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宅院的阴煞风波落幕之后,村内终于重归平静。
村民各自归家休整,院中残留的阴风浊气,随着日照升腾,一点点消散干净。那场心魔幻境带来的冲击,却久久盘踞在心神深处。爷爷舍身护我的模样、幻境骤然扭曲的狰狞画面、险些被浊气吞掉神智的窒息感,时时刻刻敲打着我的心神——眼下我的道行,终究太浅,底气不足。
倘若昨夜没有黄小九不惜损耗修为强行冲破幻境壁垒,我早已深陷心魔泥潭,道基彻底被毁。
思虑至此,我索性暂缓深入后山探查锁魂大阵的念头,闭门守在自家老宅,静心调息,沉淀一身杂乱心绪,趁着空余时日,细细捋清自身完整的修行境界体系。
整套修行层级一共六道主境,外加祁家独传、超脱世俗命理的衡变秘境,层级分明,壁垒森严。
第一道便是启窍境,属于阴阳修道的入门根基,道窍缓缓开启,沉睡多年的阴阳感官苏醒过来。踏入此境,人眼便能看穿俗世表象,看见四处游荡的阴气、漂泊不散的残魂、潜藏在地底的煞雾。可启窍境仅有观望的能力,看得见诸般阴邪,却没有半点施法干预的手段,早年我刚开启道窍时,只能眼睁睁看着阴煞作祟,无力阻拦,唯有躲避逃窜。
第二重鉴相境,正是我如今所处的境界,并且早已摸到后期巅峰的关口。
鉴相境主打望气鉴相,观面相断流年祸福,察地气分辨宅地吉凶,一眼便能分清厉鬼、地缚灵、闲散野煞的区别。平日里亲手绘制镇煞、安神符箓,对付游荡的低阶游魂绰绰有余,自保无忧。可这一境界有着难以逾越的硬伤,无法引动深埋地下的地脉道力,搭建不起完整的阴阳法阵,遇上依托大阵怨气滋养出来的烈性凶煞,只能依靠符箓周旋拉扯,做不到强势镇压灭杀。
此前李家宅院那头厉鬼,便险些借着幻境彻底拖垮我,便是鉴相境战力局限最好的印证。
眼下我卡在鉴相境通向镇煞境最后的瓶颈,一旦冲破桎梏抵达镇煞境,便能借山川地脉之力镇压阴祟,独立处理凶宅凶煞,直面强悍厉鬼才算真正站稳行道之人的根基。
往后裁命境推演流年祸福、锢机境封禁锁住天机命数、直至最高的燮阴阳境斡旋生死,一重更比一重艰难。太爷爷祁隆春一生修行走到锢机境巅峰,当年便是靠着禁锢天机的本事,强行护住高萍命中死劫,替她遮掩气运,硬生生改了一部分既定命格。至于独属于我的衡变秘境,游离在天道因果之外,眼下太过遥远,暂且不必深究。
一连数日,我端坐老宅蒲团之上,一遍遍运转周身道窍冲刷经络,一遍遍凝练体内稀薄道气。心魔残留的阴翳被缓缓涤荡一空,鉴相境巅峰的根基打磨得牢不可破,经脉之中积蓄饱满道力,只差一场绝境死战的压迫,便可顺势突破境界。
黄小九这几日也跟着我寄居老宅,日子过得悠闲散漫。白日蜷在屋顶晒暖阳,夜里缩在枕边酣睡,时不时叼来几株山野灵草丢在我手边,絮絮叨叨碎碎念吐槽。
“成天闷坐着苦修有什么用处?鉴相境根基再扎实,手里没像样法器,遇上厉害阴修依旧要吃亏。”它晃着蓬松长尾,语气懒洋洋的,“后山锁魂阵外泄的煞气一日比一日凶悍,幕后之人藏得严严实实,咱们空着手进山,纯属主动送上门挨打。”
我闻言淡淡一笑,不得不承认它说得句句属实。连日驱邪消耗大半符箓,桃木法器、朱砂、布阵用料尽数短缺,想要深入危机四伏的后山,配齐全套镇邪器物是头等大事。
待到心神彻底休养圆满,一日清晨晨风微凉,天色澄澈透亮。我收拾好粗布帆布行囊,装好青铜卦盘、五帝铜钱与空白符纸,出声唤道:“小九,动身下山,去集镇置办行道物件。”
一道金光倏地一闪,金灿灿的黄鼠狼纵身一跃,稳稳落在我的肩头,尾巴轻快扫过脖颈,傲气十足嚷嚷:“总算肯动身了!置办东西归置办,卤鸡、酱肘子、上好香火肉食一样都不能少,少一样我半路直接开溜。”
我无奈摇头失笑,锁上老宅院门,顺着蜿蜒土路缓步往山下集镇走去。
如今道窍全开,沿途视野早已异于常人。田埂荒坟之间飘荡着缕缕灰白阴气,孤旧坟冢蜷缩着微弱残魂,山川地气一清一浊,村落宅基吉凶祸福,所有隐晦景象尽数平铺在眼底,阴阳两界的边界在我眼中清晰分明。
半个时辰徒步,热闹喧嚣的古镇映入眼帘。市井浓郁的阳气天然压制阴秽,镇子主干道干干净净,几乎寻不到半点煞气,唯独几条幽深老旧巷尾,沉淀着长年累月积攒下来的阴冷浊气。
我径直走向镇尾独一家世代传承的老字号法器香烛铺,这是方圆十里唯一售卖正统道法器物的老店。
刚跨进店门,掌柜笑呵呵迎了上来:“小伙子想看点什么?寻常香烛还是桃木摆件?”
我目光扫过一排排货架,开启望气之眼细细甄别,一眼看穿大半物件都是杂木浸泡药水伪造而成,徒有桃木外形,毫无驱邪灵气。
“老板不必拿水货糊弄我。”我语气平静,“给我取正宗雷击枣木令牌、陈年老朱砂、陈年山艾、雄黄酒,再加一枚刻度精准的风水罗盘,一叠加厚黄符纸。”
掌柜神色一愣,随即看清我身上浑然天成的道气,知晓是懂行的内门修士,收起敷衍心态,连忙从内室柜子取出珍藏多年的老料。我逐一查验灵气成色,确认件件材质上乘、灵气纯粹,方才吩咐打包装好。雷击枣木自带雷霆浩然之气,是阴邪煞物的天然克星,用来斗法最为合用。
配齐整套行道物资结完账,肩头的黄小九眼巴巴盯着街边熟食摊,馋得直咂嘴。我拗不过它,索性买上卤味肉食塞进包裹,当作连日安分休养的犒劳。
器物吃食尽数备齐,伫立集镇街口,晚风徐徐拂动衣衫。抬眼远眺后山,整片山头云雾厚重沉沉,隐隐有黑气顺着山林往外弥散。
鉴相境巅峰修为圆满,法器物料一应俱全,道心澄澈无杂念,体内积蓄许久的力量蠢蠢欲动,只差合适契机便能踏入镇煞境。后山锁魂大阵裂痕持续扩张,暗处之人借着月圆天时不断蚕食阵基,一场席卷周遭村镇的大祸正在悄然酝酿。
我深吸一口气,神色沉静:“小九,东西置办妥当,择今夜月圆时分,进山探查阵眼。”
夜色很快笼罩大地,一轮惨白皓月悬在墨色天幕,清辉遍洒连绵群山。寻常月色温润养物,今夜的月光却混杂大阵外泄的阴冷煞气,透着刺骨森寒。四下万籁俱寂,山下村落灯火尽数熄灭,唯有后山密林浸在一片冷白月色里。穿林风卷过层层枝叶,呼啸作响,裹挟着浸透土层的阴寒,扑面而来,草木枝叶凝起薄薄寒雾,整片山林死气沉沉,处处透着凶险。
我背着沉甸甸的行囊踏上深山小径,黄小九伏在肩头,原本嬉闹的模样尽数收敛,金色绒毛紧绷,警惕扫视四周密林。
全力催动望气观煞之术,常人所见的松林青石,在我的道眼里全然变了模样。交错紊乱的黑色地脉煞气、遍布山体密密麻麻的阵法裂纹、四处游离的浓浊阴雾看得一清二楚。原本镇守一方安宁的古老锁魂大阵,早已被人刻意破坏,地脉气脉偏移错乱,无数阴气顺着缝隙源源不断外泄出来。这些新旧交错的破坏痕迹,足以证明幕后之人蛰伏此地,布局谋划数十年之久。
“这里的煞气,远比山下作祟的厉鬼凶戾太多。”黄小九压低声音,语气凝重褪去往日嬉皮笑脸,“这群阴修胆子极大,借着月圆阴极最盛、大阵力量最弱的时候动工,摆明了打算彻底拆开锁魂阵。”
我脚步不停,目光紧盯幽深密林,声音清冷低沉:“他们算准天时地利,刻意挑选今夜动手,一旦阵基彻底崩碎,困在阵中成百上千的阴兵、陈年厉鬼尽数冲出,山下村落难逃一劫。”
越是往山林深处行进,林木愈发茂密交错,月光被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阴风在林间穿梭游荡,耳畔响起细碎飘忽的怨魂低吟,似呜咽似哀嚎,不断扰乱人的心神。
行至大阵外围核心林地,地面岩石上布满深浅不一的人为凿痕,坚硬土层烙着一道道邪气浓郁的术印,气息阴毒暴戾,和正统道法截然不同,是阴修独有的噬气运煞之法。
我俯身打量凿痕,默默默念祁氏断卦诀推演对方的布局手法,注意力尽数放在脚下纹路之上。
咻——
一道凝练漆黑的阴气骤然从左侧密林暴射而出,速度快如疾电,裹挟刺骨寒气直扑我的面门要害,杀机突如其来!
我神色不惊,瞳孔微微一缩,脚下踏出祖传踏罡寻龙步,身形灵巧侧滑半尺躲开攻势,右手顺势探入行囊,指尖夹起一张赤红镇煞符箓,手腕翻转横挡身前。
嗤的一声脆响,黑气撞上符箓燃起滚滚白烟,阴冷煞气被浩然道气消解大半,炸开的气浪掀得衣袂烈烈翻飞。
我抬眼望向漆黑密林,身姿立于清冷月色之下,眉眼冷冽肃穆,出声沉声喝道:“藏头缩尾躲在暗处偷袭,也算修行之人?”
密林深处缓缓走出三道身着灰黑布衣的人影,三人面色青白干涩,眼底布满浑浊血丝,周身缠绕厚重阴秽煞气,是依靠吸食阴气修炼功法的阴修士。
为首一人面色阴鸷,死死盯住我,眼底翻涌浓烈戾气,咬牙冷声道:“原来是你,三番两次打乱我们的计划,真是阴魂不散。”
左侧阴修面露愠色,厉声细数过往恩怨:“早前王家白事,你凭借望气术看破我埋下的附身煞,用符箓打散阴气;后续李家老宅,又是你动用观心判妄破除心魔幻境,两次阻碍我们借生人怨气滋养阴力、蚕食锁魂阵基,大好布局全都被你毁于一旦!”
“本来借着两处凶案积攒怨气,便能悄无声息松动封印,全都坏在你的手上!”
为首阴修上前一步,煞气轰然翻涌,杀意直白显露:“区区少年郎,仗着祁家遗留的相术道法肆意碍事,屡次断我等机缘。今夜月圆煞气鼎盛,正是除掉你的最好时机,今日便废掉你的道基,了结过往仇怨!”
黄小九瞬间炸起一身绒毛,周身亮起一层淡淡的金色香火煞气,纵身跳到我的身前,龇牙厉声呵斥:“一群暗地里破坏古阵、残害百姓的邪祟,行事龌龊不堪!敢动我身边之人,我便打散你们苦修多年的阴元!”
“区区山野保家仙,也敢在我们面前大放厥词?”为首阴修嗤笑一声,杀意更浓,“今夜一并收服,化作养料炼化。”
话音落下,三名阴修同时发难!三道黑气呈三角方位封锁我所有进退路线,招式狠辣刁钻,招招直扑天灵、心口、咽喉三处致命要害,没有丝毫留情余地。
我清楚自知当下处在鉴相境后期,无法调动地脉道力,做不到大范围阵法镇压,只能依靠望气预判轨迹、踏罡步灵活闪避、符箓与枣木令牌缠斗周旋,硬碰硬极易落入下风,唯有智取方能破局。
极致运转望气观煞,三人每一道煞气流动轨迹、出手破绽尽数映入眼底。脚下踏罡寻龙步行云流水,身形如同随风飘荡的孤叶,在纵横交错的黑气之间辗转腾挪,每每都在毫厘之间避开致命杀招。黑气砸在山石古树之上,碎石枯枝四溅,林地一片狼藉。
“身法倒是不俗,可惜境界太低,翻不起大浪。”右侧阴修眼神一厉,双手快速掐起邪印,黑雾凝聚成密密麻麻的尖锐阴刺,铺天盖地朝着我穿刺而来,彻底锁死闪避空间。
我神色沉稳不慌,左手攥紧雷击枣木令牌,右手指尖飞速凝气,瞬息画成一张完整的镇煞符,低喝一字:“镇!”
赤红道气炸开形成厚实光幕,密密麻麻的阴刺撞上屏障接连崩碎,汹涌的阴风骤然滞住。趁着对方招式耗尽换气的空档,我身形骤然朝前突进,手持枣木令牌裹挟雷霆正气,直拍为首阴修施法的手腕,打算废掉他结印发力的关节。
为首阴修脸色大变,仓促催动黑气格挡。嘭的一声碰撞响起,浩然正气克制阴邪,他身上煞气大片溃散,手臂发麻踉跄后退,恼恨之色愈发深重。
“不知死活,近身缠斗看你如何施展符箓!”
两名手下贴身扑来,一人掌风裹挟煞气相劈,一人暗中凝聚黑气伺机偷袭。我凝神紧盯二人气息流转,侧身躲开迎面而来的煞掌,沉腰借力手肘狠狠撞上对方气海穴位。
那名阴修闷哼一声,体内阴元紊乱,连连向后退去。就在这转瞬空隙,为首阴修甩出黑气凝成的长鞭,悄无声息抽向我的后背,杀机悄然而至。
“小心身后!”
黄小九高声提醒,浑身金光暴涨,化作一道金色小箭狠狠撞在黑色煞鞭之上。两股力量轰然相撞炸开气流,它被震得倒飞回来落在我肩头,气息略显紊乱,依旧死死挡在前方不肯退让。
借着小九牵制的空隙,我稳住身形,体内道气高速运转,经脉阵阵发烫,冲破鉴相境瓶颈的冲动汹涌翻涌,我强行死死压住躁动,眼下还不是突破的绝佳时机。
指尖接连飞出三张镇煞符箓,借着山林地势与踏罡步排布出来的风水气场,搭起一座简易锁阴符阵。三张黄符落地亮起赤红微光,正气交织成严密大网,死死困住三人周身流转的煞气,使得他们施法滞涩,招式处处受限。
为首阴修见状满脸震惊:“仅凭鉴相境修为,靠着祁家断卦诀结合步法借势布符阵?难怪两次布局都栽在你的手里,是我小瞧了祁家后人。”
我缓步走到符阵中央,清冷月色洒落在肩头,语气淡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锁魂大阵世代镇守一方安宁,尔等为了一己私欲,刻意破坏阵基,放任阴煞下山害人。此前两次我仅仅出手劝阻,不知悔改执意痛下杀手,已是自取灭亡。说出背后势力与全盘谋划,尚可留一条生路。”
被困在符阵之内的三名阴修面露狰狞,桀桀狂笑起来:“生路早已断绝!月圆之夜大阵必定破开,阴阳秩序大乱是大势,单凭你一人根本阻拦不住!”
话音落下,三人同时咬牙催动伤身禁术,不惜损耗本源阴元,暴涨的黑气疯狂冲撞符阵屏障。滔天黑雾席卷整片山林,山间阴风疯狂呼啸,震得林木簌簌发抖。
我调动全身所有道气死死撑起符网,经脉酸胀难忍,道力飞速消耗,鉴相境的短板彻底暴露出来。没有地脉之力加持,只能靠着一身道气硬扛消耗,每一次抵挡都耗费巨大心力,稍有不慎便会被煞气冲破防御。
冷冽月色笼罩死寂山林,激烈死斗仍在持续,浓重的杀机笼罩整片后山。我按捺着体内急于破境的磅礴力量,目光冷冽紧盯拼死反扑的三名阴修,静静等待最合适的出手与突破契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