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傅。"陆无涯进门,把水倒进灶房的水缸里。
今天已经挑了好几趟。硕大的水缸已经满了,水面上浮着几片碎草屑,晃晃悠悠。他拿起缸里那个破葫芦做的水瓢,舀了一瓢,咕咚咕咚喝了个带劲,满足地抹抹嘴,给缸盖上盖子,转身出了灶房。
院坝里,师傅还在等他。
司徒禅很老了。老到陆无涯记忆里,师傅就没年轻过。眉毛白,胡子稀,背有点驼,走路时左手总拄着一根枯枝;咳嗽起来的时候,一只手得扶着门框才站得住。
"师傅。"陆无涯上前拱手作揖,"水缸里的水都挑满了,我可以歇了吧。"
师傅脸上笑开了。
"好了,好了。"他慢悠悠道,"让你挑一担,怎么把水缸都挑满了?也不怕把你的小身板压坏了。去洗把脸,回房歇息吧。"
"好嘞,师傅!"
陆无涯转身要走,师傅忽然又叫住他。
"无涯。"
"哎。"
"今日山上,可有什么动静?"
陆无涯的心提了一下。
他站在那儿,背对着师傅,两只手在袖子里攥了一攥。他想说"没有"。可"没有"这两个字到了牙关,忽然有点咬不住。
他转过身,抬起头。
"有几只山鸡,被我吓得飞走了。"他说,"别的没有。"
师傅看了他一会儿。
老人的表情很淡,看不出信,也看不出不信。他点了点头,把枯枝在地上点了两下,慢慢往禅房走。走到门口,他又停下,没有回头。
"往后若有人问起,寒山寺里有什么。"他说,"你就说什么都没有。"
"寺里本来什么都没有呀。"
"对。"师傅说,"什么都没有。"
陆无涯低头应了一声,一阵飞跑,进了自己那间屋。
他没有看见——就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师傅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老人站在院坝当中,望着那条下山的路,望了很久很久。灶房顶上有一只麻雀在跳,跳了三下就飞走了。他右手在袖子里攥紧了,攥成拳,指节顶得发白。
攥了很久,才慢慢松开。
——
屋里,陆无涯掩上门,插上门闩,又走到窗前向外望了望。
他确定师傅没有跟过来,确定院子里也没有别人,这才把手伸进衣襟,小心翼翼地把那个红布兜掏出来。
他把布兜放在床沿上,解开系口,往里看。
里面除了一卷东西,什么都没有。
那是一卷羊皮,一扎来长,用皮绳扎着,表面幽黄,边缘磨得起毛,看着年头很久。他把羊皮卷拿出来,掂了掂,不重,只比一捧米重些。
他举起来,对着窗外的天光看。羊皮很薄,薄到能透出一点昏黄。可除了昏黄,什么也看不出来——没有字,没有画,没有暗格。
他又把它翻过来,又举近了些,凑到眼睛前。羊皮上有一点极淡的纹理,像是被人反复卷起、放下、再卷起,卷了很多年。
"就这个?"
他把羊皮卷举到灯下。灯是豆油灯,光很小,羊皮上那点昏黄被照得暖了一层。他忽然想起那个人塞给他布兜时的样子——手很快,眼睛很沉,说的是"拜托了"。
一个人得到什么地步,才会把东西塞给路边一个挑水的小和尚?
这个念头他在心里翻了两遍,翻不出答案。
他又拿在手里甩了甩。皮绳绷得死紧,纹丝不动。
"这是什么鬼东西。"他心里嘀咕,"那个黑衣人还神秘兮兮的,我才不稀罕呢。"
嘴上这么说,手却没有把它塞回布兜。他把那根皮绳的结在灯下看了半天——结打得很小,很紧,绳头也塞了进去,像是有意防着人解。
他试了一下。绳结纹丝不动。
他停下,把手缩回来。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想起了师傅抄经时的样子:一笔一画都往里收,收得很紧,像怕漏出去什么。
算了。
他把羊皮卷装回红布兜,扎好口,环顾四周,看这个地方能藏在哪儿。
床底?太显。房梁上?他够不着,得搬凳子,一搬凳子全寺都知道。地面挖坑?这么大的动作,师傅一眼就看出来。
他眼睛转了一圈,落在床边的墙上。
墙上有个洞。
那洞不大,成人拳头大小,是老鼠掏的,洞口边缘还浮着一层细土,土上有几道细细的爪印。他伸手比了比——红布兜塞进去正好。
他把布兜塞了进去,又找了块大小合适的砖头,把洞堵上。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还太整齐——一块方方正正的砖,嵌在土墙上,谁路过都得多看一眼。
他想了想,抓了把土,一点一点洒在砖缝里,又用手指把砖的边缘蹭毛糙了,最后剩了一点土,吹在墙根。
他退到门口,眯着眼看。
那块砖,跟墙上其它的土疙瘩,看不出分别了。
陆无涯这才放心。他在床边坐了会儿,忽然又觉得不踏实。
他走过去,把耳朵贴在墙上听了听。墙那边是空的,什么声都没有。
他又把砖拿开一条缝,往里看了一眼——红布兜还在,鼓鼓的,像个睡着的孩子。
"你老实待着。"他小声说,"等那个人来接你。"
说完他自己也觉得好笑。他一个和尚,跟一个布兜说话。
他把砖重新堵好,拍了拍手上的土,往稻草席上一躺,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这一躺下去,他才发觉自己有多乏。挑了半天水,被吓了两回,跑了一趟山。他的骨头像是被人抽出来一根一根晾过。他闭上眼,心里还在转:那黑衣人是谁?那伙人是干什么的?师傅知道了会不会骂他?
想到第三个问题的时候,他已经困得想不下去了。
迷迷糊糊间,他好像听见了什么。
不是风声。风是在屋檐上走,一阵一阵的;这个不一样,它是长的,从后山那边下来,很沉,很低,像是有什么很大的东西,在雪底下呼吸。
呜——
一声。
就一声。
整座山都静了一下。院子里那只麻雀不叫了,墙外的虫也停了,连他自己的心跳都好像顿了一拍。
陆无涯一下坐起来。
他竖着耳朵听了半晌。
什么也没有了。
"山里的风声,真怪。"他揉了揉眼睛,重新躺下去。
他不知道,那声音,寒山人叫它"龙吟"。
他也不知道,他刚才塞进墙洞里的那个红布兜,在往后二十年里,会把他从这座山里带出去——走过洛水,走过江南,走过雁门关的雪,一直走到一座城烧成灰。
他更不知道的是,就在他打呼噜的时候,他的师傅一个人爬上了那段只剩七级的钟楼楼梯。
老僧举起枯枝,在钟身上敲了三下。
钟没响。钟里没有钟舌,敲上去只有干巴巴的一点闷声,像敲在一堵墙上。
老人把枯枝放下,两只手掌贴上钟身,低下头,肩膀微微一沉。
"嗡——"
那不是敲出来的声音,是从钟的铜皮里硬挤出来的:闷,长,沉,像一个人喉咙里堵着一口血,非吐不可。
三声之后,整座寒山静得不像话。
司徒禅在钟前跪下来,跪得很慢,膝盖落在冷板上,"咚"的一声。
他念了一句诗。
"人问寒山道,寒山道不通。"
老人念完这一句,把手从钟身上收回来。他的掌心落了一块铜绿印子,很深,像被人拿朱砂按过。
他扶着钟站起来,走到钟楼的栏杆边。栏杆缺了三根,风从缺口里灌进来,吹得僧袍下摆一下一下贴在腿上。
山下那一线火光,正在往上爬。
爬得很慢,很稳,每走一段就停一停——那是有人在数台阶。
司徒禅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三十年了。"他忽然说。
没有人应他。
老人转过身,慢慢下楼。楼梯只剩七级,他一级一级地走,枯枝点在木板上。
笃。笃。笃。
钟楼上那只麻雀,早就飞走了。
火光从山下的一道山脊后面,透上来一线。
有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