斧头落在木柴上,"咔"的一声,木柴裂成两半。
凌玄把劈好的柴码在一边,拿起下一根。
昨日赵青放了话,今日这个时辰来收灵石。他没躲——躲得了今日,躲不了明日。外门就这么大,赵青想找一个人,比找一条狗还容易。
柴场在石屋后面,一片空地,地上积着木屑和碎树皮,踩上去沙沙响。几个外门弟子在远处劈柴,看见凌玄,有人低头加快动作,有人往旁边挪了挪——和他保持距离,免得被牵连。
凌玄的柴堆在另一边,没有草绳,只是随便码着。因为他的柴总是被人踢翻,码了也白码。
赵青一脚踹在柴堆上。
"砰。"
码好的木柴散了一地,滚得到处都是。有一根滚到远处劈柴的弟子脚边,那人看了一眼,没敢捡,往旁边挪了挪。
凌玄放下斧头,转过身。
赵青站在他面前,锦缎内门弟子服,手里把玩着象牙折扇。身后跟着两个人,都是炼气七层——左边的周虎满脸横肉,拳头捏得咯咯响;右边的吴豹三角眼,嘴角挂着笑,双手抱在胸前,腰间系着一个暗青色储物袋,袋口丝绦打得工整。
"废物,"赵青的声音很轻,"十块灵石,忘了?"
凌玄看着他,语气平静:"这个月的月钱还没发。"
赵青笑了。他笑得很好看,嘴角上扬,眼睛里却没有笑意。他用折扇抬起凌玄的脸,端详了一下,然后抬手。
凌玄的头微微偏了偏——快得几乎看不见。
他能感觉到赵青手掌带起的风声,能预判到落点,在那一瞬间偏了半寸。
"啪。"
耳光落在脸颊上,一阵刺痛。清脆的响声在柴场回荡,惊飞了远处树上的几只麻雀。
远处劈柴的弟子停了手,往这边看。有人凑过来,围成一个松散的圈,没人说话,也没人走。
凌玄的头被打得偏过去,嘴角渗出血来。他慢慢转回头,看着赵青。
左边脸火辣辣的,耳朵里嗡嗡作响——但耳朵没事,太阳穴没事。如果不是那微微一偏,这一巴掌能把他打聋。
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波澜。
但垂在身侧的手,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一道血痕。
"月钱?"赵青嫌脏似的甩了甩手,"你也配对我提月钱?"
周虎在旁边笑了一声,指节咔咔响。吴豹没笑,但三角眼弯了弯。
凌玄没说话。他低着头,手指抠进掌心,指甲掐出血来。
可他不能暴露。
三年之期还差几天,他不能在这个时候功亏一篑。
赵青见他不说话,往前一步,右肩微沉,拳头蓄力。
凌玄的胸口微微绷紧。
他能感觉到赵青拳头的力道,能预判到落点是心口。他想侧身避开,但如果避开了,赵青会起疑——一个炼气一层的废柴,怎么可能避开炼气九层的拳头?
不能避。
只能硬接。
但他可以在拳头碰到胸口的瞬间,微微含胸,把那股力道卸去几分。
"砰。"
就在拳头碰到胸口的瞬间,凌玄怀中的玉佩微微发热。
一股暖流从胸口扩散到四肢。淡金色的光芒从衣襟缝隙里一闪而逝——快到没人看清,连凌玄自己都以为是阳光晃了眼。
那股力道落在凌玄胸口,散了大半。剩下的力道落在身上,软绵绵的,不像打在人身上。
凌玄踉跄了两步,站稳了。
他低着头,嘴角的血滴在木屑上,洇出深色的痕。
心里却翻起了惊涛骇浪。
玉佩……又发热了。
而且这一次,不只是发热。那股暖流,那道淡金色的光芒,还有……力道被散了大半。
玉佩在护着他。
"嗯?"
赵青愣了一下,甩了甩手——拳头像是打在铁板上,震得他手腕发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又看了看凌玄,眉头皱起来。
"奇怪……"
赵青目光落在凌玄胸口,偏了偏头。周虎立刻上前,伸手去扯凌玄的衣襟。
凌玄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手。
周虎的手停在半空。赵青脸色沉下来。
"好,好得很。"他点点头,折扇收起来,在掌心敲了两下,"三天内凑齐十块下品灵石,否则打断你的腿。"
说完,他转身走了。周虎跟在后面,经过凌玄身边时,故意撞了他一下肩膀,力道很大,凌玄踉跄了两步才站稳。吴豹走在最后,三角眼扫了一眼凌玄的石屋方向,似乎在确认什么,然后嘴角挂着笑,跟上了赵青。
围观的外门弟子散了。有人摇头,有人嗤笑,有人低下头继续劈柴,权当什么都没看见。
有两个人走远了才敢小声说话,一个嗤笑"废物就是废物,挨了打连屁都不敢放",另一个接话"你敢放?赵少不打断你的腿"。
柴场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斧头落在木柴上的"咔咔"声,和风吹过柴堆的哗哗声。
凌玄蹲在地上,把散了一地的木柴一根一根捡起来,重新码好。
胸口闷痛,呼吸时肋骨隐隐作痛。但比预想的轻得多——如果不是玉佩那股暖流,这一拳能让他躺三天。
他摸了摸衣襟里的玉佩。冰凉温润,和平时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异常。
好像刚才那股暖流,那道淡金色的光芒,都是他的错觉。
但他知道不是错觉。
他一边捡柴,一边活动了一下肩膀。被周虎撞过的地方还在疼,胸口的闷痛一阵阵涌上来。他咬了咬牙,把疼痛压下去。
利息,又记上一笔。
凌玄走到溪边,确认四周没人,才把玉佩从衣襟里取出来。
夕阳把溪水染成金红色,远处有归鸟的叫声。溪水很浅,清澈见底。溪边有一块大石头,凌玄坐在上面,把玉佩放在掌心。
玉佩在掌心,温润的触感,和三年前一模一样。他翻来覆去地看——上面有一道极细的纹路,从顶端延伸到底部。三年了,这道纹路一直在,没有变深,也没有变浅。
但昨夜,这道裂纹亮了一下。
他记得很清楚——回到石屋后,玉佩持续发热,然后那道他看了三年都没看懂的纹路,忽然亮了一下。
现在,裂纹又恢复了原样,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把玉佩贴在耳边,听了听。没有声音。他用灵力探了探——没有任何反应,灵力碰到玉佩表面就被弹了回来。
但他清楚地记得,刚才赵青拳头碰到胸口的瞬间,玉佩发热了。暖流从胸口扩散到四肢。还有那道淡金色的光芒——虽然只有一瞬,但他看见了。
更奇怪的是,发热的那一瞬间,他脑海中闪过一个模糊的画面。
热浪扑面而来,空气中有焦糊味。一个金色的背影,站在一片火海之中,衣袂翻飞,长发披肩。火海里的火焰是赤金色的,隐约有龙吟声。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只看见那个背影,和那片无边无际的火海。
画面只持续了一息,然后就消失了。
凌玄攥着玉佩,手心攥出冷汗。
"养父,这东西……到底是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只有溪水的哗哗声能听见。
他隐隐觉得,玉佩和养父说的"身上的东西"有关。可到底是什么,他想不通。
养父活着的时候,从来没提过玉佩的来历。他只说"这玉佩你贴身戴着,活下去"。那时候他以为养父是怕死。现在想想,未必。
他把玉佩重新贴身藏好,站起来,看着溪水里自己的倒影。
嘴角还在渗血,左边脸肿了一块,胸口的衣料上有一个清晰的拳印。溪水晃了晃,倒影碎了,又拼起来。
他摸了摸嘴角的血。
还差几天。
他转身往石屋走。脚步稳当,和平时一样。
夜里,石屋里只有一盏油灯。
灯芯结了灯花,火苗跳了一下,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凌玄盘坐在角落,把《大荒经》从床板底下取出来,翻开。
他翻到灵植篇。
上古文字在油灯下泛着暗黄色的光,他一行一行地看。目光停在聚灵草的图形上——银色纹路,夜里发光,断魂崖崖壁上有。旁边是赤血藤,缠绕在老树上,藤条暗红。
他记得藏经阁的丹药图鉴里标过价,聚灵草三块下品灵石一株,赤血藤五块。采两株聚灵草加一株赤血藤,十一块,够还赵青的债了。
但断魂崖不好去。崖壁陡峭,还有铁背狼——背部铁毛如铠甲,成群出没。去年有个外门弟子去采药,回来时少了一条胳膊。
他只有炼气一层,去断魂崖就是送死。但十块灵石,他凑不出来。不去,赵青会打断他的腿。去了,可能回不来。
他咬了咬牙。去。至少还有机会。不去,连机会都没有。
他合上书,吹灭油灯。
黑暗里,玉佩贴在胸口,冰凉中带着几分极淡的暖意。那暖意很淡,不仔细感觉根本察觉不到。
凌玄闭上眼睛,运转养气法。
灵力在经脉里走了一圈,冲到炼气二层的壁障前,被他硬生生压回去。丹田里的灵力满了又溢,溢了又压,胀得发疼。三年了,每天都是这样——灵力涨一分,他就压一分,宁可经脉胀痛,也不能让任何人察觉。
灵力运转到胸口时,玉佩忽然发热,灵力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了一下,顿了顿。
玉佩上的纹路闪过一道赤金色的光芒。
那道光很暗,在黑暗里只亮了一息。但凌玄感觉到了——哪怕闭着眼睛,胸口那一瞬而逝的光,他也能清晰捕捉到。
这道光,和他脑海中那片火海的颜色一模一样。
凌玄猛地睁开眼。
石屋里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窗外的月光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但他能感觉到,胸口的玉佩在微微发热——和刚才那种冰凉中的暖意不同,是真正的发热,贴在他的胸口。热度不高,但很清晰,和白天赵青打他时的热度一样。
他伸手按住玉佩,心跳加速。
"这到底是什么?"
黑暗里,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玉佩上的纹路,在他的指缝间,又闪过一道极淡的赤金色光芒。
比白天,亮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