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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9-28 15:06:28

顾怀安抱着宋右过了铜钱山,一路穿过两片稻田,又沿着清河走了约莫半里,便到了自家门前。

顾家院子不大,三间青瓦房,一侧搭着灶屋,另一侧用竹篱隔出小小一方菜地。院中栽有一株桂树,时逢中秋,金黄色的小花开得正盛,隔着老远便能闻见一股清甜香气。

今日原是八月十五。

私塾里的学生虽然大多家境寻常,可逢年过节,总要叫父母送些束脩来。一家拿几枚鸡蛋,一家送半袋新米,还有两户凑来一尾鲤鱼、两刀猪肉。

顾怀安一手抱着宋右,一手拎着鱼肉进门,朝灶屋唤道:

"娘子,今日学生家里送来的束脩,我给你带回来了。"

话音刚落,一名身穿素青布裙的妇人从灶屋走了出来。

此人便是顾怀安的妻子沈氏。

沈氏年纪与顾怀安相仿,眉眼温和,手上还沾着些白面。她先接过鱼肉,随后一眼看见丈夫怀中多出来的小猫,不由笑道:

"出门时只背了个书箱,回来倒多抱了一张吃饭的嘴。"

顾怀安低头看了看小猫:

"山路旁捡来的。还小得很,想来是跟母猫走散了。"

沈氏伸手托住小猫的前腿,将小猫从顾怀安怀里抱过去,仔细看了一番。

"瘦是瘦了些,倒是精神。"

说着,她忽然想起一事:

"这倒巧了。我嫂子前几日还念叨,说家里的米缸日渐消瘦,怕不是养出了几只成了瘾的耗子,没日没夜地往外偷米。改日把这猫儿送过去,也好替她抓上一抓。"

宋右听得心头一紧。

才刚找到一户看起来颇为可靠的人家,莫不是转手便要把他送去做长工?

顾怀安倒替小猫说了一句话:

"它才多大?瞧着还不及人家耗子壮实。真把它送过去,究竟是谁抓谁,还不好说。"

这话虽不中听,却也是事实。

宋右如今这副身子两月龄出头,四条腿还没有筷子粗。若真遇见一只成年的田鼠,只怕对方还要嫌此身不够打个牙祭。

沈氏又看了看手里的鲤鱼,笑道:

"今日正好有学生家长送来一尾鱼。既然你把它抱进了门,这鱼便算作聘礼。吃了顾家的鱼,日后便是顾家的狸奴了。"

乡间抱猫进门,常以盐或鱼作聘。

顾怀安也觉得有趣:

"鱼是它的聘礼,那两刀肉算什么?"

"算你的束脩。"

"我教了一年书,最后竟只值两刀肉?"

夫妻二人说笑几句,沈氏便抱着小猫往灶屋走去。

顾怀安放下书箱,又想起山中的遭遇,忍不住说道:

"娘子,我今日下山时,还遇见了一桩怪事。"

"什么怪事?"

"途经山道那边老槐树下遇见一只身穿道袍的黄鼬。它直立作揖,还能开口说话,问我看它像人还是像仙。"

沈氏正在案板前收拾鲤鱼,听见这话,手中动作停了一下。

"那你如何答的?"

"我说它已有仙家气象,愿它日后修成正果,多行善事。"

"然后呢?"

"山中忽然起了一阵风,那黄鼬眉心隐约多出一点红印,还说欠了我一份善缘,往后愿护顾家平安。"

沈氏将鱼鳞刮得簌簌作响,听完却笑了:

"都说子不语怪力乱神。你说出这种话来,亏你还是个教书先生。"

"可我看得真切。"

"昨夜你读书到三更,今日天不亮又赶去城里买笔墨,只怕是在山路上困得做梦。"

"若是做梦,这猫又是从何处来的?"

沈氏低头看了宋右一眼:

"山里的野猫,难道也成了黄仙送你的?"

宋右伏在灶门旁边,十分识趣地没有出声。

这件事确实不好解释。

莫说沈氏不信,若非亲眼见过那只披道袍的黄耗子,宋右也不敢相信这种事竟真能发生在眼前。

顾怀安见妻子不信,也不再争辩,只说道:

"总之山里近日雾重,你若去嫂子家,莫走铜钱山那条近路。"

"知道了,顾先生。"

沈氏故意拖长声音,显然仍把此事当作丈夫白日做梦。

她将鱼洗净,取下鱼腹最嫩的一小块,没有放盐,只用清水煮熟,盛进一只缺了口的小碟里,放到小猫面前。

"既拿鱼作了聘礼,总不能一口也不给你吃。"

鱼肉的香气钻入鼻中。

宋右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哪里还顾得上客气,埋头便吃。沈氏蹲在一旁看着,伸手轻轻摸了摸小猫的后背。

"毛色倒好,像一只小金丝虎。"

顾怀安说道:

"它这么小,哪里像虎?"

"如今不像,养大了自然就像了。"

沈氏想了想,便道:

"往后就叫金丝虎吧。"

宋右吃鱼的动作微微一顿。

上一世好歹有名有姓,叫作宋右。

这一世倒好,刚进家门,便得了个金丝虎的威风名号。

宋右低头再看看水缸中自己的倒影——脑袋大,身子小,耳朵还缺了一角,怎么看都与"虎"字不大沾边。

罢了。

人在屋檐下,猫也一样。

有鱼吃便是好名字。

中秋晚饭颇为丰盛。

顾怀安与沈氏在院中摆了一张小桌,桌上有蒸鱼、烧肉、几样蔬菜,还有沈氏亲手做的月饼。夫妻二人对月饮酒,宋右则趴在桂树下,吃完了属于自己的那份鱼肉。

只是今夜的月色仍旧不好。

云雾笼在天上,月亮像隔着一层薄纱,只能看见一团朦胧的白影。

吃过饭后,顾怀安回房整理学生的文章,沈氏收拾碗筷。宋右原本想跟进屋中,却忽然闻见院墙外传来一股熟悉的气味。

一股极其淡的狐臊气。

另一股,则像是陈年香灰混着鸡毛。

不用猜也知道是谁。

宋右趁沈氏没有注意,从篱笆下面的缝隙钻了出去。

院墙外,白狐正端坐在桂树阴影里。黄鼬则背着前爪来回踱步,眉心那一点朱红印记虽然很淡,却比早晨多了几分神气。

见宋右出来,黄鼬满意地点了点头。

"看来这户人家待你不错。"

宋右回头看了一眼院中的灯火,又冲它叫了一声。

"喵。"

黄鼬自然听不懂猫叫,只当他在问话。

"顾先生赠我仙缘,我护他家宅,来往才算有始有终。你住在这里,也省得夜里无处落脚。"

白狐看了看小猫,又望向顾家的正房。

"吃了聘鱼,又受了名字,便算入了这一家的门。以后主人供你饭食,你替主人守宅,日子久了,自然知道什么叫缘分。"

宋右回头看向院中。沈氏正把他的浅碟洗净,倒扣在灶边;顾怀安搬了张矮凳,低头修补篱笆下那个容猫进出的缺口,却特意留了一掌宽。

所谓缘分,眼下看来,不过是一只碟子和一道没有堵死的缝。

它走到院墙下,指了指屋内正在灯下读书的顾怀安。

"既然你已经入了顾家,往后第一件事,便是护住这户人家的安宁。"

"白日莫伤无辜生灵,夜里莫让邪祟入门。吃了人家的饭,便要替人家守宅。这是做家仙最浅显的规矩。"

宋右顺着它所指的方向望去。

窗纸上映着顾怀安读书的身影,沈氏则坐在灯旁缝补衣裳。夫妻二人偶尔说上一句话,声音隔着窗户传来,平淡得没有一丝奇异。

可对于在荒野中流浪许久的宋右而言,这一点寻常灯火,已经难得得很。

宋右正想点头,忽然听见灶屋方向传来一阵细微响动。

"沙沙——"

像是什么东西正在刨动米缸旁边的草席。

宋右耳朵一竖,下意识回头。

黄鼬面露赞许:

"听见了?"

"去吧。"

"既做了人家的狸奴,总得先拿出些本事来。"

只见小猫伏低身体,悄无声息地钻回院中,循着响动来到灶屋门前。

米缸旁边,果然有一道灰影一闪而过。

沈氏嫂子家的耗子有没有成瘾,宋右不知道。

但顾家这一只,瞧着确实吃得颇为壮实。

那灰鼠从米袋后面探出脑袋,足有宋右半个身子大小。它看见宋右,非但没有逃走,反而人立起来,两只前爪抱在胸前,颇为不屑地打量了宋右一番。

宋右与它对视片刻。

忽然觉得顾怀安那句话,似乎不无道理。

究竟是谁抓谁——还真不好说。

灰鼠率先动了。

它猛地蹿向柴堆,想从灶屋墙角的破洞逃出去。

宋右心里还在判断它会往哪边跑,猫身却已经先一步伏低。两只后腿绷紧,肩背微微隆起,尾巴贴着地面摆了一下,紧接着整个身子便从灶门旁弹了出去。

第一扑落了空。

灰鼠擦着他的爪尖钻过,回头便是一口。宋右缩爪避开,耳朵却不由自主地向后压平,胡须根根前探,喉间也挤出一声低低的威吓。

那不是他有意做出的动作。

这具猫身似乎比他更清楚,该怎样对付一只走投无路的老鼠。

灰鼠再次窜向墙洞时,宋右没有急着追,只贴着地面横移半步,先一步堵住去路。待那道灰影转身,他才猛然扑上,前爪按住鼠背,一口咬住颈后。

灰鼠挣扎数下,很快没了动静。

宋右松开嘴,在原地僵了片刻。

他低头看了看灰鼠,又看了看沾上鼠毛的爪子,忽然很想去院里漱一漱口。

可猫要怎么漱口,实在是个难题。

最后,他只能将鼠尸叼到正房门前,又蹲在水缸旁舔了许久的爪毛。

次日一早,沈氏推开房门,才迈过门槛,便瞧见院中直愣愣躺着一条硕大的鼠尸。

那老鼠生得肥壮,灰毛油亮,四肢僵直,瞧着竟比寻常家鼠大上一圈。脖颈处留着两排细小牙印,显然是被什么东西一口咬断了气。

金丝虎就蹲在一旁。

小橘猫昂首挺胸,尾巴绕在前爪边,正不紧不慢地舔着爪毛。见沈氏出来,它故意停下动作,朝地上的死鼠看了一眼,又抬头望向沈氏,神情颇为自得。

沈氏先是吓了一跳,随后便明白过来,连忙回头喊道:

"相公,你快来看!"

顾怀安正在屋后,听见妻子叫喊,连忙披了衣衫匆匆赶来。

"怎么了?"

沈氏指向地上的死鼠:

"你昨日抱回来的猫儿,昨夜便替咱家除了一害。"

顾怀安蹲下看了看,又看向正在舔爪子的金丝虎,不由笑道:

"这金丝虎不但会捉鼠,竟还知道把东西摆在门前邀功。看来你嫂子家的米缸,当真有救了。"

沈氏也笑了起来:

"这一尾鱼的聘礼,果然没有白费。"

金丝虎听着夫妻二人说笑,表面仍旧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心中却多少有些无奈。

那灰鼠只是看着肥壮,真打起来却不算厉害。

倒是他如今这副猫身,仿佛天生便知道该如何伏低身子、如何悄无声息地靠近,又该在什么时候跃起扑杀。那些动作根本不必思索,待宋右反应过来时,牙齿已经咬住了灰鼠的脖颈。

只是第一次用嘴咬死老鼠,滋味终究不太体面。

这份功劳若不让顾家夫妇看见,岂不是白白恶心了一夜?

自此以后,宋右便算在顾家真正安下了身。那天夜里,沈氏又在灶边添了一只浅口水碟。

宋右喝过水,原本仍想回桂树下趴着,走到半途却被正房里透出的灯火引住。顾怀安在灯下翻书,沈氏坐在一旁缝补他的旧衣,两人偶尔说上几句,屋中便有细碎笑声传出来。

宋右在门槛外坐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悄悄迈进去,寻了个不挡人的角落卧下。

沈氏低头看见,也没有赶他,只用脚将一只蒲团轻轻推了过来。

宋右迟疑片刻,挪到了蒲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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