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兵借道的寒气彻底散尽，破晓微光漫过山头，古驿道上空死寂的阴气沉入土层，昨夜浩荡而过的亡魂队伍已然消弭无踪。
我踩着沾满晨露的野草往村里走，一夜目睹囚于大阵里的无数孤魂，再细细揣摩太爷爷当年自断道行、闭门隐世的苦心，心口沉甸甸压着一层郁结。脑海里时常晃过一道模糊的人影，暖意浅浅浮动，偏偏抓不住分毫记忆，空荡荡的失落缠在心间，一路走得神色寡淡。
行至一片丛生的柞树林，树顶忽然落下一道散漫的嗓音，故作一派世外高人的气派。
抬眼望去，一只皮毛金灿灿的黄鼠狼后腿盘坐枝头，慢悠悠捋着胡须，故作高深开口：“行路的后生，好生瞧瞧我，说说看，我这般模样，究竟是人，还是神？”
连日紧绷心绪，难得生出几分闲趣，我随口打趣答话：“依我观感，你看着倒像一米七身形，体态纤细匀称，样貌出挑的绝色大美人。”
话音落下，树上的黄鼠狼瞬间僵在原地，圆溜溜的眼珠子瞪得老大，愣了半晌，蓬松粗大的尾巴猛地一甩，啪嗒抽在树干上，满脸气急败坏：
“好家伙，大清早天刚亮，怕不是昨夜看阴兵看得神志恍惚，做起白日美梦来了？我从未见过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它纵身一跃轻巧落在我脚边石头上，来回踱着步子，碎碎念不停吐槽：
“苦修三百载的黄家老仙，十里八乡乡民逢年过节都备好酒菜诚心供奉，求我消灾纳福，我威名摆在这，硬生生被你看成姑娘家？传出去我在一众保家仙圈子里都抬不起头！”
我看着它故作气恼、实则自带滑稽的模样，连日来压在心底的烦闷悄然散开，唇角不自觉扬起一点浅淡笑意。
黄小九瞥见我发笑，当即凑上来，鼻尖凑近嗅了嗅，一眼盯住我腰间垂着的青铜卦盘，神色顿时从气恼转为惊奇：
“祁家的卦盘？原来是祁隆春老先生的后人，难怪区区凡人能直视阴兵借道不受阴气反噬。后山那座锁魂大阵盘踞数十年，我早察觉到内里阴气害人，独自探查好几次都不敢深入。”
它一改方才摆出来的高人架子，自来熟往我身边靠了靠，一脸精明算计：“咱俩缘分难得，往后结伴闯荡阴阳诸事最合适不过。”
我淡淡瞥了它一眼，语气平静：“我说要跟你结伴同行了吗？”
这话一出，黄小九当场急得蹦了两下，尾巴慌乱扫着地面，一脸慌神：“哎？你这人怎么不讲道理！”
它连忙端正身子，清清嗓子认真做起自我介绍：“在下黄小九，本地山头坐镇的黄家保家仙，足足修行了三百余年，打探阴事、躲避煞气、搜罗各路秘闻都是拿手本事，寻常邪祟见了我都得绕道走。”
“咱俩搭伙绝对不亏，我熟稔各地山野秘闻、各路邪祟习性，还能互通仙家消息。但说好规矩，外出闯荡伙食你来包办，我偏爱卤味肉食，可不能让本仙饿肚子，不然遇事我直接脚底抹油开溜。”
望着眼前这只外强内趣、嘴贫又实在的黄家仙，孤身一人背负宿命的孤寂感淡了不少。前路阴阳祸事接连不断，有这么个活宝同行，也不至于事事独自硬扛。
我轻轻颔首应下，一人一仙迎着晨光，慢悠悠朝着山下村落走去。
顺着山路行至山下集镇，沿街人声喧闹，忽然听见一处宅院内外挤满看热闹的乡人，个个神色焦灼。上前一问才知，此处李家近来怪事频发，家中人夜夜梦魇昏睡、浑身发冷，症状和先前王家白事撞煞的情形高度雷同，想来两处邪祟源头多半出自同一处。
李家专程花钱请来一位云游老道，一身陈旧道袍穿戴得有模有样，手持桃木剑故作威严，正站在院中装腔作势画符洒水，嘴里念念有词，一举一动全是摆出来的门面功夫。
【小子，这老道一身虚气，连最基础的望气都不会，纯纯江湖骗子。】黄小九缩在我身后草丛里，探着小脑袋偷偷观望，小声在我心底嘀咕吐槽。
我独自迈步走进院内，静静打量一番老道潦草布设的简易法阵，当即出声提醒：“道长，你这套法子治标不治本，根本压不住底下盘踞的煞气，用不了多久便会彻底溃散。”
那老道闻声斜睨我一眼，上下打量衣着朴素的我，面露轻蔑嗤笑一声：“黄毛小子乳臭未干，也敢妄谈阴阳道法？读过几本闲书就敢指指点点，什么都不懂就别在这里碍事，莫要冲撞了我做法驱邪。”
说罢老道不再理会我，抬手挥动桃木剑猛地朝着半空劈下，故作声势大喝口诀。话音刚落，院内地面忽然泛起一团阴冷黑气，草草搭建的阵法纹路寸寸开裂，单薄的符纸尽数自燃卷起黑烟，压制煞气的屏障当场彻底崩开。
刺骨阴风骤然席卷整座院落，浓重的寒意扑面而来，老道瞧见黑气翻腾，哪里还有半分高人姿态，吓得脸煞白，桃木剑随手扔在地上，符箓法器丢得七零八落，连事先谈好的酬劳都顾不上讨要，跌跌撞撞连滚带爬冲出李家大院，一溜烟跑得没了踪影。
院中阴风呼啸，一道模糊惨白的人影缓缓自堂屋阴影之中飘出，周身缠绕浓稠黑雾，怨气翻涌害人。
我上前半步，双目缓缓睁开，一双澄澈的阴阳眼泛起淡淡幽光，直面现身的厉鬼，静静伫立，我知道这一场战斗不可避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