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石屋里只有月光。
凌玄盘坐在角落,运转养气法。灵力在经脉里走了一圈,冲到炼气二层的壁障前,被他硬生生压回去。
胸口的玉佩还在微微发热。
比白天,亮了一分。
他摸了摸玉佩,指尖碰到那道极细的纹路。纹路在指腹下微微凸起,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
三年了,这道纹路一直是平的。
现在,它在变。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门外站着一个人,呼吸粗重,身上有烟火气和红薯的甜味。
"凌玄大哥,你睡了吗?"
门缝里探进来一个脑袋,剃着板寸,脸膛黝黑,两只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很。他手里攥着两个东西,用粗布包着,还冒着热气。
"俺娘说,吃了红薯有力气。"
刘大壮。
一起挑水劈柴的。比自己高半个头,壮得像头牛,入外门半年,炼气二层。
凌玄没说话,看着他。
刘大壮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推门进来,把粗布包往床板上一放。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山里的寒气。红薯皮烤焦了一块,剥开皮,金黄的瓤冒着热气,甜香在狭小的石屋里散开,和外面的冷形成两个世界。
"俺在伙房偷烤的,"刘大壮压低声音,"伙房的王老头睡得死,俺拿了两个就跑。"
他自己在床沿坐下,床板吱呀响了一声。凌玄的石屋只有一张床板,两个人挤上去,几乎没有空隙。刘大壮也不在意,拿起一个红薯,剥了皮,大口大口地吃,嘴角沾着红薯瓤。
凌玄拿起另一个,咬了一口。
很甜,很烫,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暖烘烘的。
他很久没有吃过热乎的东西了。外门的冷粥永远是凉的,馒头永远是硬的。
刚入宗那阵子,刘大壮吃了不少亏。猎户出身,不懂宗门规矩,说话直,干活猛,老弟子看他不顺眼,抢他的活计,找碴儿打他。
是凌玄帮的他。
那时候凌玄也是外门最底层的废柴,炼气一层,谁都能踩一脚。但他认字,懂规矩,告诉刘大壮哪些活计能抢哪些不能,哪些人能惹哪些不能。
刘大壮不认字,功法玉简上的字一个都看不懂。凌玄教他,扫大殿的时候用树枝在地上写,"三清殿"三个字,刘大壮学了三天才学会。
上次赵青在柴场扇凌玄耳光的时候,刘大壮也在围观。他攥紧了拳头,手背青筋暴起,想冲上去。
凌玄远远地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平静,没有波澜,但刘大壮看懂了。不要动。
他咬着牙,忍住了。
事后凌玄跟他说,打不过的时候,硬冲是送死。记住这笔账,以后再算。
跟凌玄相处半年,刘大壮学会了一个字。忍。不是怕,是记着。
他抬起头,看着凌玄,眼睛里有光。
"凌玄大哥,你认字,以后俺跟着你,你教俺认字中不?俺有力气,挑水劈柴俺全包了。谁敢欺负你,俺揍他。"
他说"俺揍他"的时候,拳头攥得死紧,床板又吱呀了一声。
凌玄看着他。
这个少年坐在吱呀作响的床板上,手里还攥着红薯皮,眼睛里有光。
他想起三年来一个人挑水、劈柴、扫殿的日子。
三年了,没有人这样给他送过吃的。冒着夜里的寒气,偷烤两个红薯,专门送到他的石屋来。没有人问过他过得好不好。没有人说过"俺跟着你"。
凌玄没有说话。过了很久,他拿起红薯,咬了一口。
很甜。
"有些事,现在还不能说。"凌玄的声音很轻,"等以后时机到了,我再告诉你。"
刘大壮听不懂,但认真点头。
"凌玄大哥,你不想说就不说。俺就跟着你。"
凌玄看着他憨厚的脸,没有说话。他转过头,看着窗外的月亮。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床板上,照在两个人的身上。
这是他三年来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
次日天还没亮,凌玄就出发了。
他没有告诉刘大壮。
断魂崖太危险,他想先去后山碰碰运气。后山的灵药虽然不值钱,但如果采得多,也许能凑够。
十块灵石是天文数字。他一个月的月钱才两块下品灵石,赵青给的期限是三天。
后山在北面,翻过一道山梁。低处的灵药被采光了,凌玄往高处走。悬崖石缝很窄,他探了半个身子进去,才够到三株凝露草。密林深处的落叶很厚,每走一步都要小心脚下,又找到两株聚灵花。
五株灵药,算下来只能卖两块下品灵石。离十块还差得远。
凌玄站在密林里,眉头皱起来。
他必须往更深处走,或者去断魂崖。
断魂崖的崖壁上有聚灵草和赤血藤,价值比凝露草和聚灵花高得多。但断魂崖不是好去的地方,崖壁陡峭,还有铁背狼成群出没。背部铁毛如铠甲,刀枪不入。外门弟子去断魂崖采药,很少有人能活着回来。
他正犹豫着,身后传来脚步声。
"哟,废物也来采药?"
凌玄转过身。
周虎从树后转出来,满脸横肉,拳头攥得死紧。吴豹跟在后面,三角眼转了转,落在凌玄手里的灵药上。
"采了不少啊。"吴豹的声音很滑,"赵少说了,三天凑不齐灵石,就拿别的抵。"
凌玄没说话,把灵药往身后藏了藏。
周虎笑了一声,往前走了一步。
凌玄能感觉到周虎身上的灵力波动。炼气七层,比他高了六个小境界。他有一百种办法躲开这一拳,甚至有十种办法让周虎当场躺下。
但他不能。
三年之期还差几天。他不能在这个时候暴露。
周虎一拳砸过来,嘴角挂着笑,像是在玩。
凌玄的肩膀微微沉了沉。
幅度很小,小到连他自己都差点没察觉到。他能预判到拳头的落点是肩膀,在那一瞬间沉了沉肩,让那股力道偏了偏。同时指尖一缕极细的灵力渗出,顺着拳头反震回去。
"砰。"
拳头砸在肩膀上,他听到骨头响了一声,剧痛从肩膀蔓延到全身。他踉跄了两步,摔倒在地上,嘴里泛起血腥味。
周虎甩了甩手,眉头皱了皱——刚才拳头碰到凌玄肩膀的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手指发麻。他暗骂一句"见鬼",没当回事。
肩膀疼得钻心,但还能抬起来。
他咬着牙,从地上撑起来。
周虎第二拳砸在他肚子上。他蜷缩起来,把灵药护在怀里。
吴豹走过来,一脚踩在凌玄胸口,扯下他的储物袋。没有禁制,一拉就开。
三株凝露草、两株聚灵花、两块下品灵石,全倒了出来。
"赵少说了,十块灵石,一块都不能少。明日再来。"
说完把空袋子扔在地上,和周虎扬长而去。
凌玄躺在地上,肩膀剧痛,肚子里翻江倒海。
他咬着牙,把愤怒压下去,压到丹田深处,和灵力一起封存起来。
灵药没了。灵石没了。
三天期限,只剩两天。
他硬撑着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回石屋。
回到石屋,他用冷水敷了敷肩膀。他试着运功疗伤,灵力走到肩膀的位置就被堵住了。肩膀动一下就钻心疼,但还能抬起来。
刘大壮来过一次,在门外喊了两声,凌玄没应。
他不想让刘大壮看到自己这副样子,更不想把刘大壮卷进来。刘大壮是个好人,不该跟着他受罪。
刘大壮在门外站了很久,把怀里揣着的两个红薯放在门口,又用石头压了压。
"凌玄大哥,俺把红薯放门口了,你记得吃。"
他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凌玄在屋里听着他的脚步声远去,才挪到门口,把那两个还带着余温的红薯拿进来。
红薯皮已经凉了,但剥开皮,里面的瓤还是热的。他咬了一口,很甜,和昨夜的一样甜。
手里攥着还带余温的红薯,肩膀的疼忽然就没那么厉害了。
然后他在床板底下摸出《大荒经》,翻开。
他翻到灵植篇,翻到断魂崖的部分。
断魂崖有聚灵草和赤血藤,两株聚灵草加一株赤血藤,能卖十一块灵石,够还债了。
还有。他的手指停在一行字上,眉头皱起来。
断魂崖底,有上古遗迹的传闻。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上古遗迹,意味着什么?灵药?功法?还是养父说的"身上的东西"?
他不知道。但他清楚,后山的灵药被抢了,月钱只有两块,唯一的办法,就是去断魂崖。
不去,两天之后就是断腿的下场。去了,也许还有一线生机。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断魂崖,去。
他想起养父临死前的话。活下去。
活下去。不管用什么办法,先活下去。
他合上书,吹灭油灯。
黑暗里,他躺在床板上,肩膀的疼痛一阵阵涌上来。
他不知道的是,吴豹回去后,没有回赵青那里。
吴豹站在赵德海书房门口,整理了一下衣袖,才推门进去。书房里亮着灯,赵德海坐在灯下,手里把玩着一枚玉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