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十七分,周逸打着哈欠,刚跟张叔交接完夜班,脑子里只有一个字:床。
他迈出太平间后门,一只脚刚踏进巷子:
一辆黑色私家车“嗤”地一声斜停过来,车头几乎擦着巷口的墙,斜插在积水未干的路面上,摆出一个教科书式的“别问,问就是办案”的角度。
周逸的哈欠卡在一半:“……这停车技术,得扣六分吧?”
车门推开。
一只黑色短靴踩在积水里,“啪”,靴跟落地的声音很脆,像是把清晨的安静敲碎了一块。水花溅上裤脚,人家看都没看一眼。
然后是整个人钻出来。
利落的马尾,发尾扫过肩胛骨的位置。深蓝色便装外套敞着,里面白色圆领T恤,胸牌夹在衣领上:
市刑侦支队 林舒
她的眼睛在周逸脸上停了两秒。上下扫了一遍,又扫了一遍。
“周逸是吧?我市刑侦支队,林舒。”
她没掏证件,嘴角也没有笑,“问你几句话。”
“好啊,问吧。”
周逸把手往身后一背,站得笔直,像兵马俑,“我这个人最喜欢配合调查了。”
“这儿说话不方便。”
周逸侧身让开门,走廊里的冷气“呼”地涌出来,裹着一股太平间特有的、洗不掉的寒意。
林舒的睫毛抖了一下,但脚没停,她硬扛着那阵寒意迈了进去,皮靴踩过走廊地砖,一步一个响。
周逸在她身后小声嘀咕:“可以啊,比上一个来问话的女记者强多了,那位在门口站了三分钟就跑了。”
“你说什么?”
“没什么!我说里面凉快,您坐。”
林舒走到值班室的桌前,没坐,她把文件袋解开,抽出几张照片,“啪、啪、啪”地拍在桌面上,一张压着一张,拍出了发牌的手感。
照片拍得很清晰,监控截图,时间戳:李德海案发当日,中午十二点三十七分。
第一张,周逸从电梯口的阴影里走出来,深蓝色保安服,胸牌反着光,站姿松弛得像来逛街的。
第二张,李德海逼近他的瞬间,一根手指几乎戳到他鼻尖。
第三张,就怪了。
画面上出现了一团人形红光,模糊,半透明,像镜头被什么东西糊了一层。红光的轮廓隐约能看出是个女性身形——长发,长裙,正在往李德海眉心的方向没入。
第四张,李德海倒地抽搐的瞬间,红光已经不见了,但他整个人笼罩着一层极淡的粉色光晕,像被什么光源从内部打透了。
林舒的手指按在第三张照片上,指甲盖都压白了。
“李德海的案子,是全城头条。”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而监控视频里那个‘穿保安服的神秘青年’,和那个‘几乎不可能被拍到的人形红光’,是我们专案组绕不过去的疑点。”
“李德海当众认罪,可现场,除了你,没有任何人。”
她抬起眼,目光像两枚钉子钉过来:
“李氏集团地下车库的监控,你解释一下,红光是什么?”
顿了顿,她又从文件袋里摸出另一张照片,拍在最后一沓上面。是一部手机的翻拍画面,李德海抽搐倒地,画面角落里,周逸的指尖正亮着一道红光,那光从他指缝里渗出来,像一根烧红的铁线。
“这个,又是什么?”
值班室里安静下来。
墙上的老挂钟“咔哒、咔哒”地走。周逸垂眼看了一眼照片,又看了一眼林舒,大脑高速运转:
解释?怎么解释?说那是含怨不肯入轮回的鬼?
他清了清嗓子,拿起那张红光的照片,对着窗户举起来,眯眼看:
“打火机反光。”
周逸面不改色,“那会儿天暗,我点打火机找工牌,铁皮反光,角度刁钻,监控拍出来就这样,反光嘛,很常见的。”
林舒盯着他。
“打火机。”她重复了一遍。
“对,打火机。”
“你抽烟?”
“……戒了。”周逸面不改色心不跳,“昨天刚戒的。”
“昨天十二点三十七分。”
“……对,事发当时戒的,特别有纪念意义,是吧?嘿嘿。”
林舒深吸一口气,伸手按住太阳穴,她换了个思路,把第二张照片推到他面前——李德海那根几乎戳到周逸鼻尖的手指。
“李德海的口供,你听了没有?”
“听了一点,新闻上。”
“他在审讯室里,”林舒盯着周逸的眼睛,一字一顿,“供述了十二个小时。十二个小时,前后没有一个字对不上,指认现场的时候,他连哪块地砖都记得。”
“你知道这说明了什么吗?”
周逸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说明他记性好?”
“说明——”林舒凑近了一步,声音压低,“正常人不会记得那么清楚,除非是有人强塞进去的。”
周逸的后背“唰”地冒了一层汗。
大姐,你这刑侦的方向是不是也歪得有点厉害啊。
“所以,”林舒直起身,手指敲了敲桌面,“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李德海,从被抓那天起,一到晚上就哭。说走廊里有穿红裙子的女人看着他,狱医说他有臆想症。”
“可我今天调了档案,”她从文件袋里抽出最后一张纸,推过来。是陈小雨的照片,生前的证件照,清秀,扎马尾,“失踪人员,陈小雨,红裙,长发。”
“你,认识她吗?”
值班室里彻底安静了。
周逸看着那张照片,照片上的陈小雨笑得干干净净,眼睛弯着,和昨晚跪在他面前深深三拜的那个身影,一点一点重合起来。
他的喉咙动了动。
就在这时。
“天师大人!”
小黑从墙里探出半个脑袋,声音清脆响亮,“陈小雨走之前让我给您带话,她说她妈那儿……”
周逸一个箭步冲过去,双手拍在墙上,“唰”地挡住了墙角。
“怎么了,什么声音?”
“没事儿!”
他扭头冲林舒笑,笑得五官都有点用力过猛,“这墙,回音!我自言自语呢!”
林舒抱着胳膊,靠在桌边,眉毛慢慢挑了起来。
“你跟谁说话?”
“我……”周逸的背后全是冷汗,脑子飞转,“我跟玉坠说话。我们家祖传的,讲究个孝心,吃饭前先跟祖宗打个招呼。”
林舒的目光落在他胸前的玉坠上,停了三秒。
“……行。”
她忽然把照片一张一张收起来,动作利落,塞回文件袋,“周逸,我今天来,不是抓你的。”
“嗯?”
“李德海案,证据链完整,公诉没问题。你的嫌疑,在法律上,不成立。”她拍了拍文件袋,“因为法律上,没有一条罪名叫‘指挥红光’。”
“但是。”
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回头。
“我这个人是刑侦科的,讲证据。可我小时候,我奶奶是乡下跳大神的。”
她顿了顿,语气平平,“她走的那年,我在她坟前烧纸,风把火苗卷起来,绕着我转了三圈,风向不对,转的圈圈不对。”
“所以我不觉得,这世界上只有证据。”
周逸张了张嘴:“林警官,你这觉悟……不太像体制内的。”
“我这叫怀疑精神。”
林舒把文件袋往腋下一夹,“李德海背后那个‘邪修’,我们查到了点东西。那人叫乌先生,交易记录、目击证词,一共五起,全是买黑符的,李德海只是买家之一。”
“另外四个买家,最近,都死了。”
周逸的瞳孔缩了一下:“死了?”
“死状很一致。”
林舒的声音低了下去,“都是干尸,不是渴的那种干,是,里头的东西,被人抽走了。”
走廊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指甲刮过墙面的“吱”。
林舒猛地回头。
走廊尽头,空的,灯管嗡嗡地闪。
“……这楼,隔音不好?”她皱眉。
“老楼。”
周逸站到她前面半步,手已经悄悄掐起了诀。
林舒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她走出门,黑色私家车发动,一溜烟拐出了巷子。
周逸站在太平间门口,目送车尾灯消失。
“小黑。”
他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起来。
墙里“滋”地钻出一个小脑袋:“在,天师大人,陈小雨她妈那儿,我帮着办妥了,她妈收到了托梦,还烧了一封信……对了,刚才那位女警官,我是不是捅娄子了?”
“没有,你捅得很及时。”
周逸转头,望向城西的方向。
早晨的太阳刚刚冒头,可那个方向的天,看上去总比别处低一点,云压得发黑。
“乌先生。”
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摸了摸胸前的玉坠。
玉坠的温度,又凉了一分。
“五个买家,四个成了干尸。”
周逸慢慢地说,“小黑,你昨晚说,城西那个东西,是‘能吞鬼的’。”
“现在看来……”
“它不只吞鬼。”
“它连人,一起吞。”
他回手,轻轻带上了太平间的门。门轴“吱呀——”一声,像一声很长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