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陆沉便动了手。
他将道观后院规整地划作三块，边界清晰，丝毫没有随意敷衍的痕迹。
院子正中的青石板空地，是唯一能栽种灵种的位置，容不得半点偏差。向外延伸两丈的空地，他撒上了镇上买来的普通蔬菜种子。最靠近院墙的一圈土地，他随手抛撒了一把野花种。
不为景致，只为掩人耳目。
门槛边的老黄狗早早起身，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后。他挖坑，黄狗便伸爪扒土填坑；他提桶浇水，它就蹦跳着追逐飞溅的水珠，舔得桶壁噼啪作响。细碎的动静落在空荡的院里，反倒衬得整座道观愈发孤寂冷清。
整整一上午，后院三片土地尽数被收拾得平整规整。
院角顺势搭起一间简陋草棚，拆下来的破门板充当立柱，屋顶掀下的茅草随意铺盖封顶。棚身歪歪斜斜，逢上大雨必定漏雨，但只是临时堆放农具、躲避急雨，已然足够。
陆沉蹲在院子核心位置，照着古籍残卷标注的间距，将灵种逐一摁进微凉湿润的泥土里。指尖沾满湿泥，他动作沉稳，全程不急不躁。
埋完最后一粒灵种，他直起身，望着眼前排布整齐的小土坑，心口忽然一沉。
是踏实。
穿越整整三年，他终于生出这份真切的感觉。终日漂浮无根的日子，终究有了一处落点。
“你新开垦的地？”
“嗯。”
“手脚倒是快。”
猎户将水瓢重重磕在桶沿，话音随即沉了下来：“只是这地方邪性得很，三年前——”
“我知道。”陆沉直接打断，“流民，笑脸死人。还有别的事？”
猎户微微一怔，随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叶熏黄的牙齿。
“你这人痛快。我叫张铁柱，住镇西。往后进山打猎，多出来的野味，我给你捎一份。”
陆沉抬眼：“镇上出事了？”
张铁柱脸上的笑意瞬间散尽，神色凝重下来。
“何止是不太平。上个月西边王家村，全村没了。红月亮升起的那夜，山里闯进来脏东西，全村上下，一个活口都没剩。”
“如今镇上人人自危，有人想请青云观的仙师过来镇场子，可那种世外高人，哪里是寻常百姓能轻易请动的。”
他偏头望了眼道观山门，又落目在屋后新开的田地，轻轻摇头。
“你胆子是真的大，我佩服。但夜里要是听见不对劲的动静，别硬扛，立刻往镇上跑。人多的地方，总能多撑一阵子。”
“知道了。”
陆沉没有多余推辞，淡然应下。
猎户走后，他坐回前殿门槛，将那柄满是裂痕的破木剑横搁在膝头。
方才几句闲谈，他捕捉到了一处异样。
木剑上原本蛛网交错的裂痕，比昨日浅了些许。
他举剑迎着天光细看，并非视觉错觉。剑身最显眼的那道长裂痕，边缘色泽淡了一圈，若非昨日特意留意过痕迹，根本无从察觉。就连整柄木剑的色泽，也变得温润透亮，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悄悄滋养、抚平。
陆沉试着将丹田内那缕细如丝线的灵气，缓缓渡入剑身。
灵气刚一触碰到木剑，剑身骤然震颤起来。那道顽固的裂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内收缩一寸，可转瞬之间，又彻底恢复成原本的模样。
凉意瞬间浸透陆沉的后背，通体发寒。
灵气离体的刹那，体感如同放血，空洞虚弱的触感顺着经脉蔓延，渗进周身每一寸骨缝。但下一瞬，一股更沉、更温润的气息从剑身反向涌回，瞬间填满他体内的虚空，原本单薄的丹田，也随之凝实厚重了几分。
这柄木剑，绝非死物。
它会破损，能自愈，甚至可以反向滋养持剑之人。
陆沉默默将木剑收回后背的布包，心中暗自拿捏分寸。
眼下剑体的反哺效果太过微弱，根本经不起冒险试探。踏实修炼、稳步积攒灵气，才是唯一的立身保命之道。
天色渐暗，他打算用仅剩的功德尝试绘制驱邪符。
锅底灰混着井水调制成墨汁，笔尖落上粗糙的黄草纸，刚写完第三笔，笔杆骤然重如磐石。指节被巨大的力道勒得泛白，他咬牙撑着拖完第四笔，纸上刚浮现的淡弱符纹一闪而逝，彻底湮灭。
细碎的纸灰从指缝簌簌落下。
系统提示随即弹出：绘制完整驱邪符，最低需10点功德。当前功德余额：5点。
陆沉翻开残卷的符箓篇章，指尖摩挲着页面上模糊的符纹。功德不足、灵气薄弱、符纸更是最劣质的黄草纸，三项条件无一达标，强行绘制，终究是白费心力。
他合上残卷，心绪平和沉稳。
强求无用。种田如此，修炼如此，画符亦是如此。
天色彻底沉落，一轮红月从山后缓缓爬升，染红了半边天幕。
陆沉倚着门框静坐，老黄狗温顺地趴在他脚边，耷拉着舌头休憩。后院深埋土中的灵种，此刻在血色月光浸染下，浮出一层极淡的微光，零零散散铺在地里，像一地将熄未熄的萤火，隐秘又诡异。
系统提示再次刷新。
【第一批灵植预计成熟：三日后】
【预计收获光阴功德：5年】
【预计收获功德值：8点】
陆沉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三日之后，他将手握13点功德。足够画出一张完整的驱邪符，剩余的功德，还能将体内那缕灵气稳稳推至炼气二层。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三年前，这双手只会敲击键盘，混迹俗世凡尘；如今却握着一柄裂剑，在邪祟横行的荒山之中垦土种田，挣扎求生。
世事荒诞无稽，但只要活着，便总有转机。
脚边的老黄狗忽然抬头，冰凉的鼻尖蹭过他的小腿，似是预警，又似是安抚。
陆沉抬手，抚过它头顶稀疏的秃毛。
“明天起，修围墙。”
他压低声线，低沉的话音在空旷冷清的道观里缓缓回荡。
黄狗尾巴在地面轻轻拍了两下，算作回应。
陆沉抬眼望向天边血色圆月，浓烈的红刺得人眼晕。可他的心境，早已和昨日天差地别。
昨日，是被动躲避，苟且偷生。
今日，是主动驻守，站稳脚跟。
破败道观是他的据点，开裂木剑是他的底牌，身有灵气傍身，脚有忠犬相伴。他此刻依旧弱小，却是穿越三年来，第一次清晰望见前路。
陆沉闭上双眼，丹田内那缕纤细的灵气缓缓流转，顺着经脉绕行一周，最终沉归丹田。运转速度虽缓，但每一轮周天，都让他的底蕴厚实一分。
这座道观的灵气远胜山外，尤其是后院青石板区域，灵气浓郁得近乎凝雾。
这里是他的地盘，也是他藏于乱世最深的秘密。
红月光斜洒后院，新翻的泥土之下，无数纤细嫩芽，正于黑暗中悄然顶开土层，缓缓拱动生长。
三日之后，第一茬灵植，终将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