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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9-28 19:04:53

钟嬷嬷终于没能忍住,一滴泪砸在青砖上,洇开一个深色的圆。但她几乎是立刻抬起袖子抹掉了,抬起头时,脸上干干净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余夫人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那个女儿,若是在天有灵,也会为你高兴。”人牙子在一旁搓着手赔笑,心里盘算着这桩买卖做得划算。只有余夫人知道,她挑中的不只是一个奶娘——这世道,能哭的女人多了,哭完了还能把腰杆挺直了的,才值得她把即将出生的女儿托付。

时间过得很快,钟嬷嬷从二十五岁进府,到现在已经过去十八年了。这十八年,她将一个刚出生的粉团子,小心仔细地呵护成如今这个能文能武的飒爽小姐,她很满足。

从将军府到随小姐嫁入王府,已经三年。小姐待她自是不必说,王府上下也都敬重她。只是她仍时时紧张,时刻谨记自己只是个下人——主人对她好,她更要守本分。从前在将军府,主子都是习武之人,为人爽朗大方,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规矩也少。可王府不同,王爷是皇子,事事依规矩行事,她生怕自己稍有不慎,给小姐添了麻烦。

如今小姐首次有孕,她替小姐高兴,替夫人高兴,更盼着小姐能平平安安诞下小主子。

马车上,昨日大师的话一直在王妃脑海里徘徊。

“王妃,孩子的命格,老衲没资格说,也不能说。”大师是父亲的好友,为何不能说,还没资格?是孩子有什么问题?心里乱糟糟的,她却不敢流露出半分。出嫁前父亲与她有过一次长谈——

将军府手握兵权,本就立在风口浪尖。她身为将军府唯一的女儿,本不该再嫁皇子。可早年皇帝非要冉将军在几位皇子中挑一个带去军中。将军府素来不站队,在皇帝的逼迫下,冉将军选了母妃早逝、毫无母族助力的四皇子。

十年间,将军府事事小心谨慎。四个哥哥在外不敢结交朋友,她和母亲除了必要的宴会,也只守在府里。纵使这般,也躲不过皇帝的猜忌。

她和哥哥们都问过母亲缘由,母亲也说不大清楚,只吩咐他们照父亲的意思做就是。

王妃从寺里回来的路上,便悄悄遣了心腹绕道回将军府,请父亲再去一趟寺里寻大师细问。次日一早,她寻了个由头,带着钟嬷嬷回了娘家。

将军府书房内,七人围坐一案。

冉将军居于上首,余夫人坐在身侧,四子一女依次排开——冉云岭、冉云泉、冉云晔、冉云祺,末座是冉云姝。茶烟袅袅升腾,却没有一人去端面前的杯盏。

冉云姝将这几日前前后后的事一一说了,从寺中大师那句“不能说”,到洞中遇狼产崽,再到回府后侧妃日渐殷勤的探望、府中几处微妙的异动。她话语虽平静,声音却越来越低,到最后才轻轻落了一句:“父亲,女儿心里不安。”

冉将军坐在太师椅里,指节一下一下叩着扶手,半晌没说话。窗外的光从雕花格子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那一道道刻进去的纹路愈发深了。

二十年来,他在这朝堂上如履薄冰。

他目光从四个儿子脸上一一扫过,个顶个的好模样。

老大冉云岭,年二十七,进大理寺三年任寺正,活他干,官别人升。好在岭儿心性稳当,官职高低不在乎,只要干实事便好。娶了大理寺评事之女。

老二冉云泉,年初刚回来。年二十五,对外宣称身子不好,五岁便跟着游方道人云游去了。实则他是医毒圣手,一身本事藏在山水间,无人知晓。

老三冉云晔,年二十三,表面上成天逗猫惹狗、游湖逛楼,无所事事。私底下,他赚的钱抵得上半个国库。

老四冉云祺,年二十一,武学奇才,冉将军已不是他的对手。如今跟在父亲身边,在军中任个闲职,锋芒藏得干干净净。

三个儿子都还没议亲。满朝文武心知肚明——平扬将军府是皇帝心头的一根刺,谁也不愿沾上干系。

这些年,兵权被明升暗降削去三成,身边得力干将以封赏为由一一调离,外人皆道冉家不过是徒有虚名的将门。这些,冉将军都忍了。

可这次不一样——有人把手伸到了他女儿腹中。

大师那句“没资格,不能说”,他比女儿听得更明白。不是不能,是不敢。不敢说的命格,要么贵极,要么险极。而无论是哪一种,落在皇家眼里,都足以成为被人拿捏的把柄。

回想白日里与大师对弈的那一局。

大师一改往日求稳的路数,步步尽显杀机,逼得他破釜沉舟釜,才搏出一线生机。他当时便明白了大师之意。

对有能力之人,时时提防,终究是累的。

冉将军缓缓收回目光,半晌,沉声开口——

“今天就告诉你们,皇帝为什么会视我们将军府为肉中刺。”

他端起茶盏,却发现早已凉透,又放下,指腹摩挲着杯沿,像在从二十年前的往事里慢慢抽出一根线。

“二十年前,北戎不断犯境,洪老将军几次求粮草支援。朝中为押粮官的人选争了又争,押粮倒好办,关键是——要派监军。洪老将军那脾气,谁有那个胆去监他的军?他手里可是有尚方宝剑,先斩后奏,天子特许。”

“那时还是二皇子的当今圣上,正与大皇子斗得凶。自然不会放过这个立功的机会。他大概想着,自己到底是皇子,洪老将军总不能真杀了他。于是自请前往,文武百官心思各异,有人欢喜有人忧。”

“我那时,还只是洪家军里的一个百夫长。”

冉将军的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可指节却慢慢收紧了。

“领洪老将军的令,我带人去接应粮草。等我赶到的时候,粮草已被土匪劫走——而二皇子,带着他的亲兵躲在山坳里,眼睁睁看着,一兵未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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