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嬷嬷也是个苦命人。
当时她丈夫和公婆见她生了一个丫头,又瘦又小皱巴巴的,又没哭,一点生气都没有。稳婆叹气道怕是有心疾,他们就断定活不了,天天阴阳怪气,给钟嬷嬷不少气受。硬生生把钟嬷嬷气的奶水全给逼了回去。看着孩子饿得哭,哭的憋红脸。钟嬷嬷天天以泪洗面,哀求在她丈夫和公婆那里反成了嘲笑、谩骂她们的理由。
这天夜里孩子在最后一次努力张嘴时,心跳停止了。钟嬷嬷擦干眼泪,麻木的抱着孩子,任由他丈夫把孩子抢走,抱走埋了。她公婆见她失了魂一样,留着也没用,就以五两银子卖给人牙子。
钟嬷嬷没有反抗,她看透了畜牲不如的这一家子。她宁愿被卖,哪怕最后是个死。
将军府余夫人又怀孕了。夫家,娘家都高兴,都盼着生个姑娘,实在是她的四个儿子太闹腾。四人一天到晚不是祖母、祖父就是外祖母、外祖父。搞得两家老人头疼。
这回知道余夫人又怀孕都希望是个姑娘。余夫人天天想着她的那些个头面首饰都是有价无市的珍宝,她都留着给女儿。
余夫人从16岁嫁到将军府,17岁生老大,以后两年一个,一直到老四。今年三十了,相隔五年又怀孕了。之前怀老大的激动心情又回来了,找人看过知道是个女儿,就更是小心谨慎。
这不刚知道是个女儿,就决定亲自操办相关事宜。
今天她要去选个奶娘。趁着四个孩子去学堂,她得赶紧出门,马车帘子掀开,小三小四两人正呲着大牙对着她笑。那谄媚的样子,看着很无语。
“娘亲,您是不是要去给妹妹找奶娘,我们也要去,帮着您长眼。您都不知道,我和三哥的奶娘,奶都不好喝,不香。您看我们这么黑。大哥二哥又白又高又帅气,妹妹可不能像我和三哥这样。”小四认真的说。小三也频频点头。
余夫人心想,黑不是你们天天在外面野,太阳晒得么,这也能怪奶娘。但她不能直说,小三小四的奶娘还真是找的农村干活的妇人,皮肤是那种常在地里劳作的麦色。
“小三,小四,你们可不许这么说你们的奶娘,她们虽是皮肤黑一点,但是健康啊,男孩子要那么白干什么?身体素质好才重要。你们看你们这胳膊多结实。我们是什么家,习武之家。在将军府不管你将来是上战场,还是走科举,还是行商股,还是学医术都得以习武为基础。你们忘了吗?”余夫人严肃的说。
“知道了娘亲,儿子记得。”这是他们将军府的家规。怎敢忘。
余夫人扶着微微隆起的小腹,在丫鬟的搀扶下缓缓跨过人牙子铺子那道低矮的门槛。她身后跟着两个半大的男孩,大的那个九岁,眉目间已隐约可见父亲的清隽轮廓,正绷着一张故作老成的小脸;小的七岁,圆眼睛滴溜溜地转。
“夫人您瞧,”人牙子堆着笑,摊开一本泛黄的册子,“近些日子送来的几个,底细都记在这儿了。有刚断奶的小媳妇,有做过大户人家厨娘的,还有……”
余夫人摆摆手,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廊下蹲成一排的女人。有的低垂着头,有的怯怯地抬眼偷看她,衣裳虽旧却都浆洗得干净,看得出人牙子为了卖相好,是费了些心思打理的。她的视线掠过一张张面孔,最终停在角落里一个身影上——她虽然缩在角落,脊背却微微绷着,像一根被压弯了却还没折断的竹篾。
“那个,”余夫人抬了抬下巴,“让她过来。”
人牙子一愣,随即快步走过去,拉着那女人踉跄着站起来,余夫人才看清她的模样:约莫二十五六十,面色蜡黄,眼下乌青深重,头发用一根旧木簪胡乱绾着,散下来的几缕黏在汗湿的鬓边。她走近了,余夫人闻到一股淡淡的青草泥土味,眼睛红肿,眼神却压着一股说不清的劲儿,像熬过了长夜的灯芯,还留着一点不肯灭的火。
“抬起头来,叫什么?”
“回……回夫人,姓钟。”女人声音沙哑,抬起头。余夫人看到她眼神清明,有一股子孤勇。
“说说你的事。”余夫人声音温和,在廊下的阴影里找了一张条凳坐下,也不嫌脏。
钟嬷嬷跪是跪下了,腰却挺得直。她平静地讲——自己夭折的孩子,自己被卖。没有过多的哭诉自己的悲惨,更没有讲前夫家卑鄙。讲的都是实事。
钟嬷嬷抬起头来,就一眼她知道她遇上了她的救星。放心的直直迎着余夫人的目光,“夫人,我已孑然一身,求夫人给条生路,那便是奴的所有。”
余夫人看着她,忽然想起自己年少时读过的一句诗——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九岁的大男孩忽然走上前,蹲下身,平视着钟嬷嬷的脸。他认真地问:“你会哼小曲吗?”
钟嬷嬷怔住了,继而眼眶泛红,却扯出一个笑来。她点点头,哑着嗓子哼了一句不成调的摇篮曲,声音粗糙,调子也跑了,可哼到一半,她自己先轻轻笑了:“难听是不是?我娘哼的比我好听多了。我就学会这么几句,我会再学。”
七岁的小男孩立刻拽住母亲的衣袖:“娘!就她!她要给我们妹妹唱歌!”
余夫人看着儿子郑重其事地掏出一方干净的帕子递过去,看着小儿子已经熟稔地把自己藏在荷包里的一颗糖塞进钟嬷嬷粗糙的手心里。她轻轻叹了口气,对人牙子说:“就她吧。”
钟嬷嬷猛地抬头,眼底那簇小火苗“呼”地一下蹿高了。她重重磕了一个头,额头抵在青砖地上,闷声道:“多谢夫人,多谢两位少爷。”
余夫人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看着她挺得笔直的脊背,轻声道:“你就跟着我们回府。以后劳你多费心。”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是个心里有劲儿的。我要的就是这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