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在耳边呼啸,割得脸生疼。
一股温热从衣襟里涌出来,淡金色光芒从玉佩中渗出,犹如一层蝉翼包裹住全身。下坠的力道被缓冲了,风不再割脸,耳朵里的呼啸声也远了。
淡金色光芒越来越暗,像风中的烛火,随时会灭。玉佩的温度从温热降到冰凉,最后恰似一块普通石头贴在胸口。
他的感知在坠落中全开,崖壁上突出的岩石、横生的枯枝,他提前半息就能感知到,暗中调整姿态,用后背和肩膀承受撞击,避开后脑和心口。护盾抵消了大半力道,剩下的用最能扛的部位接下。
他的右手一直攥着那个暗青色储物袋,下坠时扯下来的,手指扣得死紧,到现在还没松开。
"扑通。"
凌玄坠入崖底的水潭。
入水的瞬间,冰冷像无数根针同时扎进皮肤。肺里的空气被挤出来,他想喊,喊不出声,只有气泡从嘴角冒出去。他一张嘴水就灌进去,肚子鼓胀起来。
水潭深处,一双眼睛睁开了。冰冷的,没有感情的,隔着十几丈的水看着他。那气息碰到玉佩残余的淡金色光芒后,缩了回去。
他挣扎着往水面游,四肢僵硬,每划一下水伤处就钻心地疼。水潭很深,往下沉了好几丈才触到底,脚底碎石硌得生疼。脚一蹬拼命往上划,眼前发黑,脑袋终于露出水面。
他大口喘气,咳出几口带着血丝的水,浑身湿透,冷得牙齿打颤,嘴唇发紫。
水潭边是一片碎石滩。凌玄挣扎着爬上岸,碎石硌在伤口上,疼得龇牙咧嘴。他躺在碎石上,看着头顶,崖壁合拢,只露出一线天,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
他躺在碎石上,每呼吸一次,肋骨就钻心地疼,至少断了三根。他的左腿动不了,脚踝肿得犹如馒头。左手的指甲盖没了,血和泥糊在一起。
还活着。
他咳出一口血,看着头顶一线天,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笑。赌对了。
凌玄用右手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往山洞洞口挪,每挪一寸,伤处就钻心地疼。挪了半炷香,才靠到洞口岩石上坐下。
袋口丝绦扯断了,袋子完好,暗青色布面上绣着一个不起眼的"吴"字。他伸手进去摸了摸,没有禁制。
里面的东西比他自己的丰富多了,金疮药、疗伤丹、回气丹、解毒丹,七八块下品灵石,火折子,还有两株聚灵草。他愣了一下,吴豹一个炼气七层的打手,身上居然有这么多好东西。
凌玄拿起那瓶疗伤丹,拔开瓶塞,倒出一粒,暗红色,黄豆大小,闻着有一股苦香,夹杂着淡淡的参味,是好东西,他自己买不起。
他塞进嘴里,干吞下去。丹药入喉,一股温和药力在胃里散开,慢慢渗进经脉,流向断骨和左肩。药力犹如一汪温水,缓缓浸润着伤口。断裂处的刺痛在一点点减轻,左肩的骨裂也在慢慢愈合。他松了口气,又服下回气丹,清凉药力散开,丹田里有了三成灵力,够运转一个小周天。
他把金疮药倒在伤口上,火辣辣地疼,疼得他额头上冷汗直冒。咬着牙包扎好左手和左腿,药粉只剩小半瓶,省着用,后面养伤还得靠它。
还有两株聚灵草。他塞进嘴里嚼碎,苦涩中带着一丝暖流,缓缓渗进丹田。他运转养气法引导暖流在经脉里走了一圈,走到肩膀时,骨裂处传来刺痛,灵力顿了一下继续走。
他习惯性地想把灵力压回丹田,压了三年,这个动作已成本能。但压到一半停住了。
三年之期到了,不需要再压。
他松开压制,让暖流在经脉里自由流动。灵力走到壁障前轻轻撞了一下,壁障纹丝不动,但能感觉到,壁障后面蓄了三年的灵力在隐隐回应。
他靠着洞壁,抬头看了看。三面绝壁,直上直下,爬不上去。低头看水潭,那东西就在里面,不敢下水。只有这个山洞能容身,洞口有块大石头,能堵上。
水潭里有鱼,崖壁上有灵草,但他不敢靠近水潭。
他盯着水潭深处,坠水时那股阴冷气息记得很清楚,不是普通水寒,是带着杀意的活物气息。水潭里有东西,而且很大。
断骨、扭伤、灵力耗尽,连站都站不稳。就算伤好了,他的轻身术也只能踏空几丈,根本不够。需要时间养伤,恢复灵力,想办法离开。
但当务之急是安全。水潭里的东西晚上可能爬上来。
他用右手撑地,一点一点挪到洞口大石头旁,用肩膀顶着石头往洞口挪,每顶一下伤处就钻心地疼。挪了一炷香,才把石头推到洞口,堵住大半个洞口,只留一道缝隙。
他靠在洞壁上打坐恢复灵力。金疮药在伤口上发挥作用,清凉感一阵阵传来。不敢运转太快,断骨,灵力运转过快会牵动伤势。
天快黑了。他从储物袋里拿出火折子,撕了两件换洗衣物和干草混在一起,在洞口旁生了一小堆火。火堆"噼啪"作响,橘红光照亮洞口一小片区域。
他背靠着洞壁坐在火堆旁,手里攥着从洞口捡到的锋利石片,眼睛盯着洞口缝隙。
天黑了。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带着水潭的腥气。
突然,地面传来一阵震动。一下,又一下,从水潭深处往洞口移。他攥紧石片,身体绷得恰似一张弓。火不能灭,灭了就是死。
震动停在洞口外,那东西就在外面,隔着石头和火堆观察他。阴冷气息从缝隙里渗进来,血液都仿佛要冻住。
爪子划过岩石的"嚓嚓"声,很慢,很有耐心。尾巴扫过地面的"沙沙"声,带着水渍,从左拖到右,又拖回来。
它在绕洞口走。找缝隙。等火灭。
火堆"噼啪"一声,火星溅起。那股阴冷气息缩了一下,退了半尺,又慢慢围上来。
凌玄后背全是冷汗。
他就这么坐了一夜,眼睛没敢合一下。天亮前,震动退去了。但他知道,它还在水潭深处,等着。
生火的材料快用完了,没有火,那东西晚上就会冲进来。需要找更多能生火的东西。
但在那之前,得先养伤。一天一夜滴水未进,聚灵草补了灵力,解不了饿,肚子饿得咕咕叫。但他不敢去水边,那东西就在水潭里,去了就是送死。饿一两天死不了,先把伤养好,灵力恢复了,再想办法。
天又黑了。剩下的火折子已经用完了,生不了火。山洞陷入昏暗,只有洞口缝隙透进一丝灰蒙蒙的光。他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活动僵硬的脖子,断骨,一夜没动,浑身犹如散了架。
不能一直待在洞口。胸口的玉佩忽然微微发热,不是之前的那种发热,是一种很淡的牵引,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山洞深处召唤它。
他先往深处感知了一下,没有活物的气息,只有一股陈旧的尘土味,混着淡淡的铁锈味。这玉佩三次救过他的命——挡拳、坠崖、退蟒,它不会无的放矢。确认安全后,玉佩的牵引越来越清晰,他用右手撑地,一点一点往山洞深处爬。爬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气,伤处的疼一阵一阵涌上来,但胸口的温热一直在指引方向。
山洞越往里越窄,洞壁上长满了青苔,手摸上去湿漉漉的。洞壁上有抓痕,很深,不是人的指甲能抓出来的。地上散落着几根碎骨,不是人的,是某种妖兽的,被咬断了。空气里的尘土味越来越浓,还夹杂着一丝说不清的味道。
越往里走,玉佩的温度越高,纹路隐隐发亮。
他继续往里爬,手摸到一样东西,不是石头,是骨头。
他的手僵住了,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顺着那根骨头摸过去,肋骨,脊椎,头骨,是一具完整骨架,盘膝而坐,脊椎挺得笔直,像活着一样。缩回手,背靠洞壁,喘了好几口气才缓过来。
然后注意到,那具骨架上有什么东西在发光,很淡很淡的金色光芒,在黑暗中犹如一盏灯,与胸口的玉佩同时发光,光芒交相呼应。
他顺着金色微光爬过去,越靠近,玉佩越热,骨架上的光芒也越亮。
洞的最里面,一具盘膝而坐的枯骨。骨架完全白骨化,脊椎挺直,双手放在膝上,死了很多年,但姿态没有丝毫歪斜,恰似坐化的修士。骨头上有金色纹路,不是画上去的,是从骨头里长出来的,犹如血管一样分布在肋骨和脊椎上,在黑暗中泛着淡淡金光。
那道光很微弱,但足够照亮周围三尺。光不亮,照在脸上,能感觉到一丝温热,和玉佩的温度很像。
胸口的玉佩温度升到最高,纹路亮了起来,和枯骨上的金色纹路强烈呼应。
枯骨膝上横着一柄残破断剑。
他伸出右手小心翼翼碰了一下剑柄,入手沉重,比看起来重得多。剑身冰凉,握久了有一点温热传来。顺着剑身摸过去,赤红,有裂纹,断口处参差不齐。剑柄缠着褪色红绳,编织手法很精致。
他缩回手,背靠洞壁,喘了好几口气。
山洞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那具枯骨就坐在那里,一动不动,金色的纹路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光,宛如在等待什么人。
这是谁?
他伸手想碰一下那些金色的纹路,又缩了回来,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不敢乱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