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拐过第三道弯,人就看不着了。
陆无涯停住脚,回头看。来路上空空的,只有风把雪沫子卷起来又放下。他这才把一直提着的那口气吐出去,肩膀一下塌了,连扁担都往下沉了半寸。
他又走了一段。这一段很长,也是他心里最松的一段。他把方才那点事在心里翻来覆去捋了一遍——黑衣人、红布兜、那伙追兵、自己哭。捋到后来,他竟有点得意:原来装傻是这么好用的一门本事,比抄经有用多了。
就是在这份得意里,他听见背后有脚步声。
很轻。轻得像雪从枝上往下掉。
他停下,那脚步也停。
他走了两步,那脚步又起。
"别回头。"
背后有人说。
陆无涯浑身的血一下凉了。
"回头我就得动手。"那声音不紧不慢的,"一个挑水的小和尚,我懒得跟你动手。"
是那个瘦高个。
陆无涯慢慢地转过身。
那人就站在他背后七八步远的地方,肩上还搭着那把短剑,喜鹊一样的窄肩,一张没什么肉的脸。他站得很随意,一只手插在腰里,像是在自家院子里站着。
"方才那些话,"他开口,"是说给他们听的。"
陆无涯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脚下。
那人在雪地上站了这么久,脚下的雪居然没塌。
他忽然想起那个黑衣人——也是这样的脚。
一个追,一个逃,脚是一样的脚。
"你在想什么?"瘦高个问。
"想……想你们为什么要追他。"
"你说呢?"
"他拿了主家的东西。"
瘦高个笑了一下。
"猜得不错。"他说,"不过他拿的不算是主家的东西。那人,也谈不上是主家的东西。"
"那是什么?"
"你不用知道。"
他把那只插在腰里的手拿出来,摊开,手心朝上,就那样伸在雪地里。
"把东西给我。"
陆无涯没有说话。
"他们傻。"瘦高个笑了笑,"我不傻。"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
"你方才走的那两步,是踩在雪上的。"他说,"你的脚印,左边比右边浅。"
陆无涯的心沉了一下。他不知道这算什么门道,但他知道,这人不是在跟他闲聊。
"左边浅,说明你左边的肩膀比右边重。"瘦高个看着他胸前那个鼓包,"你肩上挑的是水。水是平的。所以重的东西,在你怀里。"
雪从树上落下来,扑簌簌,掉在两个人中间的地上。
"我不问你见过谁。"瘦高个说,"我问你,他给了你什么。"
陆无涯把嘴闭上,用力抿了一下,然后开口。他的声音又软又黏,还带着一点刚哭过的鼻音。
"什么也没给。"他说,"施主,我一个和尚,他给我什么呀。"
瘦高个点了点头。
"你答得不错。"
他把肩上的剑拿下来。
"一。"他说。
陆无涯没有动。
"二。"
陆无涯还是没有动。
瘦高个看着他,眼睛里那点笑意淡了一层。他好像有点意外——一个挑水的小和尚,被人拿剑指着,居然还站得住。
"三。"
拔剑的时候,他的动作一点也不快,甚至显得懒——先是右手按住剑柄,左手在鞘口轻轻一托,剑身就顺着出来了,薄薄的一线,雪光在上面走着,一直走到剑尖。
然后他随手往路边一挥。
路边有一棵小树,碗口粗细,枝上还压着雪。
剑光过去之后,那棵树并没有立刻倒。它先是安静地站了一瞬,然后上半截慢慢地、慢慢地往旁边移开半尺,"咔嚓"一声,落进雪里。
断口很平。平得像一刀切开的豆腐,能照见人的脸。
树梢上压着的雪,"呼"地全砸下来。
俞青随手把剑插回鞘里,像是做了一件很没意思的事。
"好树。"他说,"可惜。"
他抬起眼皮,看着陆无涯的脖子。
"小和尚,你的脖子,比它细。"
陆无涯站在那儿,脑子里空了一瞬。
空过去之后,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年前的一个夜里,他起来喝水,看见师傅一个人坐在院坝里,手里拿的也是这么一根枯枝。老人把枯枝横在身前,慢慢地起手,慢慢地转身,慢慢地落手。动作很慢,慢得像在水里。
他趴在窗纸上看了很久。他不知道自己看的是什么,只觉得好看。
第二天他拿扫把学,扫把砸在脚面上,砸出一个青包。
他从来没有把那个夜晚,和"打架"这两个字连起来过。
陆无涯的腿在抖。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膝盖在打摆子,一下比一下软。他知道这时候他应该撒腿就跑——山下四里,村里有人家,只要跑进村就有一线活路。
可他没有跑。
他不跑,不是因为他胆大。是因为他兜里揣着一个人的一句"拜托了"。他后来想起这一刻,总觉得有点说不清:那不是义气,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就是一种最朴素的认死理——人家把东西交到你手上了。
"施主。"他抬起手,擦了擦鼻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真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眼泪又下来了。
这一次是真的。
瘦高个往前走了两步。他不再说话,只是伸手过来,要撩陆无涯的衣襟。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灌木丛里,忽然"哗啦"一声。
不是风吹的。
是十几只山鸡,一齐扑腾着翅膀,从草里冲出来,嘎嘎叫着往远处飞。它们飞得很急,翅膀拍得草叶翻卷,还带起一片碎雪。
紧跟着,山下传来大声的呼喊。
"老大——!"
是那群人的声音,粗、乱,带着急。
"东边坡上有脚印!新踩的!"
"往那边跑了!"
瘦高个的手停在半空。
他侧过头,听了一瞬。他的眉头很轻地皱了一下——只有一下,很快就松开了。
他把手收回去,插回腰里。
陆无涯这才发现,那人的手指上有一圈很旧的疤,像是被绳子勒过。
"小和尚。"瘦高个看着他,忽然说,"今天我要是搜了你,就显得我小气。"
他转过身,往山下走。
走了三步,他停下,没有回头。
"我记住你了。"
只这四个字,说完就上了道,几个转折,身形也没了。
山道上,只剩下陆无涯,两桶晃出了半桶的水,和路边那棵断成两截的小树。
他把水桶放平,蹲下去,看着那棵断了的小树。
树是槐树。这棵槐他认得——他每天上山下山都从这儿过。春天它开白花,一开,满山的蜂都往这儿飞。他每年都要在它底下站一会儿,闻那点甜味。
现在它剩下半截。
他把断掉的那截扶起来,比了比,接不上去。
"对不住。"他说。
不知怎么的,他心里忽然有点酸。这一路上他见了一个人,听了半截话,忍了一场哭,什么都忍住了;看见这棵断树,反倒有点忍不住。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久到腿不抖了,久到太阳压到了山脊上。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水桶里的水倒掉一半——太重了,他担不动。他把剩下的一桶半的水重新分配了一下,挑起来,一步一步往山上走。
走之前,他蹲下去,在那棵断树旁边捧了一捧雪,盖在断口上。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走了几步,他忽然又明白了一件事。
方才那人说"我记住你了"。他先前只当是句吓人的话。可这会儿他明白了——真记住一个人的人,是不用吓唬的。
他把这句话也记住了。
不一会,就到了寒山寺。
院坝里,师傅正眼巴巴地踮着脚,一只手搭在眉上,望着下山那条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