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六点,周逸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走出太平间。
阳光刺得他直眯眼,活人的世界,真好啊。
他直奔值班室,第一件事就是辞职。
“张叔,我不干了!”
周逸把工牌和钥匙往桌上一拍,拍得茶杯盖都跳了一下。
“昨晚上……昨晚……张叔,我家里还有生病的老妈等着我照顾……我……”
他编到一半发现自己在抖,抖得连谎话都说不利索。
张叔一点都不惊讶,慢悠悠地拎起茶壶,倒了杯茶,推到他面前。
“坐下。”
“我不坐,那可是……”
“那你站着。”
张叔呷了口茶,“站着听也行。”
周逸:“……”
张叔的目光落在他胸前,盯着那枚玉坠看了好一会儿,看得周逸下意识地伸手捂住。
“这活,还就你能干。”
张叔枯瘦的手从抽屉里摸出一沓泛黄的纸,“啪”地放在桌上,推过来。
周逸低头,最上面那张纸的毛笔字已经褪成暗褐色:
庚辰年,张家第四代守门人与周家第七代天师合署太平间,筑结界七十二层,镇鬼门关。
“合署……太平间?”
周逸念出声,越念越不对劲,“这不就是个停尸房吗?合什么署?还结界七十二层?张叔你这是……”
张叔没理他的贫嘴,声音压得很低。
“周家小子。”
“你知道这太平间为什么一百年没人敢动吗?”
周逸摇头,他的脖子现在僵硬得很,昨晚吓的。
“三年前,市政规划要拆了这儿建商场。”
张叔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怕吵醒什么东西,“测绘队来了七拨。”
“七拨?”
“七拨人回去,全发了高烧。烧得说梦话,说的全是同一个名字。”
周逸喉结滚了一下:“什么名字?”
“不知道。每个人烧糊涂了都只说一遍,说完就昏过去。”
张叔顿了顿,“第七拨是个小姑娘,胆子最大,也是个最倒霉的。烧退之后,第二天就辞职了。”
“临走前,她在局长办公室门口贴了张纸条。”
张叔伸出枯瘦的手指,在桌面上虚虚划了几道,一笔一划:
下面有人,别动。
值班室里安静了三秒。
“……这小姑娘挺有文化啊。”
周逸干笑了一声,“鬼片看多了吧,写这么瘆人。”
没人笑。
周逸的笑僵在脸上,慢慢收了回去。
张叔站起身,走到窗边,指着窗外:“你看这地形。”
周逸凑过去。老城区的正中心,东西南北四条主街,就在太平间这个位置交汇,十字交叉,像一个大大的“十”字把这栋楼钉在正中央。
“一百年前,这儿是个乱葬岗。”
张叔的手指在玻璃上点了点,“后来填平了,盖医院。再后来医院搬走了,就剩这栋太平间。”
“你知道为什么非要盖医院吗?”
“为啥?”
“因为压不住。”
张叔转过身,“只能靠活人的阳气镇,靠生老病死的轮回冲。你们周家八代天师守在这里,我张家,是你们周家的守门人。”
“守了一百年。”
周逸的膝盖开始发软。
他扶着桌子边缘缓缓坐下,椅面冰凉,凉得像刚从冰柜里拖出来的。
“我爷爷的爷爷就说过一句话。”
张叔的声音一字一顿,“等周家第九代传人来的时候。”
“就是鬼门关重新开启的时候。”
周逸头皮炸了:“等会儿等会儿等会儿,”
他两只手乱摆,“张叔,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到底哪儿像天师?我昨晚尿都快吓出来了!天师有尿裤子的吗?”
“有。”
张叔面无表情,“你第八代祖师年轻时也尿过。他自己记在族谱上的。”
周逸:"……"
“小子。”
张叔走过来,手按在他肩膀上,力道大得惊人,“你就是周家第九代。你不是来打工的。”
“你是来接班的。”
周逸腾地站起来,椅子在身后哐当翻倒。
“我不要接班,我就想赚个学费!”
话音刚落。
“天师大人!”
一道白影凭空出现在值班室正中央。
“嗷!”
周逸惨叫一声,整个人向后弹去,后腰撞上翻倒的椅子,连人带椅子摔成一团,
“哎哟、哎哟……”
定睛一看——
正是昨晚被超度的那个小伙子模样的鬼魂。半透明的身体泛着淡淡白光,正恭恭敬敬地跪在地上,磕头磕得一丝不苟。
“你……你怎么还在?”
周逸从椅子堆里爬起来,捂着后腰,“我昨天不是送你走了吗?你怎么还带回来上台的?”
“天师大人,昨夜超度,我三十年的怨气已消。”
小鬼抬起头,一脸感激,“我死后被煞气所困,无处投胎,是天师大人救了我。这份恩情,我想报答。”
“报答?”
周逸警惕地后退半步,“先说好,我要钱,你别拿冥币糊弄我。”
小鬼一噎。
“天师大人。”
他郑重道,“我对这医院、这鬼门关了如指掌。我能看见所有鬼魂,能传阴间消息。我愿意为您效力,只求功德圆满之日,天师送我入轮回。”
“效力?”周逸眨眨眼,“你会什么?”
“我能穿墙。”
“……我也能,把腰撞断那种。”
“我知道这栋楼每一块砖底下埋过什么。”
“这个有点用。”周逸摸着下巴,“行吧,你叫什么?”
“生前家人叫我小黑。”
“小黑。”周逸点点头,“行,小黑,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呃,”他想了半天,“临时工。”
张叔在旁边端起茶杯,淡淡道:“人家比你编制正规,人家是鬼差。”
“天师大人。”
小黑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跪姿都没变,白光却黯了几分,“您恐怕还不知道吧。玉坠觉醒那晚,惊动的不只是我们。”
“这城里,多少东西都嗅到味道了。”
值班室里的空气,肉眼可见地凉了下来。
“从今夜起,各路的‘客人’,都会来找您。”
“有冤的,有怨的,有求超度的……”
小黑顿了顿,脸色发白,如果半透明的脸还能更白的话,“也有,想吃掉玉坠里的传承,想挖开鬼门关的。”
“等等等等。”
周逸一只手撑着桌子,“我总结一下啊。就因为我昨晚上了个夜班,我现在就是全城鬼怪的自助餐厅主菜了?”
“准确地说,”小黑认真道,“是主菜加传家宝二合一。”
“……你这话安慰不到我,你知道吗。”
周逸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胸前那枚恢复了普通暖白色的玉坠。阳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玉坠安安静静,温温吞吞,仿佛昨晚那道冲天金光只是一场梦。
“张叔。”周逸缓缓抬起头。
“一百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张叔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
茶杯里的水面,轻轻晃了一圈。
“你第八代祖师,”张叔开口,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不是死了。”
“是被封印了。”
周逸呼吸一窒:“被谁?!”
张叔没有回答,他慢慢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就在这时——
走廊尽头,日光灯闪了三下。
闪、闪、闪。
“天……天师大人……”
小黑的声音抖了抖,半透明的身体更透明了,目光死死盯着走廊深处,“灯……灯……”
“灯怎么了?”周逸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要说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走廊尽头,站着一个小女孩。
白色连衣裙,赤着脚,低着头。
她脚边是一滩水渍,湿漉漉的,从她站的地方一路蔓延过来,像有人刚从水里爬出来,一步一步,拖着水走了一百米。
小女孩缓缓抬起了头。
整张脸光滑如蛋壳。
五官的地方,一片空白。
可周逸分明听见她在说话,声音细细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直接钻进了他的耳朵里,贴着耳膜响:
“我找不到妈妈了……”
周逸胸口的玉坠,毫无征兆地一热。
一股暖流顺着心口散开,那些恐惧像被烫到一样,唰地退了下去。
周逸低头看了一眼玉坠,又抬头看了看走廊里那个小小的、湿漉漉的身影。
他攥紧玉坠,深吸一口气。
然后弯腰,把翻倒的椅子扶起来,摆正,掸了掸裤子上的灰。
“张叔。”
周逸把工牌重新别回胸口。铁质的豁口划过指尖,渗出一颗血珠。
血珠滴在玉坠上,瞬间被吸收。
“今晚……我照常上班。”
周逸一边往外走一边摆手,“小黑,查一下这医院附近,有没有丢过一个……穿白裙子的女孩。”
走廊里,小女孩还站在原地。
水渍,正在一点一点,向值班室的方向漫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