
黄鼬听见这句话,心中安定了几分。
它沉默片刻,终于问道:
"那依先生看来,我如今像人,还是像仙?"
山石后面,白狐的目光落在顾怀安身上。
黄鼬更是紧张得浑身僵直,藏在道袍下的尾巴早已绷成了一条直线。
顾怀安没有立即回答。
他仔细看了看黄鼬身上沾满露水的旧道袍,又看了看它已经泛白的胡须。
良久之后,他才开口说道:
"我不曾见过真正的仙人,也不敢妄言阁下像与不像。"
黄鼬眼中的光芒顿时暗了几分。
顾怀安却接着说道:
"只是阁下修行百年,能守本心,不曾以妖术害人,又愿以礼求问,想来已比世间许多人更配得上一个‘仙’字。"
"若一定要我封上一句——"
顾怀安再度拱手:
"先生慈眉善目,已有仙家气象。只愿日后得成正果,仍能多行善事,不负今日百年修行。"
只听顾怀安话音刚落下,山中忽然起了一阵风。
老槐树上的黄叶纷纷飘落,黄鼬身上的灰旧道袍随风鼓起。晨雾中被遮蔽许久的晓月竟露出一线余光,正落在它的眉心。
黄鼬闭上眼睛。
百年来积攒在体内的香火气息仿佛终于寻到了归处,沿着四肢百骸缓缓流动,原本略显浑浊的双眼,一下变得清明许多。
若仔细瞧它额头正中,也多出了一点极淡的朱红印记。
白狐低声说道:
"成了。"
小橘猫蹲在她身旁,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一切。
黄鼬重新睁开眼睛,眼中精光流转对着顾怀安深深拜了三拜。
"承先生吉言,黄某今日才算迈过这道门槛。"
"只是世间之事,有来必有往。先生赠我仙缘,我便欠了先生一份善缘。"
"从今日起,只要顾家不做伤天害理之事,家宅若遇妖邪灾祸,黄某自会出手相助。"
顾怀安听罢,正要推辞,却见黄鼬已经退入晨雾之中。
他追出两步,只能看见草叶轻轻晃动,哪里还有黄鼬的踪影?
顾怀安在原地站了许久,几乎以为自己遇见了一场怪梦。
直到准备继续赶路时,他才发现不远处的山石下,还蹲着一只瘦小的橘猫。
小猫身上的毛被晨露打透湿漉漉的,左耳缺了一角,看着又瘦又可怜。它似乎犹豫了很久,才慢慢走到顾怀安脚边,仰头冲他叫了一声。
"喵。"
顾怀安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你也是从山里来的?"
小猫没有躲避,反而主动将脑袋往他掌心里蹭了一下。
顾怀安见状,脸上终于露出笑意。
"我那私塾里近来正闹耗子。你若无处可去,倒可以随我回家。"
藏在树后的黄鼬一听,连忙小声催促:
"快跟上。"
"此人心善,又是教书先生,家中有书、有饭,还有往来孩童身上的活人气。你若想学着受人间香火,再没有比这更合适的地方了。"
白狐没有催,只安静看着。
宋右回头望了二妖一眼,又仰头看顾怀安。方才这人面对山精,脸色虽白,礼数却半点没乱;眼下伸来的手也停在他面前,并不强抓。
两个月的山野日子,已经足够教会宋右分辨什么样的人可以靠近。
他轻轻一跃,跳进顾怀安怀里,任由对方将自己抱了起来。
顾怀安怕它掉下去,伸手托住它的后腿,又将沾着晨露的衣襟拢了拢。
小猫原本还想端正伏着,两只前爪却不由自主地在那片温热布料上踩了几下。
等它察觉时,喉咙里已经滚出一阵极轻的呼噜声。
顾怀安低头笑道:“倒是个不认生的。”
小猫立即停下踩踏,将脑袋埋进他的臂弯,只露出一双耳朵。
藏在山石后的黄鼬看得连连点头,白狐却将脸偏向一旁,像是没有瞧见。
直到顾怀安抱着它走远,黄鼬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这小东西倒也机灵。"
白狐望着一人一猫逐渐消失在晨雾中的背影,意味深长地说道:
"我看它不是今日才开的灵窍。"
黄鼬闻言一怔。
顾怀安走出很远,宋右才从他的臂弯里抬起头。
晨雾封住山路,身后的白狐与黄鼬早已看不见了。他没有因此放松多少。能听懂人话,尚可说是猫儿早慧;若叫谁知道这具猫身里装着一个异世来魂,福祸便难料了。
往后该装不懂时,仍得装不懂。
他正想着,顾怀安的手掌覆上来,替他挡住迎面的凉风。
“山里冷吧?”
宋右仰头看了他一眼,轻轻叫了一声。
这回不是装的。
顾怀安笑了笑,抱着他继续下山。衣襟上有淡淡墨香,也有昨夜赶路沾来的草木气。宋右往温暖处缩了缩,四爪终于不再绷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