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家那三间青瓦屋。
中间是待客用的堂屋,东边一间是夫妻二人的卧房,西边一间原本用来堆放杂物。顾怀安回乡开蒙馆之后,便将西间收拾出来,摆上十余张矮桌和一方旧讲案,作为平日授课的书塾。
院子不算宽敞,天气晴好时,顾怀安偶尔也会把桌案搬到桂树下面,让学生在院中读书。
每日天色刚亮,附近几个村庄的孩子便会背着书袋陆续来到顾家。年幼的不过六七岁,年长的已有十三四岁,家境也各不相同。
有地主家的孩子,也有佃农和樵夫家的孩童。
顾怀安收取的束脩并无定数。家中宽裕的送些米面肉食,日子艰难的带几捆柴、几把菜来,也一样可以坐下听课。
金丝虎很快便成了蒙馆里最受欢迎的那一个。
起初,学生们见它年幼瘦小,只敢趁课间远远逗弄。后来发现它并不抓人,胆子便渐渐大了起来。
有人从家里带来半块肉干,偷偷藏在袖中喂它;有人读书疲倦,趁顾怀安转身写字时,将金丝虎抱到膝上;还有两个年纪最小的孩子,为它究竟应当睡在谁的桌下争执不休,险些在课堂上动起手来。
顾怀安回头看见,只用戒尺轻轻敲了敲讲案:
"金丝虎自己有腿,愿意睡在何处,难道还要你们替它作主?"
金丝虎闻言,站起身来,在众人的注视下慢悠悠走到火盆旁边,重新卧了下去。
两个孩子这才不争了。
有时附近村民来顾家找顾怀安代写书信,也会顺手摸一摸金丝虎。
"顾先生家这只猫养得真好。"
"才两个月便长了不少。"
"我家粮仓近日也闹耗子,改日借去住上一晚可好?"
每逢听见"借猫",金丝虎便会立刻起身,悄无声息地躲进书架下面。
久而久之,村里人都说顾家的金丝虎虽然会捉鼠,却认门得很,轻易不肯去别人家。
顾怀安夫妇待它也十分仔细。
沈氏做饭时,总会留下些没有放盐的鱼肉;天气渐冷以后,又用旧棉絮替它在灶台旁铺了一个窝。只是金丝虎从来不肯老老实实睡在窝里,白日喜欢伏在蒙馆的书架上听顾怀安讲书,夜里则常常跳上院墙,对着天上的月亮一坐便是半宿。
沈氏只当猫儿生性如此。
她却不知道,金丝虎并非单纯赏月,而是在偷偷修行。
黄鼬在那夜和白狐确定小猫已在顾家安置无虞,曾于次日夜间独身又来过顾家一次。
它讨得人言正封,眉心有了仙家印记,却也不能立即四处行走。凡是借人言点化得来的修为,都需静养,使那一句封赏真正落入灵台。否则心神不稳,稍受惊扰,仍有跌境的可能。
白狐近来也正要闭关。
狐族修行虽以拜月为根本,却也分为山野独修与神使正途。白狐所走的,正是泰山娘娘座下的神使之路。每隔一段年月,辖下巡使便会考察各地狐族的修为、功过与心性。
若考核通过,方可继续受香火、行神使之事;若德行有亏,轻则削减修为,重则逐出门下。
白狐得为这场考核作准备,自然不能亲自教导小猫。
黄鼬来时,从道袍中取出一本巴掌大小的旧册子,放在院墙上。
"这是那白狐狸托我给你的。"
"世间暂时寻不到猫族的修行法门,她便从自己早年所得的杂篇里,替你抄了一部《太阴伏息养丹篇》。"
"此法不分狐黄,也不拘禽兽。只要生有灵窍,便可借月华养气,以精气在腹中凝炼内丹。虽算不得什么高深传承,胜在根基平稳,不易走火入魔。"
金丝虎走到旧册前,用爪子翻开一页。
黄鼬见状,忽然想起一件要紧之事。
"我倒忘了,你虽听得懂人言,却未必识得人字。"
金丝虎抬头看了它一眼,随后伸出爪尖,准确按在"太阴"二字上面。
黄鼬顿时沉默下来。
过了片刻,它才咂了咂嘴:
"顾怀安不愧是教书先生,这么短的时间,一只猫都会识字?"
金丝虎自然无法回答,只低头继续翻看旧册。
册子很薄,开篇只教伏息,往后才依次写到纳月、养气。至于内丹、横骨与化形,都在极后面,寥寥数笔,像隔着许多年岁遥遥点出的路标。
宋右识得字,照着句子读下来并不费力。真正伏在月下,才知道纸上的每一个字都要拿耐性去磨。
狐狸拜月时,可以端坐整夜不动;黄鼬伏息时,也能将心神收束一处。可猫的心性本就容易被外物牵动,宋右刚刚静下心来,耳边若飞过一只小虫,或者墙角传来半点响动,凝聚起来的月华便会立刻散去。
好在他终究有着成年人的心智。
一次不成便试十次,十次不成便试百次。第一夜修炼时,宋右在院墙上足足坐了一个时辰。
他依照册中所写,将四足收在腹下,闭口伏息,试着把心神沉入腹中。起初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扑通扑通,比平日快上许多。待呼吸渐缓,落在皮毛上的月光似乎也有了一点不同。
那凉意先停在鼻端,继而顺着咽喉缓缓向下。
只走到胸口,墙下忽然传来一声虫鸣。
宋右的右耳自行转了过去,尾尖也跟着轻轻一摆。好不容易聚起的那点凉意顿时散得干干净净。
他重新闭眼。
第二次,夜风吹动桂叶。
第三次,墙角跑过一只壁虎。
第四次,他什么都没有听见,尾巴却无缘无故从前爪旁滑了出去。
宋右索性将尾巴压在身下,又试了一回。
这一次,那缕凉意终于越过胸口,在腹中停留了三个呼吸。
宋右没有急着再试。他伏在墙头,细细分辨腹中残留的凉意。那东西与喝下去的冷水不同,也不似夜风穿过皮毛,只在呼吸停顿时才隐约存在。能不能凝成内丹尚且不知。宋右眼下能做的,也只是尽可能让这三个呼吸再多留一息。
虽只有极淡的一丝,待他睁开眼时便几乎无从寻觅,身上却像洗去了一层积攒多日的疲乏。
册中只称此为伏息。
宋右私下里给这口沾过月华的气息起了个简单名字——月息。
最初的月息只能留住三息,后来渐渐能到五息、七息。
遇上阴天,往往一夜毫无所得;即使月色晴好,也未必每次都能将清气送入黄庭。
两个月里,他渐渐能在虫鸣和风声中坐稳。偶尔仍会追着墙角一线影子偏过头去,回神时月息早已散了,只好重新伏下。
两个月下来,腹中那缕月息仍淡得几乎寻不见,却已经不会因为一次跳跃便彻底散去。
宋右试过从院墙跃到桂树,又从树枝落回窗台。落地之后再行吐纳,月息虽然乱了片刻,到底还能重新归回腹中。
这点变化极小。
不过对一只猫而言,却已经算是走出了第一步。
那缕月息日夜滋养身体,使它比寻常同龄小猫长得更快。原本瘦弱的四肢渐渐变得结实,脚步愈发轻巧,听觉和嗅觉也远胜从前。
清气最先带来的变化并不显眼。
宋右只是渐渐不再畏寒。过去夜风一吹,耳尖和爪垫很快便会失去知觉;如今伏在院墙上半宿,胸腹间仍留着一团微弱暖意。
他的脚步也比从前稳了。跳上书架时不再需要先用前爪攀住边缘,隔着一道不宽的院沟,也能轻易落到对面。
唯独尾巴仍不大听话。
吐纳时明明已经将它圈在身侧,待宋右回过神来,尾尖往往又在月光下慢慢摆动,像是在追逐什么只有它才能看见的东西。
宋右试过几次,没有察觉异常,最后只当是猫身留下的习惯。
寻常家鼠只要在墙角露头,很难再从它爪下逃脱。
而金丝虎每替顾家捕杀一只偷粮的老鼠,护住一份百姓赖以度日的粮食,似乎又会多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随着顾家夫妇的夸赞落入体内。
宋右隐约觉得,那或许便是黄鼬所说的香火与功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