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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9-28 17:29:03

山道拐过第三道弯,人就看不着了。

陆无涯停住脚,回头看。来路上空空的,只有风把雪沫子卷起来又放下。他这才把一直提着的那口气吐出去,肩膀一下塌了,连扁担都往下沉了半寸。

他又走了一段。这一段很长,也是他心里最松的一段。他把方才那点事在心里翻来覆去捋了一遍——黑衣人、红布兜、那伙追兵、自己哭。捋到后来,他竟有点得意:原来装傻是这么好用的一门本事,比抄经有用多了。

就是在这份得意里,他听见背后有脚步声。

很轻。轻得像雪从枝上往下掉。

他停下,那脚步也停。

他走了两步,那脚步又起。

"别回头。"

背后有人说。

陆无涯浑身的血一下凉了。

"回头我就得动手。"那声音不紧不慢的,"一个挑水的小和尚,我懒得跟你动手。"

是那个瘦高个。

陆无涯慢慢地转过身。

那人就站在他背后七八步远的地方,肩上还搭着那把短剑,喜鹊一样的窄肩,一张没什么肉的脸。他站得很随意,一只手插在腰里,像是在自家院子里站着。

"方才那些话,"他开口,"是说给他们听的。"

陆无涯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脚下。

那人在雪地上站了这么久,脚下的雪居然没塌。

他忽然想起那个黑衣人——也是这样的脚。

一个追,一个逃,脚是一样的脚。

"你在想什么?"瘦高个问。

"想……想你们为什么要追他。"

"你说呢?"

"他拿了主家的东西。"

瘦高个笑了一下。

"猜得不错。"他说,"不过他拿的不算是主家的东西。那人,也谈不上是主家的东西。"

"那是什么?"

"你不用知道。"

他把那只插在腰里的手拿出来,摊开,手心朝上,就那样伸在雪地里。

"把东西给我。"

陆无涯没有说话。

"他们傻。"瘦高个笑了笑,"我不傻。"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

"你方才走的那两步,是踩在雪上的。"他说,"你的脚印,左边比右边浅。"

陆无涯的心沉了一下。他不知道这算什么门道,但他知道,这人不是在跟他闲聊。

"左边浅,说明你左边的肩膀比右边重。"瘦高个看着他胸前那个鼓包,"你肩上挑的是水。水是平的。所以重的东西,在你怀里。"

雪从树上落下来,扑簌簌,掉在两个人中间的地上。

"我不问你见过谁。"瘦高个说,"我问你,他给了你什么。"

陆无涯把嘴闭上,用力抿了一下,然后开口。他的声音又软又黏,还带着一点刚哭过的鼻音。

"什么也没给。"他说,"施主,我一个和尚,他给我什么呀。"

瘦高个点了点头。

"你答得不错。"

他把肩上的剑拿下来。

"一。"他说。

陆无涯没有动。

"二。"

陆无涯还是没有动。

瘦高个看着他,眼睛里那点笑意淡了一层。他好像有点意外——一个挑水的小和尚,被人拿剑指着,居然还站得住。

"三。"

拔剑的时候,他的动作一点也不快,甚至显得懒——先是右手按住剑柄,左手在鞘口轻轻一托,剑身就顺着出来了,薄薄的一线,雪光在上面走着,一直走到剑尖。

然后他随手往路边一挥。

路边有一棵小树,碗口粗细,枝上还压着雪。

剑光过去之后,那棵树并没有立刻倒。它先是安静地站了一瞬,然后上半截慢慢地、慢慢地往旁边移开半尺,"咔嚓"一声,落进雪里。

断口很平。平得像一刀切开的豆腐,能照见人的脸。

树梢上压着的雪,"呼"地全砸下来。

俞青随手把剑插回鞘里,像是做了一件很没意思的事。

"好树。"他说,"可惜。"

他抬起眼皮,看着陆无涯的脖子。

"小和尚,你的脖子,比它细。"

陆无涯站在那儿,脑子里空了一瞬。

空过去之后,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年前的一个夜里,他起来喝水,看见师傅一个人坐在院坝里,手里拿的也是这么一根枯枝。老人把枯枝横在身前,慢慢地起手,慢慢地转身,慢慢地落手。动作很慢,慢得像在水里。

他趴在窗纸上看了很久。他不知道自己看的是什么,只觉得好看。

第二天他拿扫把学,扫把砸在脚面上,砸出一个青包。

他从来没有把那个夜晚,和"打架"这两个字连起来过。

陆无涯的腿在抖。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膝盖在打摆子,一下比一下软。他知道这时候他应该撒腿就跑——山下四里,村里有人家,只要跑进村就有一线活路。

可他没有跑。

他不跑,不是因为他胆大。是因为他兜里揣着一个人的一句"拜托了"。他后来想起这一刻,总觉得有点说不清:那不是义气,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就是一种最朴素的认死理——人家把东西交到你手上了。

"施主。"他抬起手,擦了擦鼻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真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眼泪又下来了。

这一次是真的。

瘦高个往前走了两步。他不再说话,只是伸手过来,要撩陆无涯的衣襟。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灌木丛里,忽然"哗啦"一声。

不是风吹的。

是十几只山鸡,一齐扑腾着翅膀,从草里冲出来,嘎嘎叫着往远处飞。它们飞得很急,翅膀拍得草叶翻卷,还带起一片碎雪。

紧跟着,山下传来大声的呼喊。

"老大——!"

是那群人的声音,粗、乱,带着急。

"东边坡上有脚印!新踩的!"

"往那边跑了!"

瘦高个的手停在半空。

他侧过头,听了一瞬。他的眉头很轻地皱了一下——只有一下,很快就松开了。

他把手收回去,插回腰里。

陆无涯这才发现,那人的手指上有一圈很旧的疤,像是被绳子勒过。

"小和尚。"瘦高个看着他,忽然说,"今天我要是搜了你,就显得我小气。"

他转过身,往山下走。

走了三步,他停下,没有回头。

"我记住你了。"

只这四个字,说完就上了道,几个转折,身形也没了。

山道上,只剩下陆无涯,两桶晃出了半桶的水,和路边那棵断成两截的小树。

他把水桶放平,蹲下去,看着那棵断了的小树。

树是槐树。这棵槐他认得——他每天上山下山都从这儿过。春天它开白花,一开,满山的蜂都往这儿飞。他每年都要在它底下站一会儿,闻那点甜味。

现在它剩下半截。

他把断掉的那截扶起来,比了比,接不上去。

"对不住。"他说。

不知怎么的,他心里忽然有点酸。这一路上他见了一个人,听了半截话,忍了一场哭,什么都忍住了;看见这棵断树,反倒有点忍不住。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久到腿不抖了,久到太阳压到了山脊上。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水桶里的水倒掉一半——太重了,他担不动。他把剩下的一桶半的水重新分配了一下,挑起来,一步一步往山上走。

走之前,他蹲下去,在那棵断树旁边捧了一捧雪,盖在断口上。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走了几步,他忽然又明白了一件事。

方才那人说"我记住你了"。他先前只当是句吓人的话。可这会儿他明白了——真记住一个人的人,是不用吓唬的。

他把这句话也记住了。

不一会,就到了寒山寺。

院坝里,师傅正眼巴巴地踮着脚,一只手搭在眉上,望着下山那条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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