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未明,天地间笼着一层沉沉的灰蒙。
陆沉醒了。
他蜷在偏房角落的干草堆上,一身单薄粗布单衣,挡不住彻夜萦绕的寒凉。门槛边,老黄狗缩成一团,呼吸轻得几不可闻,细碎的鼾声压在寂静里,像是生怕惊扰了这座破院潜藏的隐秘。
陆沉睁着眼,纹丝不动,定定望着房梁角落那团枯死的蛛网。
默数十息。
周遭死寂沉沉,没有丝毫异动。
他这才慢慢坐起身。
昨夜神像前那缕微光,在他心底盘桓了一整夜。
他清楚那不是神迹,不过是夜风掀动烛火,光影落在泥胎神像上,晃出的虚妄假象。可那一瞬间的错觉,牢牢刻在他脑海里,让他无比确定——这座废弃的道观,处处透着诡异。
双脚刚踩上地面,老黄狗骤然惊醒。它抖落满身凝住的夜露,悄无声息起身,默默跟在陆沉身后,全程安静无吠。
陆沉先去探查前殿。
殿顶勉强支撑,破开三处漏雨的窟窿。他踩着残破的供桌攀上屋顶,脚下尽是碎裂乱瓦,所幸主梁完好,没有腐朽坍塌的迹象。他默默记下破损的位置,打算日后用干草混泥封堵修补。
昨夜他曾摸过神像底座,上面刻着一圈扭曲怪异的纹路,绝非寻常字迹。笔画纠缠盘绕,仿若有活物蛰伏石面,透着一股莫名的阴森诡谲。
彼时他不敢贸然触碰,只将每一道纹路的轮廓,死死记在心里。
偏房与厨房同样破败不堪。大半墙皮剥落,露出发黑的青砖,墙根铺满连片霉斑。好在屋内木架尚且坚固,不会骤然倾塌伤人。
灶台上孤零零搁着一口缺耳铁锅,锅底积着半寸厚的黑灰。陆沉抬手掂了掂,锅身完好无漏,依旧能用。
他将偏房里所有尚能取用的物件一一归拢。
半块发霉的干粮、一瓶标签朽烂的药粉、几件破旧的衣衫,还有一把卷刃生锈的柴刀。比起他那把脆弱的木剑,这把锈迹斑斑的柴刀反倒更实用趁手。
可用之物尽数收好,其余无用杂物统统堆到墙角,预备明日一并焚烧干净。
墙角堆着老道士的遗物。一枚铁钉上挂着件洗得发白的道袍,经年风吹日晒,布料干硬僵冷,如同一块枯朽的木板。旁边立着一柄旧木剑,剑身布满裂痕,剑柄缠绳早已风化碎裂,成了细碎飞灰。
陆沉抬手取下木剑掂量。
剑身轻得反常,比枯木还要虚浮,可掌心贴合之处,却透着一缕奇异的温润,好似握着一块尚未散尽余温的暖玉。
昨日仓促探查,他未曾留意供桌底下。今日俯身细看,指尖忽然触到桌腿内侧的暗格。他指甲用力抠入,指节绷得发白,一声清脆的轻响过后,暗格应声弹开。
格中静静躺着半本残卷。
封皮早已腐烂殆尽,前几页布满密密麻麻的字迹,无一笔认得。那些笔画不似凡间文字,反倒像一笔一画勾勒出的鲜活生灵。从第五页起,卷中便只剩图画。
画上是一株发光的异植,根茎粗壮敦实,叶片肥厚饱满,叶面似有金水缓缓流转,熠熠生辉。
陆沉凝望着画卷,久久未曾挪动分毫。
暗格深处,还塞着一个粗布小包。打开来看,里面是一粒粒黄豆大小的种子,表皮布满细密的淡金色纹路,与残卷上的异植一模一样。
布面原本印着三个字,岁月磨损大半,只剩最后一个“种”字依稀可辨。
陆沉将残卷与种子悉数揣入怀中,转身走向后院。
后院木门早已朽烂无存,只剩一副歪斜变形的门框,半截门槛深埋在芜杂野草之下。
他抬步跨过门框,脚步骤然一顿。
后院空地比前殿整片区域还要开阔。正中央一方土地寸草不生,青石板地面平整干净,只覆着一层薄薄的青苔。最是诡异的是,空地边缘的野草长势疯戾,尽数长及膝盖,草叶与石板的边界清晰得格外刻意,毫无参差。
陆沉蹲下身,指尖轻触青石板。
石板是温的。
并非日晒后的燥热,而是地底缓缓升腾的暖意,像藏着一汪暗涌的温泉,不细细探查,根本无从察觉。
他起身环视整座后院。
周遭的杂草他打算尽数清除,唯独这片青石板,他分毫不动。直觉告诉他,在这座处处邪异的道观里,此处是唯一干净安稳的地方。
清理的工作耗费了大半天光景。
他拎着那柄破旧木剑权当锄头,将野草连根刨起,统一堆放在院角。老黄狗寸步不离地跟着他,时不时叼着草根在院里跑动,跑累了便趴在青石板上,吐着舌头歇息。
夕阳西沉时,后院终于收拾出几分人居的模样。
杂草清扫一空,底下尘封的石板路显露出来。院角藏着一口古井,井台被藤蔓密密缠绕。他掀开沉重的井盖,丢入一粒小石子,两息之后,才传来沉闷的落水声,可知井水极深。
打上半桶井水,水质清冽澄澈,无半分异味。
他坐在井台上稍作歇息,摸出怀里的半块硬饼,掰下一半慢慢咀嚼,另一半丢给脚边的黄狗。
饼身干硬硌牙,他嚼得极慢,细细碾碎方才下咽。三年颠沛流离的流浪生涯,早已给他刻下根深蒂固的习惯:粮食最是珍贵,再饥饿,也得让肠胃慢慢适应。
饱腹之后,他静坐未动。
脑海里一遍遍复盘整座道观的布局路径,从前殿到偏房,从厨房到后院,逐一摸清各处可藏身、可撤退、可储物、可阻隔外人的位置。
这是他每到一处新落脚点,必守的铁律。
三年前他尚且懵懂无知,是荒野里无数个无灯寒夜,硬生生教会了他谨慎立身、自保求生。
拍去裤上尘土,他继续打理居所。
三斤小米,他耐心挑净所有瘪粒杂质,均匀分成七份。一份下锅熬粥,其余尽数装入陶罐,深埋在供桌下的泥土里妥善藏匿。
暮色浸染天际,黄昏彻底落幕。
陆沉正在偏房铺干草,打算搭一处安稳卧榻。忽然间,门槛边的老黄狗猛地挺身站起,脊背毛发根根倒竖,喉咙深处滚出低沉压抑的呜咽,浑身透着极致的戒备。
陆沉手上动作瞬间僵住。
院中寂静无声,无灯无火。他轻步挪至窗边,透过残破的窗纸朝外窥望。
方才清扫干净的后院空地边缘,一团黑雾正贴着地面缓缓蠕动。
黑雾无固定形态,如一滩泼洒在地的浓墨,缓缓向内院渗透。可每当雾尖触碰到中央的青石板,便像撞上滚烫热油,猛地回缩退却。
它反复试探三次,一次比一次滞缓,始终无法越过青石板半步。
陆沉隐在暗处,冷眼凝视着这团诡异异物在边界反复盘桓,如同一头饥馁的凶兽,被困于牢笼之外,焦躁不已,却无计可施。
陡然,老黄狗猛地冲出院中,对着黑雾放声狂吠。
狗吠沙哑粗粝,像一把濒临断裂的旧锯子,划破夜的死寂。可诡异的是,那团肆意游荡的黑雾,竟真的缓缓向后退去。
并非佯攻试探,是实打实的退缩,如同撞见了与生俱来、刻入骨髓的天敌。
黑雾一路退至墙根,短暂停顿数秒,顺着墙缝丝丝缕缕渗入地底,彻底消散无踪。
老黄狗止住吠声,转头望向陆沉。
浑浊的狗眼里,翻涌着一抹他看不懂的复杂神色。
天色彻底沉暗,一轮红月缓缓攀上夜空,悬于檐角。
陆沉坐在前殿门槛上,手里端着一碗温热的小米粥。老黄狗趴在脚边,细细舔食着碗底残留的米粒。
他的目光始终锁死后院方向,那团黑雾再也没有现身。
空寂的道观里,他压低声线,语速平缓,像是立誓,又像是自我警醒: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红月不出门。”
这是他在此地定下的第一条规矩。
老黄狗抬了抬头,又默默垂下,继续舔舐碗底残米。
陆沉喝完粥,将碗筷擦拭干净收好,反手扣紧偏房的木门。
他全然未曾察觉,后院青石板上的薄苔,正以肉眼难辨的速度,一点点褪去青绿。
供桌之下、陶罐旁的粗布包上,那些模糊磨损的字迹,在沉沉夜色里,悄然泛起细碎的金光。
残存的三字轮廓,比白日里清晰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