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风卷着满地纸灰疯狂打旋,假道士仓促搭建的法阵轰然崩裂,刺骨寒气顺着堂屋门缝疯涌而出。看热闹的村民吓得脸色煞白,尖叫着慌忙往后逃窜,偌大院子瞬间空出大片空地,人人都怕被阴煞缠上。
浓黑如墨的死气自堂屋深处缓缓漫出,沉沉裹住整片院落,腐朽阴冷的气息钻入鼻腔,让人胸口闷得喘不过气。黑雾中央,一道惨白人影缓缓凝实,长发披散遮住脸面,四肢僵直垂落,翻涌的怨气沉甸甸压在空气里,光是对视一眼,都叫人脊背发凉。
我目光骤然一凝,心底瞬间摸清底细。这股阴气厚重古朴,和昨夜古驿道阴兵、后山锁魂大阵溢散出来的气息别无二致,绝非寻常孤魂野鬼。
草丛里蛰伏观战的黄小九见状再也藏不住,一溜烟蹿到我的脚边。它努力挺直瘦小的身子,尾巴绷得僵直,故作高深清了清嗓子,拔高声音摆出仙家气派:“区区小辈阴祟,也敢在本仙地界放肆!后生看好,今日就让你开开眼界!”
嘴上喊得豪气冲天,身子却控制不住微微打颤,脚掌下意识往我腿后挪了挪,外强中干的模样一眼就能看穿。村民慌不择路之际听见这话,像是抓住救命稻草,齐刷刷满眼希冀望过来。
厉鬼骤然发难,漫天黑雾骤然向内压缩,随即猛地炸开,凛冽阴风裹挟刺骨寒意狠狠拍来,寒气直钻骨髓。黄小九当场吓得脸色蜡黄,方才装出来的高人架子碎得一干二净,嗷呜蹦出去老远,还死鸭子嘴硬:“休要得意!我这是暂避锋芒,等着蓄力杀招,绝非惧怕于你!”
我无暇顾及嘴硬的黄小九,抬脚踏出一步,孤身伫立在狂风黑雾中央。双眸微沉,催动祁家祖传阴阳眼,一层淡蓝色幽光缓缓浮现在眼底,杂乱无章的煞气脉络、亡魂游走轨迹,尽数清晰铺展在眼前。
这怨魂靠着大阵阴气滋养数十年,底蕴远超寻常厉鬼,棘手程度不容小觑。
我指尖飞快掐动秘诀,口中默念镇煞咒文,怀里数枚青铜铜钱凌空飞出,循着天罡点位错落盘旋,转瞬构筑起一座细密坚固的铜钱法阵,淡金色光幕横亘身前,硬生生拦下这一击凶煞。
沉闷的碰撞声轰然炸开,呼啸的阴风四散溃散。
一击落空,厉鬼怨气彻底爆发,黑雾猛地吞噬整片院落,周遭光景猛地扭曲变换。喧闹的人声、惊慌的村民、古朴的农家宅院尽数消失,眼前只剩下滂沱大雨与滚滚惊雷。
年少记忆里那一幕猝不及防闯入视线。
旧日祁家祖屋院内,漫天煞气翻涌肆虐,年幼的我被阴气死死缠裹,浑身动弹不得,眼看就要被凶煞吞噬。太爷爷佝偻着单薄脊背,一身素色道袍迎着漫天阴气牢牢挡在我的身前,独自扛下所有致命攻势。
当年锁魂大阵初次开裂,阴气外泄祸乱村落,他不惜自废大半修为,以自身神魂当做祭品镇压煞气,耗尽一身道行撒手人寰。这份埋藏心底多年的愧疚与思念,一直是我最难跨过的心结。
幻境之中,太爷爷缓缓转头,眉眼温和慈祥,轻声唤着我的乳名:“阿峰,别怕。”
积攒多年的情绪瞬间决堤,思念、自责、心酸尽数涌上来。我怔怔站在原地,眼眶发烫,热泪不受控制滚落,明知眼前皆是虚妄,却贪恋这难得重逢,心底防线彻底瓦解,压根不愿挣脱幻境。
祥和光景转瞬陡然扭曲,太爷爷的面皮寸寸发黑皲裂,双眼翻白死寂,周身缠绕汹涌煞气,阴冷沙哑的蛊惑声缓缓响起:“留下来陪着我吧,不必背负祁家世代的因果,不必奔波劳碌探查宿命……”
冰冷的阴手裹挟滔天煞气,径直朝着我的天灵盖抓来,妄图吞掉我的神魂,扭曲本心,彻底废掉我的道基,将我永远囚在执念幻境之中。
我浑身僵硬失神,心神彻底沦陷,眼睁睁看着阴手不断逼近,根本提不起半点反抗力气。
“祁彦峰!快醒醒!这都是幻境!”
焦急急促的传音猛地冲破虚妄屏障。
黄小九察觉到我神魂濒临溃散,彻底抛开畏惧,倾尽三百年积攒的全部香火修为,耀眼的金色仙光轰然炸开,拼尽全力狠狠冲撞幻境壁垒。
金光震颤天地,祖屋、暴雨、煞气一幕幕碎裂消散,冰冷残酷的现实骤然回笼。我浑身浸透冷汗,泪痕还挂在脸颊,胸口剧烈起伏,一阵后怕涌上心头,只差一瞬,我便会彻底沦为心魔的傀儡。
我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神色冷肃,抬手催动法阵,铜钱结界向内急速收拢,死死封死厉鬼所有逃窜路线。
“小九,封住左右两处煞气出口!”
方才透支大量仙力,黄小九喘得粗气连连,浑身皮毛炸开,依旧强撑着弥散出大片金色仙雾,两道厚实光幕死死堵住黑雾去路。一人正统道术,一人山野仙法,配合默契,瞬间扭转整场战局。
厉鬼被困结界之内,发出尖锐凄厉的嘶吼,一次次疯狂冲撞法阵,黑雾不断翻涌,却始终突破不了层层封禁。几番缠斗消耗之下,它积攒数十年的怨气慢慢衰竭,飘荡的魂体愈发透明单薄。
我看准时机,一缕精纯温润的道气径直打入残魂深处,沉声发问:“山下接连出事皆是大阵外泄阴气所致,究竟是谁在暗中破坏后山锁魂大阵?如实道出实情。”
残破的阴魂意识沉沉浮浮许久,断断续续道出内情:锁魂大阵年岁久远,本可安稳存续,近来有人刻意潜伏深山,暗中撬动阵眼、一点点瓦解封印。被困阵内的亡魂、淤积千年阴气顺着缝隙四散外流,流落到各个村镇滋生凶煞,王家、李家接连撞煞惹祸,全是此人刻意布局引发的祸事。
听完这番话,我心底彻底沉了下去,前后所有线索彻底串联,两处村落撞煞症状一致、古驿道被囚禁的阴兵,尽数是这场阴谋衍生出来的祸端。
我取出安神符箓,柔和道气缓缓包裹住残魂,引渡亡魂奔赴轮回。阴风徐徐平息,黑雾散尽,暖阳重新洒落院落,周遭恢复往日平静。
劫后余生的村民长长松了口气,看向我的目光满是敬畏。李家主人快步上前,执意拿出重金当作酬谢,我轻轻摇头婉拒。祁家世代背负阴阳因果,出手化解灾劫只是分内之事,向来不会借着道法谋取钱财。
黄小九立马凑到我身边,肚子饿得咕咕作响,扒着我的袖口理直气壮讨要吃食:“钱财不要无所谓,犒劳总得安排!刚才豁出大半修为救了你性命,功劳极大,最少两只卤鸡配上一盘酱肘子,少一口我往后遇事直接溜之大吉。”
望着它斤斤计较、鲜活俏皮的模样,心底压抑许久的郁结稍稍纾解,我笑着点头应下。
经历这场心魔幻境死劫,黄小九也清楚事态严峻,明白山下怪事只是冰山一角,幕后之人的图谋远比想象更加凶险,再也不提随时跑路的想法,神色郑重起来。
“咱们必须尽早进山探查阵眼。”黄小九甩了甩毛茸茸的长尾,语气凝重,“任由对方持续瓦解封印,用不了多久,整片山林连同山下所有村镇,都会被滔天阴气彻底吞噬。”
我抬眼眺望远处云雾缭绕、阴气沉沉的后山,幻境里太爷爷逝去的画面依旧历历在目。潜藏暗处的神秘敌人、被困百年的无数阴兵、祁家代代相传的阴阳债,所有谜团,全都汇聚在那座古老的锁魂大阵之中。
我侧头看向身旁的黄小九,二人相视一眼,已然下定决断。
前路杀机密布,危机四伏,此番深入后山,便是要掀开埋藏数十年的层层阴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