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亮,刺骨的刨土声骤然划破清晨的寂静,将陆沉从睡梦中拽醒。
灰白天光顺着房门缝隙渗进来,黯淡又清冷。门槛边空空荡荡,往日彻夜守院的老黄狗不见踪影,那阵急促又焦灼的刨挖声,正清晰地从后院传来。
陆沉随手抄起墙边的破木剑,脚步未作停顿,径直往后院赶去。
后院青石空地的角落,老黄狗正埋头疯狂刨土。前爪飞速扒挠地面,石屑尘土纷纷四溅,喉咙里压着低沉的呜呜低吼,急迫又焦躁,像是在土里拼命搜寻着至关重要的东西。
“别刨了。”
陆沉缓步走近。闻声的老黄狗立刻抬首,牙关紧紧咬着一块坚硬物件。陆沉蹲下身,轻轻从它嘴里取下那物事。
是一块巴掌大小的旧木牌。
木牌边缘被虫蛀得坑洼斑驳,通体布满腐朽痕迹,唯有正中镌刻的两个字,清晰完整,丝毫未损。
功德。
陆沉凝望着这两个字,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只是最寻常的槐木材质,不值分毫。可刻字的纹路极深,笔画缝隙间不知填了何种材质,在淡薄的天光下,浮起一层极浅的温润金辉。
他将木牌贴身揣好,抬眼扫过整片青石空地。
今日,他要把仅剩的半袋种子,种在这片空地上。
半个时辰后,陆沉清干净空地边缘的浮土,底下整齐排布的青石板尽数显露。他握着破旧木剑,顺着石板缝隙一点点抠挖试探,很快摸清了蹊跷——这些青石板并非固定死的,尽数可以挪动。
掀开石板,底下是黝黑肥沃的土层。指尖一捻,土质细腻油润,远比城外贫瘠的黄土沃土数倍不止。
对照着残卷上的插图,陆沉在空地正中挖了三个浅坑,每处坑中置入一粒种子,覆土压实,再提来井水,细细浇透整片土层。
诸事妥当,陆沉坐在井沿上,静静望着平整的覆土。老黄狗温顺趴在他脚边,尾巴有一搭没一搭轻扫地面,四周只剩一片沉寂。
整整一个时辰,土层毫无半点异动。
陆沉神色沉静,没有半分焦躁。他起身走到前殿,倒掉香炉里的残灰,翻出墙角半截残留的蜡烛,点燃插稳。又步入偏房,取下那件僵硬老旧的道袍,用井水浸软,搭在门框处通风晾干。
日头升至天穹正中,他折返后院。
地面依旧平整,没有丝毫抽芽破土的迹象。
实属正常。灵种生根发芽本就耗时良久,急不得。
陆沉煮了半碗小米粥,吃完后将剩余的尽数倒进老黄狗的破碗。随后倚坐在门槛上,细细打磨手中的破木剑。剑身裂痕已然无法修补,他便从旧道袍上撕下布条,一圈圈紧实缠绕剑柄,直到握柄不再打滑,手感沉稳牢靠。
暮色沉沉压落,他再度走向后院,脚步骤然一顿。
三处浅坑的覆土,竟全都微微隆起。
陆沉蹲下身,指尖轻轻拂开表层浮土。一点嫩黄的芽尖破土而出,怯生生立在土中,像初生的小虫,小心翼翼探出脑袋,试探着触碰世间天光。
一夜抽芽。
按世间常理,此类灵种至少需一月时日方能破土,今日却硬生生打破了规律。
陆沉静静凝望嫩芽,没有贸然触碰。他起身打了一桶井水,再度蹲低身子,指尖轻轻落在纤细的芽尖上。
触感绵软温热,如同一团暖絮,丝丝暖意顺着指尖缓缓漫遍全身。
下一瞬,一道古老厚重的钟鸣,轰然炸响在他意识深处。不循耳脉,直撼神魂。
【功德光阴系统,激活。】
陆沉的手指骤然僵在半空。
身前凭空浮现出一层半透明光幕,质感剔透如水晶薄片,金色字迹逐行亮起,清晰夺目。
【宿主:陆沉】
【修为:凡人】
【功德值:0】
【功德光阴:0年】
陆沉瞳孔微微收缩。
前世博览杂书,他对“系统”一词并不陌生,却从未敢想,这般只存于书卷的虚妄之物,竟会真的降临在自己身上。
光幕字迹持续刷新,规则逐条呈现。
【功德光阴系统说明】
一、种植灵植可获取功德光阴,等值对应真实修炼年限。
二、功德值可用于炼制法器、绘制符箓、驱散邪祟。
三、功德值获取途径:除诡、行善、镇邪。
看完所有规则,陆沉长久默然。脚边的老黄狗绕着他轻转两圈,见他不动,又乖乖趴回原地。
他再次蹲身,指尖轻触柔嫩的嫩芽。
光幕上的数值瞬间跳动刷新。
【功德光阴:+3年】
【功德值:+5点】
陆沉心头巨震。
三年。
他在这异世漂泊三年,从一无所知的异乡人,熬成挣扎求生的流浪者。修炼二字,于他而言始终是高不可攀的壁垒,是遥不可及的神迹。
而如今,这堵横亘三年的高墙,被一株小小的嫩芽,彻底轰然击碎。
他深吸一口气,直接在意识中下达指令:使用功德光阴。
【是否消耗3年功德光阴进行修炼?】
陆沉:是。
刹那间,一股温热气流自丹田升腾而起,顺着周身经脉缓缓流转。体感玄妙温润,如同暖泉淌遍四肢百骸,气流所过之处,皮肉舒展,骨骼微微发麻震颤。
他闭紧双眼,凝神捕捉着气流游走的每一寸轨迹。
是灵气。
从前在青石镇外,他远远见过修士抬手施法,指尖流光纵横、冰火相生,玄妙莫测,始终以为那是此生无缘的天地奇术。
可此刻,这股温驯纯粹的灵气稳稳盘踞在丹田,如同初生幼蛇,安静蛰伏,却蕴藏着蓬勃无尽的生机。
陆沉睁眼,光幕信息实时更新完毕。
【修为:炼气一层】
【灵气值:10/10】
他抬起右手,试着将体内灵气引至指尖。
一缕细碎金光在食指尖端骤然亮起,转瞬即逝。
灵气尚且不足。
但陆沉的脸上,终于漾开一抹真切的笑意。不是绝境中的强行撑持,不是自我慰藉的苦涩苦笑,是发自心底、踏实松弛的轻松笑意。
他感受着指尖残留的温热余韵,短短一瞬金光,已然足以印证所有一切。
这绝非幻觉。
陆沉起身走到前殿,对着那尊漆皮斑驳、陈旧褪色的神像,恭恭敬敬三叩首。
这一拜,不拜神明,只谢天降机缘。
礼毕,他重回后院,坐在青石空地边缘。老黄狗紧随其后,静静伏在他脚边。
望着眼前三株鲜嫩挺立的芽尖,一个念头在心底疯狂滋生,再也压制不住。
若是多种一些,会是什么光景?
天边,一轮暗红血月缓缓爬升,沉沉浸染整片暮色。
往日这个时辰,陆沉早已匆匆闭门躲屋,规避夜色凶险。但此刻,他安坐原地,清晰感受着地底源源不断渗出的暖意,体内那缕灵气缓缓周流,纤细却绵长不休,默默滋养着周身筋骨。
忽然,脚边的老黄狗猛地竖起双耳,死死盯住后院围墙方向,身形紧绷。
墙外传来细碎窸窣的响动,像是有异物贴着草丛缓慢爬行,阴冷刺骨,透着诡异的压迫感。
陆沉身形稳坐未动。
他体察着体内平稳流转的灵气,又看向破土新生的嫩芽,唇角轻轻扬起。
声音清淡,却带着前所未有的笃定与底气。
“来试试看。”
墙外的异响骤然凝滞,片刻后,声响缓缓退远,最终彻底消散在沉沉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