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山寺的日子是可以数的。
天不亮起,先挑水。溪在山下,来回四里;挑满院坝那口缸,要六趟。第二件劈柴,第三件扫地,第四件抄经。
这四件事,陆无涯做了十三年。
十三年做下来,日子就长进骨头里了。他挑水时,扁担压在肩上的哪一个位置,一分不差;他扫地时,院坝里那几道裂缝,哪一道深、哪一道浅,闭着眼也知道;他抄经时,师傅那管秃笔搁在砚台的哪一边,伸手就摸得到。
所以这天早上,他一脚踏进院坝,就停住了。
院子里有一处不对。
他一寸一寸地看过去。水缸上头那三道铁箍,还在;屋檐下那根晾衣裳的竹竿,还在;灶房门口那堆柴,还是昨天那个形状。都对。
可他心里知道不对。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是雪。
夜里又落了雪。新雪薄薄一层,把院子盖住了。盖住之后,什么东西来过,就留下印子。
院坝当中是平的。水缸周围是平的。
只有从禅房到钟楼那一条路上,雪是乱的。
陆无涯走过去,蹲下来。
雪上有一行脚印。
那脚印很小,步子也短,一步压着一步,走得极稳。脚印的左边浅,右边深;每个脚印的右后方半步远,还有一个圆圆的、浅浅的坑——那是很细的、头上有节的一根木头戳出来的。
他认得那种坑。
师傅手里那根枯枝,拄了不知多少年,杖头早磨圆了。师傅走路,左脚不好,左手拄杖,杖头先点一下,右脚才落地。
这行脚印是从禅房门口出来的。
绕过水缸,往钟楼去了。
陆无涯没有马上跟。他在那儿蹲了很久,蹲到膝盖发酸,才站起来,跟了过去。
钟楼在寺院后头。四方,砖砌,原是五层,如今只到第二层就断了。上楼的木梯只有七级,再往上,木头全烂了,踩上去像踩在一口软饭上。
他一级一级往上走。木板在他脚底下叫唤,一声比一声干。
上了楼,他先看见的是钟。
那口钟吊在梁上。铜的,黑黢黢,比一个人还高。钟身上密密地铸满了字,一笔一笔,排得整整齐齐,从钟口一直排到钟顶。
钟楼上的雪没扫过,薄薄一层,上头全是脚印。
脚印在钟前停住。停的那一块地方,雪化了——不是踩化的,是站的。一个人站在那儿,站得太久,久到脚下的雪洇成一小片黑。
陆无涯站在那一小片黑旁边,抬头看钟。
然后他看见了。
钟的腹部,正对着人胸口那么高的地方,有一处新痕。
铜器放久了,表面会起一层绿。绿底子上,那一处被人抹掉了一块,露出底下旧黄的铜色,形状是圆的,巴掌大。
他抬起手,贴了上去。
他的手小,摊开也只盖住那块痕的七八分。
那痕比他的手大。指头分得很开,虎口那儿离得远——那是一双很大的手。一双干了几十年活的手。
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胸口上,攥了攥。
“师傅。”他轻轻喊了一声。
没有人应。
风从楼梯口灌上来,吹得钟身里发出一声很轻的空响。不是钟声,只是空——像一只很大的碗,被人拿指头弹了一下。
陆无涯又往前凑了半步,两只手攀住钟沿,把身子探进钟口里。
钟里头是黑的。
他等了等,等眼睛缓过来,才看清:里头空空的,钟壁上蒙着一层薄绿,从钟口往上看,能看见顶上挂钟的木钩,钩上缠着麻绳,绳上落着灰。
什么都没有。
这么大的一口钟,里头没有钟舌。
——
这件事,他七岁那年就知道了。
那年冬天特别冷。有一回他躲雨,钻到钟里头去。钟里避风,暖和,他抱着膝盖蹲着,蹲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头上太静了——静得不对劲。
他就抬头看。
看完了,他从钟楼上跑下去,一路喊着找师傅。
师傅那时在劈柴。老人一手扶着柴,一手举着斧子,听他把话说完,把斧子放下来。
“钟舌。”
“对,钟舌没了。”陆无涯那时嗓门还细,“师傅,是不是被人偷了?这么大一块铜,能换多少米啊。”
师傅看了他一会儿。
“换不了多少。”老人说。
“那它怎么没了?”
“钟上东西多。”师傅说,“少一样,也不碍。”
“少了一样,它就不响了。”
“响不响,不是钟舌说了算。”师傅弯腰,把斧子又捡起来,“钟自有钟的响法。”
一斧子下去,柴裂成两半,很脆。
陆无涯那时候小,想了半天,自己想出一个答案来:那年冬天寺里没米,师傅把钟舌拆下来,背下山换米了。
这个答案他信了整整一个冬天。
那年冬天他吃饭吃得特别慢,每顿都剩半碗,偷偷留给师傅。师傅问他怎么不吃,他说肚子疼。师傅就把那半碗饭又拨回他碗里,说:“男孩子,肚子疼也得吃。”
后来他长大了些,知道一块几十斤的铜,是不敢过明路的。那点猜想,就自己散了。
散了,也就忘了。
现在他趴在钟口上,看着那一大片空,忽然又想起来。
他把头从钟里慢慢缩出来。
“师傅。”他又喊了一声,比方才更低,“你到底在干什么。”
钟楼上没有别人。他一个人站在那口空钟跟前,影子被雪光托在木板上,短短的。
——
寺是旧寺。
旧到什么地步?他数过。
大雄殿的柱子上有十七道裂缝,最宽的那道,他把小指塞进去,塞到第二个指节。殿顶的瓦掉了一半,从殿里往上看,能数出十几处天。佛像的脸是好的,右手缺了半只;那半只手不知是哪一年掉的,掉在地上的那一块,被师傅捡起来,端端正正摆在佛的脚边,跟一件供品一样。
殿里挂着四面经幡。红色的褪成了黄色,黄色的褪成了白色。风一进殿,四面布一齐动,动的快慢不一样,听上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一本很厚的经。
供桌上有三只香炉。三只炉里,只有中间那只里有香灰。左边那只的耳断了,右边那只,被人拿泥糊过一遍。
山门上那块匾,字早褪了。
匾上写的三个字,是“寒山寺”。这三个字,陆无涯是自己猜出来的——除了“寒山寺”,这寺也不配有别的名字。
他没有见过匾上原来那个“寺”字长什么样。有一年他拿水擦过那块匾,擦了半天,把木头洗出来了,字倒更淡了。
倒是师傅教他认字的样子,他记得清清楚楚。
那是他上山第三年的冬天。师傅拿一根枯枝,在院坝的雪上写了一个“人”字。
“这个念什么。”
“不知道。”
“人。”师傅说,“你也是。”
“还有呢。”
师傅又写了一个字,笔画很多。写完,他自己看了一会儿,拿脚抹了。
“后面这个,以后再教。”
“为什么。”
“冷。”师傅说。
——
寺后有一道月亮门。门后是一堵土墙,墙塌了一个口子。
墙那边,师傅叫“后头”。
“后头不许去。”
这句话,陆无涯从小听到大。师傅从来不解释,他也不问。寒山寺的规矩只有三条:不许偷懒,不许说谎,不许去后头。
他八岁那年,去过一次。
那天师傅下山化米,日头很好。他把院里的柴劈完了,劈完还早,早得发慌。他就从月亮门出去,翻过那堵墙。
墙那边是一片乱石岗。
石头大大小小,乱七八糟地堆着。石缝里长着一些瘦瘦的野草,草是灰的,冻得贴着地。往里走二十来步,就是一面山壁。
山壁前面,立着一块石。
别的石头都是躺着的,只有它立着。
它像是从山壁上生生切出来的,一边连着石壁,一边削得笔平。石面上刻着字,五个。
陆无涯认字认得晚,认出来的更少。那天他站在石头跟前,一个字一个字认过去。
第一个字,认得,是“人”。
第二个字,没见过。他拿手指在石面上描,描了三遍,还是猜不出来。
第三个字,认得,是“寒”。
第四个字,认得,是“山”。
第五个字,他想了一会儿,也想起来了,是“道”。
“人。?。寒山道。”
他把这五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念完,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响了一下。
他不懂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他只是忽然觉得,这五个字,像一个人站在很远的地方,冲着他,慢慢地说了一句话。
他伸手去摸那些字。
字是红的。红得不像漆,倒像是从石头里渗出来的。
石头是凉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没有人。乱石岗上什么也没有,风在石头缝里走来走去,发出一点很低的呜呜声。
他打了个寒噤,转身就跑。
翻墙的时候,他一只手撑在墙头上,撑了一下,墙头的雪掉下去一块。
他落地。
师傅就站在月亮门里。
老和尚背对着他,脚边放着化米的口袋,肩上还落着雪。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陆无涯走过去,在师傅背后站住,低着头。
“你看见什么了。”师傅问。
“一块石头。”
“石头上有什么。”
“有字。”
“什么字。”
陆无涯想了想,把那五个字念了一遍。
师傅沉默了很久。久到屋檐上一块雪滑下来,落在地上,“嘟”的一声。
“念过,就忘了吧。”师傅说。
“为什么。”
“你还小。”
“我八岁了。”
“八岁小,八十岁也小。”师傅把米袋提起来,往灶房走,“有些话,不是给你听的。”
那天晚上,陆无涯跪在大雄殿里,跪到半夜。
师傅没让他跪,是他自己跪的。他跪在蒲团上,看着供桌上那三只香炉,只有中间那只里有香灰。
跪着跪着,他把石头上的那五个字,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念。
念到后来,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这五个字,他像是在什么地方听过。
在哪儿听过呢?
他想不起来。
——
这一年的雪下得早,也下得厚。
十月里落第一场,一直落到十一月。陆无涯每天扫三回:早晨扫院坝,晌午扫殿里,天黑前把台阶上的雪铲开,免得第二天冻成冰。
这天午后,他扫到台阶底下,手停住了。
石阶上有一道印子。
不是脚印,是划痕——一条很细、很直的线,从最下面一级台阶的左端,一直划到第七级的右端。
那道线很浅,是人拿脚尖在地上慢慢拖出来的。一级一级,一寸一寸。
拖到第七级,就停了。
陆无涯顺着那道线抬头看。
第七级再往上,就是山门。
山门虚掩着。门上的匾额字早褪了,只剩木头本身的纹路。
风从门下边那道缝里钻进来,把门槛上的雪吹起一小撮,又放下。
他拿着扫帚站在那儿,手心里慢慢出了汗。
他忽然想起前天夜里。他在半梦半醒里往窗外看过一眼。那时候山下的路上,有一线火光。
火光在往上走。
走得很慢,很稳。每走一段,就停一停。
然后有人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上来,飘得断断续续:
“一。”
“二。”
“三。”
——有人在数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