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在王大柱家院墙后面,挨着一道土坎,长了有小半亩。
苏牧挑了几根指头粗的细竹子,一刀下去,竹桩子上的茬口白生生的,带着一股清苦的汁液味。
他把竹子放倒,拖到空地上开始剖竹。
柴刀卡在竹节上,他使劲往下压,刀口偏了,竹条弹起来刮了他手背一道红印。
苏牧嘶了一声,换了个角度重新下刀。
第二刀还是歪了。
第三刀好一些,劈出来一根长条,但太宽了,弯不过来。
他蹲在地上把竹条翻来覆去地掰了几回,脑子里过着纪录片里的画面。
编篓子不是拿蛮力硬拧的,得先把竹条削到拇指宽,再用火烤软了定型,然后才能一根一根地穿插着编。
他没有火。
打火石也没有。
苏牧盯着手里的竹条想了一会儿,把它放到石板上,拿刀背一寸一寸地刮,刮到竹条薄得快透光的程度,试着弯了一下。
能弯了。
不用烤火,靠削薄硬弯。
费力是费力了点,但能用。
他一口气又劈了十几根竹条,手上磨出了两个水泡,嘴角边的干皮被他下意识舔了一下,咸的,是汗。
身后传来脚步声,踩着落叶,走得挺急。
苏牧回过头,竹林边上钻进来一个少年。
比他矮半个头,脸圆得像馒头,鼻头上一粒黑痣,两只眼珠子又大又圆,逮谁都像瞪着似的。
赵虎。
原主记忆里唯一能称得上朋友的同龄人,住在隔壁赵家村,比苏牧小两个月。
赵虎背上斜挎着一只小竹篓,左手提着一把破柴刀,柄上缠了三层麻布,看着比苏牧手里这把还旧。
“苏牧!”
赵虎嗓门跟王大柱有一拼,整片竹林的鸟都被他吼飞了两只。
“你小子真被赶出来了?你们村那个嘴边长痦子的婆娘说的,我寻思她那张嘴没准的,跑过来一看,你还真搁这儿砍竹子呢?”
苏牧把刀放下,看着他喘得满头是汗的样子。
“你跑多远过来的?”
“赵家村到你们村才三里地,我抄近道翻了个山坡,不到半个时辰。”
赵虎把竹篓往地上一撂,蹲到苏牧面前,盯着他手背上那道红印看了两眼。
“你手怎么了?”
“劈竹子刮的,不碍事。”
“那个苏大壮呢?是不是又欺负你了?我听说是他偷的蛋,还赖到你头上去了!”
赵虎越说越来劲,攥着柴刀把站了起来。
“我去找他,今天我非揍他一顿不可!”
苏牧伸手扯住了他的衣角。
“你坐下。”
“凭什么坐下,他欺负你……”
“我说坐下。”
赵虎张了张嘴,被苏牧的语气噎了一下,不甘不愿地蹲了回去。
“那你说,就这么算了?”
“谁说算了。”苏牧捡起地上的竹条继续刮,头也不抬,“我说的是,现在不急。”
“那什么时候急?”
“等我有本事让他跪着求我的时候。”
赵虎瞪着他,嘴巴合上又张开,好半天才蹦出三个字。
“行,你狠。”
他在原地蹲了不到十息,屁股就坐不住了,凑过来看苏牧手里的东西。
“你这是在编什么?”
“鱼篓。”
“抓鱼的?长什么样?”
苏牧把手里半成品的框架举起来比划了一下。
“口这么大,肚子这么大,里面做几根倒刺,鱼顺着水流钻进来,掉头的时候被倒刺挡住,出不去。”
赵虎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恍然。
“嘿,这跟我爹做的黄鳝笼子差不多,只不过你这个大多了。”
“对,道理一样。”
“那我帮你弄,我会劈竹子。”
他说着就抄起自己带来的那把破柴刀,挑了根竹子一刀劈下去。
劈得倒是利索,可竹条太厚,跟苏牧要的宽度差了一倍不止。
苏牧看了一眼。
“窄一点,再窄一点,大概拇指那么宽。”
赵虎嘟囔了一句“你事儿真多”,老老实实地重新劈。
两个人一前一后忙了大半个上午。
赵虎手粗,劈竹条的速度比苏牧快三四倍,苏牧负责削薄、弯曲和编织,分工下来,进度快了不少。
第一个篓子编好的时候,日头已经挂到了头顶。
苏牧把篓子举起来翻过来倒过去看了三遍,用手伸进去试了试倒刺的弹性。
能挡住一二斤的鱼,太大的不好说。
得加固。
他又花了小半个时辰,用细竹条把倒刺部分重新加了两层。
赵虎蹲在旁边看得入神。
“苏牧,你这脑子到底怎么长的?从来没见你做过这东西,上手就会?”
“我脑子好使。”
赵虎翻了个白眼。
“你脑子好使你不早说,上回先生考背书你还倒数第三呢。”
“那是原来的我,现在的我不一样了。”
“哪儿不一样?”
苏牧拍了拍手上的竹屑,扭头冲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让赵虎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具体哪里不对他说不上来,就是觉得苏牧跟以前不是一个人了。
日头偏西之前,两个人一共编了三只鱼篓。
大小不一,最大的那只能钻进一条狗。
苏牧把三只篓子用藤条串起来扛在肩上,赵虎扛着剩下的竹条跟在后面。
“走,去河边。”
“现在就下篓?”
“晚了鱼不出来。”
青石河在村子北面半里地的地方,河面不宽,七八丈,但水流不慢。
苏牧沿着河岸走了两百多步,找到一处河湾。
这里地势凹进去一块,水流绕了个弯,到弯里的时候速度慢了下来,形成了一小片缓流区。
他蹲下去,把手伸进水里试了试深度,没过手臂到肘弯。
不够深。
大鱼不会在这么浅的地方待着。
他站起来继续往上游走,赵虎跟在后面东张西望。
“苏牧,前面那个石坎子下面水深,我去年夏天在那儿洗澡,踩不到底。”
苏牧走过去看了一眼。
石坎下面确实是一个深水区,水面比别处暗,打着缓缓的旋。
但石坎本身太陡了,下篓不方便,人也不好蹲。
他站在那里左右看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上游大约三十步远的地方。
那里河道收窄,两边各有一块大石头,像两扇没合上的门。
水流从这个窄口挤过来,到了下方的深水区扩散变缓。
苏牧眯着眼看了一会儿。
“篓子放石坎下面的缓流区,口朝着上游方向。鱼从窄口过来,到缓流区歇脚,刚好往篓子里钻。”
他指着那两块大石头。
“明天再来的时候,带几根长竹竿,插在窄口两边,把过道收得更小,逼鱼往篓子那边走。”
赵虎听得一愣一愣的。
“你怎么连鱼往哪儿走都知道?”
苏牧蹲下来把第一个篓子沉进水里,在入口处塞了几片从路边揪的烂菜叶。
“鱼跟人一样,走路走累了会找个背风的角落歇着。水流快的地方费劲,水流慢的地方舒服,你是鱼你也往这边来。”
赵虎抓了抓后脑勺,觉得好像有道理,又觉得哪里不太对。
三个篓子全沉下去了,苏牧在岸边做了个不起眼的标记。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赵虎背着空竹篓准备回赵家村。
走了几步又折回来。
“苏牧,明天一早我再来,我想看看能不能扣着大鱼。”
“来。”
赵虎咧嘴一笑,转身跑了两步,腰间那块拴着麻绳的旧玉佩晃了一下。
苏牧的目光在那块玉上停了一息。
那玉成色不差,不是庄户人家该有的东西。
他没问,收回目光往窝棚走。
背后河水哗哗地响,三只竹篓在暗处沉着,等着明天给他一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