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两个月过去,天气已经入冬。宋右的猫身也从两月龄长到了四月龄上下,身形比初入顾家时壮实了一圈,橘黄色的皮毛渐渐蓬松起来。
一日清晨,沈氏收拾了几件衣物,又将金丝虎放进铺有棉布的竹篮里,准备回娘家探亲。
沈氏的娘家在同县的石桥村,与清河庄隔得颇远。若只靠步行,天黑也未必能赶到。
恰逢同村的赵六要赶牛车进城送柴,沈氏便搭着他的牛车先到县城,再转乘一辆前往石桥村的驴车。
临行之前,顾怀安将竹篮接过来,低头嘱咐道:
"到了石桥村莫乱跑。替人家抓完老鼠,便老老实实跟着你家女主人回来。"
金丝虎趴在篮中,故意闭上眼睛,不去理他。
沈氏笑道:
"它比你那些学生聪明,用不着你如此叮嘱。"
顾怀安替妻子紧了紧披风:
"路上慢些。若天色晚了,便在娘家多住两日,不必急着赶路。"
沈氏点头应下,抱着竹篮上了牛车。
一路辗转,直到天色将晚,她才终于回到石桥村。
沈家嫂子早在门前等着,远远看见驴车停下,便扶着腰迎了过来。
“芸娘,路上可冻着了?”
宋右原本缩在棉布里昏昏欲睡,听见这一声才睁开眼。
芸娘。
他在顾家住了两个月,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这样称呼沈氏。顾怀安平日只唤“娘子”,村中人则称她“顾家娘子”或“顾沈氏”。
沈氏拢紧披风,笑道:“车上挡着风,不曾受冻。嫂嫂身子重,怎么还出来等我?”
“你难得回来一趟,我还不能迎两步?”
姑嫂二人说着话进了院子。宋右趴在竹篮边缘,看着沈氏在娘家人面前露出与平日不同的轻快神色。
嫂子先看见沈氏手中的竹篮:
"这便是你信中说的金丝虎?"
沈氏掀开篮盖,将宋右抱了出来。
"正是它。别看年纪不大,捉起老鼠来却厉害得很。家里那些耗子,如今听见它的脚步声便不敢露头。"
嫂子伸手摸了摸金丝虎,笑道:
"瞧着倒是威风。难怪村里老人有说,黄猫入宅,有旺家的福相。"
她说到这里,目光又落在沈氏身上,压低声音问道:
"你近来可有动静?"
沈氏脸上一红,伸手轻轻护住小腹:
"已有两个月了。月份还浅,原本不想声张。"
嫂子顿时喜上眉梢。
"我便说这猫儿有旺家之相。你与妹夫盼了这些年,它才进门不久,喜事便跟着来了。"
沈氏虽然嘴上说着"只是凑巧",看向金丝虎的目光却愈发柔和。
宋右趴在她怀里,对所谓"旺家"之说自然不敢居功。
他能抓耗子不假,至于顾家添丁之事,与他这只猫实在没有什么关系。
姑嫂二人叙过家常,很快又说起了沈家近来的鼠患。
"也不知今年怎么了,村里的耗子格外多。"
嫂子指了指厨房方向:
"我家原先一口米缸,装下的粮食足够吃到来年开春。可近两个月,米面少得极快。起初还以为是有人手脚不干净,后来才在墙角发现十几个鼠洞。"
"莫说我家,村东头的粮仓、村西的磨坊,就连祠堂里存着的祭米都被咬坏了。"
"十里八乡皆是如此。白日尚且不见几只,一到夜里,房梁、灶台、墙缝里全是动静。有人下了鼠药,第二日药饵不见了,老鼠却一只没死。"
沈氏听得皱眉:
"竟闹得这样厉害?"
"可不是。再让它们偷下去,莫说过冬,只怕来年青黄不接时,村里连救命的陈粮都剩不下。"
说到这里,嫂子摸了摸金丝虎的脑袋:
"今晚便委屈它睡在厨房。若真能抓上几只,也好叫那些东西收敛一些。"
沈氏知道宋右向来不怕生,便答应下来。
入夜之后,沈家人熄灯歇息。
金丝虎独自伏在厨房房梁上,身体隐在阴影之中,琥珀色双眼一动不动地盯着下方。
最初半个时辰,厨房里没有半点异常。
直到院中的更漏滴过子时,米缸后面才传来一声极轻的吱叫。
紧接着,墙角、灶下、柴堆与房梁之间,接连亮起一双双幽暗的小眼睛。
一只、两只、十只……
不过片刻,厨房中竟钻出了数十只灰鼠。
其中最小的不过巴掌大小,最大的却几乎赶上一只成年山猫。它们并不像寻常老鼠那般争抢食物,而是各自行事,井然有序。
有的咬开粮袋,有的负责搬运,还有几只蹲在墙洞旁边,像是在替同伴望风。
一粒粒米被装进用破布和草叶编成的小袋,再由数只灰鼠合力拖入墙洞。
金丝虎伏在梁上,越看越觉得不对。
这已经不是寻常鼠患。
寻常老鼠即便数量再多,也只知争食,不可能懂得分工,更不会将粮食装袋搬运。
宋右屏住呼吸,悄悄运起腹中那缕清气。
月息从腹中缓缓升起,先经过胸口,又分作两缕极细的凉意,落入双耳。
厨房里原本混杂在一起的动静忽然有了远近:鼠爪刮过木板,米粒落入布袋,牙齿啃咬麻绳,墙洞深处还有泥土不断坍落的细响。
他甚至能分辨出,几条地道通往院外,另有一条斜斜向下,延伸得格外深远。
只是这种状态维持不了太久。片刻之后,他腹中那缕清气便淡去一截,两只耳朵也被过多的杂音刺得微微发疼。
宋右立即收住月息,没有贪听。
这点家底是他两个月来一口一口攒下的,若全耗在这里,真打起来便只能靠牙和爪子了。
地洞深处忽然飘来一股怪味。
其中有陈粮积久以后才会生出的谷气,也有潮湿泥土和腐木的腥气,最底下还压着一点极淡的香灰味。
宋右鼻尖动了动。
寻常家鼠只会带着洞穴与污水的气味,绝不会沾上庙中香火。
他还未来得及细辨,米缸后面的鼠群便齐齐退开,让出了一条窄路。
就在此时,一只体形格外肥大的黑鼠从米缸后面走了出来。
脖颈间还系着一根细细的红绳,红绳下面挂着半枚已经发黑的铜钱。
黑鼠抬起鼻子,在空气中嗅了嗅,忽然抬头看向房梁。
金丝虎与它四目相对。
黑鼠脸上没有惊慌,反而缓缓咧开嘴,露出一个近乎人的笑容。
随后,它朝梁上的金丝虎作了一个揖。
"吱。"
厨房里所有搬运粮食的灰鼠同时停下动作。
下一刻,数十双眼睛齐齐抬起,望向房梁上的小橘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