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未亮透,院里的老黄狗骤然发难。
不是平日里应付路人的慵懒吠叫,是从胸腔深处滚出的低沉低吼,一声比一声沉。它尾巴绷成笔直的一线,如同拉满的铁弦,浑身筋骨尽数收紧,蓄满凌厉的戒备。
陆沉瞬间清醒,睡意全无。
他一把掀开冰凉的薄被,随手将外衣搭在肩头,赤脚踏上寒彻骨的地面,几步冲到窗边。窗纸破着一个小洞,刺骨冷风顺着缝隙直灌屋内。他凑近洞口向外望去,山间山道空空荡荡,不见半个人影,唯有灰白浓雾似有生命般,贴着石阶缝隙缓缓蠕动、蔓延。
黄狗的低吼始终未歇。
它死死钉在院子中央,头颅正对山门,前爪微微下沉,浑身力道紧绷到极致。这不是迎客的姿态,是拼死搏杀的预备架势。
陆沉抬手推开木门,老旧的门轴摩擦出干涩刺耳的吱呀声,撕碎了清晨死寂。
这是他驻守这座破道观的第三天。
后院灵田的嫩芽,长势反常得诡异。昨日才刚一寸出头,一夜过后,已然窜到小指长短。按照系统标定的时间,再过两日,第一批灵植便会成熟。
这是他困在这片诡谲之地唯一的底牌,容不得半分差错。
“陆道长!”
山门被猛地撞开,一道身影半扑半闯跌了进来。来人浑身湿透,裤腿裹满厚重泥浆,步履沉重得几乎抬不起脚,脸色惨白如陈旧纸钱,不见一丝血色。
“道长,求您救救我儿子!”
陆沉立在原地,未伸手搀扶,声音冷冽彻骨,不带半分温度。
“慢慢说,出了什么事。”
张铁柱的声音抖得破碎不堪,字字裹挟着哭腔:“三天前,我带孩子进山,回来后人就彻底不对劲了,整日胡言乱语。他总说山里有东西,一直在喊他,整整喊了三天三夜。”
他大口喘着粗气,牙关不住打颤,继续艰难道:“昨天后半夜,他疯了似的往门外爬。我和他娘没办法,只能用绳子把他拴在床腿上。他就死命啃咬自己的手,咬得皮肉外翻、鲜血淋漓,也丝毫不肯停歇。”
陆沉眉头微蹙。
“镇上的郎中看过了?”
“看了两个,全都没用。”张铁柱一次次将额头狠狠磕在青石阶上,沉闷的撞击声在院中接连响起,“第一个说孩子是中了邪,让我们提前备好后事。第二个诊出是受热发狂,灌了两碗猛药,反倒把人逼得愈发疯癫。今早我出门前,他已经彻底不认人了。”
院子瞬间陷入死寂。
灵田的嫩芽挂着薄薄晨露,微风拂过,轻轻摇曳。细碎的晃动间,仿佛有某物藏在土层之下,跟着风声缓缓起伏呼吸。
陆沉脑中飞速复盘,梳理着仅有的线索。
游魂,邪祟中最低阶的存在,无实体、无相形,仅凭一口执念缠附活人,一点点啃噬人的阳气。老道士遗留的残卷,将这类污秽之物划为五等。
最末等的游魂,仅能附身纠缠,无法直接伤人。
其上是凶灵,有形有质,可直接现世扑杀活人。
残卷内容到此戛然而止,后续字迹尽数模糊损毁,再无半分可辨认的痕迹。
但陆沉无比笃定,青石镇外荒原黑雾中潜藏的东西,绝非区区游魂可比。
三天,是一道不容逾越的生死界线。
游魂附身未满三日,根基尚浅,强行剥离尚有胜算。一旦拖过七日,游魂的气息便会与活人的魂魄血肉彻底相融,届时再强行祛除,孩子必定落下终身残疾,半生体魄尽毁。
陆沉快速盘点自己仅剩的底气。
炼气一层的灵气,稀薄得像一层一碰即碎的薄纸。
五点功德值,三天前已耗去三点,换了一张驱邪符。前夜有团黑气翻墙潜入道观,他出手甩出符箓,直接重创那东西,残余的残魂尖啸着遁入草丛,再不敢现身。
一张符,最多压制半只游魂。
救人的胜算,七成。
唯一的成本,便是这仅剩的驱邪符。
但其中的利弊得失,他必须算得清清楚楚。
道观屋顶漏雨已有半月,西侧偏房的横梁早已腐朽中空,随时可能坍塌,凭他一己之力,根本无力修缮。
除此之外,还有香火。这座荒山野岭的破道观,想要立足,离不开世人的信奉与供奉。
“我跟你走。”
陆沉开口,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起伏。
“但我有两个条件。”
张铁柱猛地抬头,双眼布满血丝,神色急切又惶恐:“道长尽管提!别说两个,二十个我全都答应!”
“第一,事后你牵头带镇上人上山,翻修道观屋顶。瓦料木料由镇上置办,工钱我出一半。”
“行!我立马应下!”张铁柱不假思索,脱口答应。
“第二,三斤肉干。”
院落骤然陷入死寂。
方才低吼不止的老黄狗倏然噤声,歪着脑袋,定定望着陆沉。
张铁柱当场僵在原地,仿佛听错一般,语气满是难以置信:“道长,我儿子都快……”
“人我必救,账必须算清。”陆沉语气冷硬平直,没有半分松动,“你求我救命,我取应得的报酬,天经地义。若是事后有人反悔,往后青石镇,再无人能寻我出手相助。”
这番话,是说给张铁柱听的,更是说给山门外潜藏的所有人听的。
不知何时,山门外已然围满了人影。青石镇本就狭小,张铁柱一路连滚带爬奔上山,半镇的人都被惊动。众人挤在石阶下方,纷纷探头张望,有人纯粹看热闹,有人等着看他出丑,更多人根本不信这座破败道观能有真本事。
“这道观自己都破得快要塌了,还能驱邪救人?”人群中响起一道讥讽的声音。
说话的是个瘦高男子,陆沉认得。三天前,此人还在镇公所门口跟着刘三起哄,坐等他落败出丑。
“老道士死了三年,这地方早就荒透了。”瘦高男子拔高声调,肆意嘲讽,“一个外乡来的野路子,正经道藏都没读过,我看他就是惦记张家那点肉干!”
人群里响起几声干涩的轻笑,僵硬又冰冷,毫无半分暖意。
人群最外围,立着个老熟人——刘三。
他双手拢在袖中,脸上挂着牵强的笑意,比哭还要难看。三天前,他还在镇公所拍着大腿嘲讽,讥笑这个外乡人不自量力,迟早自寻死路。此刻他再也笑不出来,双眼死死锁在陆沉的袖口。
今日的他孤身一人,没带半个跟班,站在一棵老槐树下,脚边躺着一只空酒壶。他站位极为刁钻,恰好能隐约瞥见陆沉袖中藏着的符箓,也能嗅到道观里飘出的一缕异样暖意。
他在原地伫立许久,最后猛地抬脚,将空酒壶狠狠踢进水沟。
张铁柱气得满脸通红,转头就要怒斥围观众人,陆沉却抬手按住他的肩膀,止住了他的动作。
他无视石阶下此起彼伏的议论声,转身走回昏暗的屋内。
陆沉蹲下身,从床底拖出一只老旧布包,一层层解开粗布包裹。里面只放着两样东西:一是老道士留下的功德木牌,上面的字迹他至今未能完全识全;二便是那张耗去三点功德换来的驱邪符。
他将木牌推到一旁,指尖轻轻拂过符面,微微停顿。
三点功德,几乎掏空了他大半积蓄。这一趟若是失手,往后青石镇的所有人,只会认定他是招摇撞骗的江湖骗子,这座道观从此再无一人踏足。
陆沉重新将木牌裹好,塞回床底最深处,掌心紧紧攥住那张符箓,转身走出屋子,重回院中。
符面的朱砂笔触歪歪扭扭,看着平平无奇,没有半分玄妙气象,丝毫不像传世法器。
“走。”
他从张铁柱身侧擦肩而过,径直走向山门。围观的镇民下意识向两侧退让,自动让出一条通路,再无人敢出言嘲讽。
石阶下的人群齐齐后退,动作僵硬又整齐,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裹挟。众人皆未察觉,自己心底已然生出怯懦与敬畏。
陆沉心知缘由。
晨光熹微,符面朱砂隐隐泛着一层淡红微光,像刚从伤口渗出的鲜血。普通人看不见道法功德,却有天生的趋避本能。符箓溢出的缕缕暖意渗入骨血,让人不由自主心生敬畏、俯首退让。
众人望着那张其貌不扬的符箓,心底骤然冒出一个冰冷的念头:这座荒废三年的破道观,整整三年,从来没有任何邪祟敢贸然靠近。
陆沉走到石阶尽头,脚步微顿。
天边的红月早已沉落,可云层之下仍压着一层残红,如同未擦净的血痕,沉沉笼罩整座山头。他回头瞥了一眼道观,老黄狗安静守在门槛后,安分护院,并未跟随。
他收回目光,抬步踏上下山的石阶。
他未曾看见,人群外围的老槐树下,静静立着一名青袍人。
那人全程静默伫立,未曾上前半步,隔着数十步的距离,久久凝望着他掌心的符箓。
片刻后,青袍人身形微动,脚步轻如落雪、悄无声息,顺着蜿蜒山道,缓缓隐入漫天浓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