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海的书房里点着檀香,烟气袅袅,混着墨味。
吴豹低着头站在书桌前,不敢看赵德海的脸。
书桌上堆着半人高的古籍,有的页角已经卷了边,有的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墨迹都褪了色。那卷古籍摊开着,上面写满了扭曲古怪的上古文字。赵德海坐在太师椅上,手指轻轻摩挲着一枚玉佩。
那玉佩温润,泛着淡淡的光,纹路古朴。
"长老,那废物去后山采药了。"吴豹的声音压得很低,"属下按您的吩咐,没收了他的灵药和灵石。"
赵德海没有抬头,手指还在摩挲玉佩。
"他认字的事,还有谁知道?"
"应该只有藏经阁的玄苦和几个外门弟子。"吴豹说,"玄苦那个老东西不管事,外门弟子不认字,看不出什么。"
赵德海的手指停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吴豹。窗外是青岚宗的后山,树木葱茏,远处的断魂崖隐在云雾里。
"上古文字……"赵德海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上面的人交代过,认得这种字的,都不能留。"
吴豹一愣:"上面的人?"
赵德海没有回头,声音更轻了:"不该问的别问。"
他的手指在古籍上的某一行字上停了停,指尖微微发抖。那是他三十年的噩梦。
如果一个外门废柴能读懂他看不懂的东西,那他三十年的痛苦就成了笑话。
他不能容忍这种事发生。
吴豹的心跳快了一拍。他抬起头,看着赵德海的背影,小心翼翼地问:"长老的意思是?"
赵德海没有回头。他的手指在窗棂上敲了一下,很轻,但吴豹听得清清楚楚。
"断魂崖不是禁地吗?"赵德海的声音很平静,"失足掉下去,很正常。"
吴豹退出书房的时候,嘴角隐约有笑。
他想起白天搜凌玄身时碰到的那块玉佩,冰凉温润。他以为是普通的玉佩,没在意。现在想来,那东西似乎有点不一般。
但他没多想。
次日一早,天还没亮,凌玄就出发了。
他没有告诉刘大壮。断魂崖是禁地,没人敢去,但正因为没人去,崖边的灵药反而长得好。
断魂崖在青岚宗的最北面,翻过两道山梁才到。崖边的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云雾缭绕,看不见崖底。崖壁是深灰色的岩石,陡峭如刀削,石缝里长着零星的杂草和几株灵药。
凌玄蹲在崖边,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身子,伸手去够石缝里的一株聚灵草。风从崖底涌上来,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采这株聚灵草花了他半柱香的时间。崖壁太陡,脚下只有一块凸出的岩石勉强能踩,稍不留神就会掉下去。他的手指抠着石缝,指甲嵌进岩石的缝隙里,每动一下都钻心地疼。
脚下的岩石忽然松了一下,他整个人晃了晃,半个身子探出崖外,风灌进他的口鼻。他死死抠住石缝,指甲断裂,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把身子挪回来。
十块灵石的债,三天的期限,他没有别的选择。
他采到了两株聚灵草和一株赤血藤,用布包好藏在怀里。
上次把灵药放在储物袋里,被吴豹一把扯下,抢了个干净。这次他学乖了,贴身藏着,谁也搜不走。
这些灵药能卖十一块下品灵石,够还赵青的债了。
但他没有急着走。
是玉佩。
胸口的玉佩在微微发热,和崖底的某个东西产生了共鸣。
他想起《大荒经》里的记载:"断魂崖底,有深潭,潭水冰冷,传言有上古遗迹。"
上古遗迹。
他的手按在崖边的岩石上,指节发白。胸口的玉佩微微发热,上面的纹路亮了一下,和崖底某个方向隐隐呼应。那丝炽热若有若无,在召唤他。
崖底,有东西。
他在崖边蹲了很久,直到天光大亮,才站起来,准备往回走。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凌玄能感觉到。三个人,从山梁那边过来,脚步很快,带着灵力波动。炼气九层一个,炼气七层两个。
赵青。周虎。吴豹。
他们怎么会来这里?
刚才他一直专注于玉佩的异常,没注意周围。断魂崖风大,风声掩盖了脚步声,等他反应过来,三个人已经翻过了山梁。
吴豹昨日搜了他的身,知道他要去采药。今早吴豹肯定在石屋附近蹲守,看到他天没亮就往北走,北面只有断魂崖,就跟来了。
或者,赵德海的人。
他来不及细想。三个人已经翻过了山梁,出现在崖边的空地上。
赵青走在最前面,锦缎内门弟子服,手里把玩着象牙折扇。周虎和吴豹跟在后面,一左一右。
"哟,"赵青看见凌玄,嘴角挂着笑,"废物还真敢来断魂崖?不要命了?"
凌玄站在崖边,没有说话。他的手悄悄摸向怀里的灵药,贴身藏着,他们搜不到。
"灵石呢?"赵青抱着胳膊,斜眼看着他,"三天期限,今天是最后一天。十块下品灵石,少一块,打断你的腿。"
凌玄看着他,语气平静:"灵药还没卖,卖了就给你。"
"卖?"赵青冷笑一声,"你采了什么灵药,拿出来我看看。"
凌玄没动。
周虎上前一步,伸手就要搜凌玄的身。
"别碰他!"
一个声音从山梁那边传来。刘大壮推开灌木丛,脸上还带着跑出来的汗,胸口剧烈起伏,鞋上沾满了泥,跑到凌玄身边,伸手挡在他前面。
"你们想干什么?"刘大壮的脸涨得通红,拳头攥得死紧,"凌玄大哥采灵药关你们什么事?"
凌玄一愣。他没想到刘大壮会跟来。
"大壮,你怎么来了?"
"俺昨天晚上来找你,你不在。"刘大壮喘着气,"俺问了隔壁的人,说你天没亮就往北走了。北面只有断魂崖,俺猜你是来采药,就跟着来了。俺怕你出事。"
"又来一个废物。"吴豹嗤笑一声,三角眼弯了弯。
周虎反手一推。刘大壮没站稳,踉跄了两步,撞在岩石上。他晃了晃,想爬起来再冲,被吴豹一脚踩住后背。吴豹的脚在他背上碾了一下,刘大壮闷哼一声,脸贴在地上。
"大壮!"凌玄喊了一声,往前一步,被周虎拦住。
"老实点。"周虎的拳头攥得死紧,"再动,连你一起打。"
凌玄看着刘大壮脸上的血。
太阳穴突突直跳,怒火冲到喉咙口,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手指抠着地面,指甲嵌进泥土里。
但他不能。
三年之期还差最后一天。养父临死前攥着他的手说的话,他记了三年。
他咬着牙,把嘴里的血腥味咽下去。抬起头,看着赵青:"灵药我会卖,钱会给你,你们放了他。"
赵青觉得无趣。凌玄只是平静的站在那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这种平静让赵青恼火。
"凑?"赵青往前走了一步,抬起右脚。
凌玄知道他要踹哪里。昨日被周虎打裂的那只肩膀。
不能躲。一躲,三年的隐忍就白费了。
他没有躲。
"砰。"
赵青一脚踹在凌玄肩膀上。凌玄闷哼一声,倒在地上。
"我看你拿什么凑!"赵青冷笑,"架到崖边去。"
周虎架起凌玄,往崖边走了几步。刘大壮趴在地上,想爬起来追,被吴豹回头一脚踹在胸口,倒在地上咳血。他的手还在往前伸,手指抠着泥地,指甲翻了起来,血混着泥土糊在指缝里。
"凌玄大哥……"他的声音很哑。
断魂崖边,风很大。
云雾在脚下翻涌,看不见底。赵青蹲在凌玄面前,拍着他的脸,一下,一下,很轻,带着羞辱的意味。
"你不是能忍吗?"赵青的声音很轻,带着笑,"求我啊,求我我就拉你上来。"
但吴豹不这么想。
吴豹拖着凌玄往崖边挪的时候,偏过头,低声对周虎说:"赵长老说了,别留活口。"
周虎愣了一下,看了吴豹一眼,没说话。
凌玄扒在崖边,手抠着岩石,指甲断裂,血流在石缝里。他看着脚下的万丈深渊,风从崖底涌上来,吹得他浑身发冷。
但他没有松手。
继续在宗门待下去,赵德海迟早会发现他的秘密。今日是围殴,明日可能就是更阴狠的手段。
崖底玉佩的共鸣,他记得很清楚。
三年之期就在今日。他摸了摸胸口的玉佩,冰凉。
他选择赌。
留下,必死。坠崖,至少有一半的概率能活下来。
《大荒经》里记载过,断魂崖底有一处深潭。
他注意到了,吴豹腰间系着一个暗青色储物袋。被架到崖边的路上,他一直在算。吴豹站在他右手边,储物袋系在右腰。只要下坠瞬间右手往上一勾,就能扯下来。
养父的话在耳边响起来,活下去。
赵青在旁边笑,笑得很得意。他喜欢这种感觉,把一个人踩在脚下,看着他求饶。但凌玄没有,只是平静的站着,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
这种平静让赵青恼火,也让他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凌玄没求。他抬起头,盯着赵青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我记住你了。"
五个字,很轻,但每个字都钉在赵青的心上。
赵青的笑容僵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折扇在掌心攥紧了,又松开。
就在这时,吴豹暗中用力,一脚踩在凌玄的左手手背上。指甲盖直接掀翻,血溅在岩石上。凌玄左手一松,身体向后倒去。
下坠的瞬间,风灌进他的口鼻,呛得他喘不过气,耳边是呼啸的风声。他的右手按照计算好的角度往上一勾。指尖勾到了布质的袋口,用力一扯,丝绦断了,储物袋被他攥在手里。
是吴豹的储物袋。
吴豹低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腰间,脸色变了。但凌玄已经掉了下去,云雾瞬间吞没了他的身影。
崖边一片死寂。
赵青蹲在崖边探头往下看,脸上的得意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惊慌。可现在人真的掉下去了,断魂崖,万丈深渊,连尸骨都找不回来。
"我……我没推他。"赵青的声音有些发颤,"是他自己掉下去的。"
吴豹没说话。他的脸色很难看,低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腰间。
周虎站在旁边,挠了挠头,没说话。
"凌玄大哥——!"
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从身后传来。
刘大壮不知什么时候挣扎着爬了起来,胸口的伤让他每跑一步都踉跄一下,但他还是疯了一样往崖边冲。
"滚开!"他红着眼睛,一拳往拦他的周虎脸上砸。
周虎反手一拳打在他肚子上。刘大壮弯下腰,又被一脚踹倒在地。但他立刻又撑着地面爬起来,还要往崖边冲,被周虎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不——!"刘大壮的嗓子都喊哑了,眼泪混着脸上的血往下淌,砸在泥地里,"凌玄大哥……你不能死……你还没有教俺认字呢……"
他想爬起来冲上去拼命,可周虎按着他,动弹不得。
凌玄大哥教过他,打不过的时候,硬冲是送死。记住这笔账,以后再算。
他咬着牙,把这句话在心里念了一遍又一遍。
凌玄大哥,你不能死。你要是死了,这笔账,俺一笔一笔记着,总有一天会为你讨回来。
他的手往崖边的方向伸,指尖在泥地上划出几道血痕。可崖边只有翻涌的云雾。
赵青看了他一眼,皱了皱眉。"走了。"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就说他采药时失足掉下去了。"
三个人往山梁那边走了。刘大壮还趴在地上,手伸着,眼睛盯着崖边翻涌的云雾,嘴里反复念叨着同一句话。
"凌玄大哥……你还没有教俺认字呢……你不能死"
风从崖底涌上来,带着阴冷的湿气,吹散了他的声音。
下坠途中,凌玄暗中调整姿态,尽量让身体保持垂直,脚朝下。
他不知道潭水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掉进潭里。他能做的,只有调整姿态,然后赌。
他记得《大荒经》里记载过断魂崖底有深潭,既然是水,脚先扎进去总比平着拍下去强。
他看到天空从湛蓝变成灰暗,云雾在身边翻涌。
风从崖底涌上来,胸口的玉佩越来越热,那丝炽热越来越浓。风灌进他的口鼻,呛得他喘不过气,眼睛也被风吹得生疼,但他的心里很平静。
赌对了。
黑暗中,身体还在不停下坠。
就在这时,怀中的玉佩再次异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