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伙人来得比声音还急。
先是七八个,抄着刀棍从山道拐角后面涌出来,脚底下带着风。后面还跟着一串,稀稀拉拉十几个,都在喘。为首那个最扎眼——五大三粗,杏目圆睁,手里提着一把明晃晃的砍刀,刀背上开了四道血槽。
这伙人不像一个地方来的。
走在最前头那几个,脚上穿皮靴,走道是城里人的走法,脚跟先落;中间一串打着绑腿,上山时脚一个劲地往上抬,是常年进山的人;最后那两个缩在队尾,衣裳穿得最整齐,手却一直拢在袖子里,像是怕冷,又像是怕那双手被人看见。
陆无涯在寒山住了十三年,看了十三年上山的人。上山的人只有两种:一种是走累了的,一种是来找东西的。
这伙人喘得厉害,可眼睛都亮着。
他一上山道就看见了陆无涯。
"站住。"
陆无涯站住了。他站得极规矩,扁担还担在肩上,两条腿绷得笔直,像根插在雪里的木桩。
那汉子几步走到他跟前,居高临下地打量他。打量完脸,打量他肩上那担水,又打量他脚上那双破了口的草鞋。
"小秃驴。"汉子开口,声音粗得像砂纸磨木头,"看没看见一个黑衣人路过?"
陆无涯赶紧放下担子。他放得很小心,两只桶稳稳落在泥地上,水晃了一下,没洒。
"你们说的是谁呀?"他抬起头,眼睛睁得很大,"这个山上从来没有人来过的。你们几个,我都是头一回看见。"
他说到"头一回看见"的时候,还往那汉子的门牙上多看了一眼——那门牙缺了一角。
"山上有什么?"汉子忽然问。
"山上……"陆无涯愣了一下,"有一座庙。"
"庙里几个人?"
"就我和师傅。"
"庙里有值钱的东西没有?"
陆无涯想了想,很认真地摇头:"没有。庙里最值钱的是那口水缸,缸还漏。"
那汉子盯了他两息。陆无涯也回看着他,眼睛睁得圆圆的,一点也不躲。
"破庙。"汉子啐了一口,下了结论。
"少废话。"旁边一个人上来,一把揪住他的领子,"往哪边跑了?"
那人的手劲不小。陆无涯被提得脚尖离了地,脖子上的皮肉被勒得生疼,脸一下涨红。
他一声没吭,只是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揪他那人,然后——眼泪就下来了。
不是嚎啕,就是那样直直地看着你,眼圈红着,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滚,滚到下巴尖上,掉进雪里。
揪他那人愣了一下,手松了半分。
"我……"陆无涯哽了一下,"我一个和尚,我连肉都不吃……你们抓我做什么……"
"嘿。"那人反倒笑了,松了手,回头对为首的说,"老大,是个傻子。"
为首的哼了一声。他显然也不耐烦在一座破山头的小和尚身上费工夫。他抬眼往山上看,那座寒山寺就在半山,檐角黑黑的,露在雾外面。
"搜。"他抬了抬下巴,"往上搜。"
人一下子散开了。
那段装傻的本事,不是天生的。
他八岁那年,柳溪村的孩子追着他打,说他头上没毛,是石头变的。他跑不掉,就往地上一蹲,哭。哭了半个时辰,那几个孩子反倒不好意思了,散了;散的时候还往他脚边放了一个野梨。
后来他又被追过几回。慢慢就摸出一条门道:人只要哭得足够惨,对方就会觉得没意思。没意思,是杀意最好的解药。
道边还剩四五个人。他们把人散出去搜山之后,就靠着路旁的石头歇脚,掏出干粮来啃。为首那个把砍刀立在脚边,拿刀背在雪里一下一下地蹭。
"那家伙真够快的。"有人咬着干粮说,"三十里山路,他一个时辰就到了。"
"他不敢进城。"另一个接话,"城里到处都是眼线。"
"老大,东西真在他身上?"
为首那个没答。他蹭了一会儿刀,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主家说了,那东西,比咱们二十个人的命都值钱。"
"那到底是啥?"
为首那个抬眼瞪了他一下。
于是再没人问了。
陆无涯站在道边,低着头,把这些话一句一句听进去了。他听懂了一半,听不懂一半:东西值钱,主家不说名,那家伙往东跑了。
他不知道,那个"比二十个人命都值钱"的东西,此刻正贴着他的胸口。
陆无涯站在道边,低着头,两只手垂在身前。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到他自己都能听见,只能尽量把眼皮压下去,不让人看见眼睛。
这是他第一次发现一件事——人只要把头低下去,别人就不会往他脸上看。
他低着头,站在那儿,一动不敢动。
风从山坳里下来,把他湿了一半的衣襟吹得贴在身上。他怀里的红布兜硌着他胸口,硬,沉。他不敢伸手去碰,只能用呼吸去感觉它——他呼气的时候,胸口贴着的是自己;他吸气的时候,胸口顶着的就是那个东西。
一呼一吸,来来回回,他忽然觉得那东西是活的。
"喂。"
有人喊他。
陆无涯抬起头。
走回来的正是为首那个。他手里还提着刀,走到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住,又把头歪了歪,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这一遍扫得比头一回慢。
陆无涯的心"咯噔"一下。他明白问题出在哪儿了——头一回那人看得快,只看了脸;这一回,那人看的是他这个人。
他个子小,穿一件洗白的僧衣,僧衣松,胸前鼓着一块。
"你怀里。"那汉子说,"揣的什么?"
陆无涯的手指尖,一下凉透了。
他没有立刻答话。他知道这种时候答得快了是错,答得慢了也是错。他站在那儿,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想词。
就在这时候,他背后那段山道上,有人不紧不慢地开口了。
"老大。"
那声音很轻,很平,一点也不像个提着家伙追人的人。
"你这就不懂了。"
走上来的是个瘦高个。他比在场所有人都瘦,喜鹊一样的肩,脸上没什么肉,颧骨撑着皮。他手里提着一把短剑,剑鞘上有一道很深的口子,像是被什么利器劈过。
那瘦高个走到跟前,眼睛却没看陆无涯,而是看着为首那人。
"一个挑水的傻子。"他慢悠悠道,"你要是搜他,他就得哭;他一哭,就得哭半个时辰。你有半个时辰吗?"
为首那人脸色变了变。
"再说了。"瘦高个抬起眼皮,第一次真正看向陆无涯。
陆无涯对上那双眼睛的瞬间,后颈上的汗毛全立了起来。
那双眼睛,跟方才那个黑衣人的眼睛不一样。
黑衣人的眼睛沉,像深水。这双眼睛是亮的,亮得很干净,一点杂念都没有——一个把杀人当家常事的人,眼睛往往就是这样干净的。
瘦高个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小子。"他说,"你抖什么?"
陆无涯的牙在轻轻打架。他抬起手,抹了一把脸,把眼泪和鼻涕一起抹在袖子上。
"我怕。"他说。
"怕就对了。"瘦高个点了点头,把剑鞘往肩上搭了搭,转身朝山道那头走,"怕我们,说明你心里有鬼。走,老大,那家伙往东边跑了,我方才听见草响。这山上没别的路,他跑不远。"
为首的又回头看了陆无涯一眼。
那一眼里有疑惑,也有点犹豫。但他最终什么都没说,提刀转身,跟着瘦高个往东边去了。
一行人脚底的雪声渐远。
陆无涯站在道边,仍低着头,一动不动。
直到那条山道上再没有一个人影,他才慢慢地、慢慢地蹲下去,蹲在自己的水桶旁边。
他蹲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把额头抵在桶沿上,轻轻地、飞快地说了一句:
"多谢。"
不知道是谢那个给他布兜的人,还是谢刚才那个替他说话的瘦高个,还是谢山上那位还不知道出了事的师傅。
说完,他站起来,挑起水,往山上走。
这一次他没敢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