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四十，临川市公安局桐花分局的门刚开，一个穿灰毛衣的中年女人已经坐在一楼大厅的塑料椅上了。值班民警给她倒了杯水，她没喝，两只手捧着杯子，眼睛盯着楼梯口，像在等什么。
沈墨跟着方媛走进大厅的时候，那女人猛地站了起来。
“你是警察吗？”她盯着沈墨，又看看方媛，“你们昨天发的那张画像——是我女儿。”
方媛走过去，语气很稳：“大姐，您别急，慢慢说。您女儿叫什么？”
“苏小满，二十二岁，在桐花区一家美容店上班。”那女人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照片递过来，“这是她去年拍的。”
沈墨凑过去看了一眼。照片上的女孩圆脸、微胖、眉眼间距偏宽，和他昨天画的那张脸几乎一模一样。方媛接过来比对了一下，转头看向沈墨，眼神里有一个微不可见的点头。
“大姐，你跟我们上楼说。”
重案二队的办公室里，霍严已经到了，正站在饮水机前接水。他听到方媛三两句把事情交代完，放下杯子走过来，拉了把椅子在那女人对面坐下：“苏小满什么时候失踪的？”
“四个月前。”她声音发紧，“她在‘美颜堂’上班，有天晚上下班就没回来。我去派出所报了案，他们说成年人失踪要满三个月才能立案……我就等。等了四个月，等来你们那张协查通报。”
她说着说着声音变了，低下头去，手指揪着毛衣袖口。方媛蹲在她旁边，把手搭在她胳膊上，没说话。
霍严沉默了几秒：“苏小满在美颜堂做什么工作？”
“前台。”她吸了一下鼻子，“她说那边客人多、提成高，能多赚点寄回家。她爸爸身体不好，做不了重活，家里就靠她……”
她说不下去了。方媛从桌上抽了一张纸巾递过去，她接过来攥在手里。
“大姐，”霍严的语气比刚才轻了一点，“你最后一次见到苏小满，是什么时候？”
“六月十二号晚上。她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店里有个客人介绍她去一家整容机构做兼职，拍照、打下手，一天能多赚两百。我说你小心点别被骗了，她说妈你放心，我同事也去过，靠谱的。后来电话就挂了。”
“她有没有提过那家整容机构叫什么？”
“没——就说是客人介绍的。她同事也去过。”她抬头看着霍严，“警察同志，我女儿是不是……是不是已经死了？”
霍严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方媛一眼，方媛微微摇头——还没确认，但情况不乐观。沈墨站在旁边，手里捏着速写本，听到“整容机构”三个字的时候，他下意识看了霍严一眼。
霍严没看他，只是对那女人说：“大姐，我们会全力查。你留个联系方式，有消息第一时间通知你。”
她站起来，又看了一眼方媛手里那张照片：“那个……我女儿的画像是谁画的？”她的目光在办公室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沈墨身上——因为所有人里只有他手里捏着速写本，“是你吗？”
沈墨顿了一下：“是我。”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嘴唇动了一下，最后只说了一句：“画得像。你画得像她。”
她跟着值班民警下楼去了。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方媛把那张旧照片放在桌上，推给霍严：“苏小满，二十二岁，美颜堂前台，六月十二号最后一次跟家里联系。之前报过失踪，但因为未满三个月没立案。”
霍严把那照片拿起来看了一秒，放下：“陈渡呢？”
“在解剖室，那具白骨早上送过来了，他在拼。”
“郑铁呢？”
“他去美颜堂了，问苏小满的同事。”
“林知衍——”霍严看了一眼方媛，“林知衍来了没？”
“他说十点到。”
霍严看了一眼挂钟——八点过十五分——眉头又皱了一下。他转向沈墨：“你跟我去解剖室。”
沈墨跟在霍严身后穿过走廊，消毒水的味道越来越浓。法医中心在二楼最尽头，门牌号“201”，门口挂着一块写着“闲人免进”的旧铁牌。霍严推门进去的时候，陈渡正站在解剖台旁边，手里拿着一个颅骨，侧着对光看。
“你先把那个放下，”霍严走过去，“苏小满的案子，旧案和新案可能连上了。”
陈渡把颅骨放回台面上，摘了一只手的手套：“说。”
“四个月前失踪的美颜堂前台，六月十二号最后一次出现。她死前跟家里提过有人介绍她去一家整容机构做兼职。同一时期，那具无名白骨——也是整容后失踪，时间点重合。”
陈渡听完安静了两秒，目光转向沈墨：“那具白骨的颅骨我今早刚清完。你看一下？”
沈墨走到解剖台旁边。那枚颅骨被清理得很干净，放在不锈钢台面上，侧面的骨缝清晰可见，颧骨突起的弧度微微向右偏了一点——这跟他的判断一致。他伸手，停在离颅骨两厘米的地方，没有碰上去。
“我能拿起来吗？”
“戴手套。”
沈墨从盒子里抽出一双丁腈手套戴上，指尖还是凉的。他托起那枚颅骨的底部，轻轻地转了半圈，拇指沿着颧骨弓的方向慢慢移动，停在了右眼框的下沿。
“她右眼下面的骨头做过手术。”沈墨抬起头，“愈合痕迹很轻，大概三到六个月前——跟苏小满失踪的时间对得上。”
“什么手术？”霍严问。
“颧骨内推。”沈墨把颅骨放回台面，“整容手术的一种，把颧弓往内推让脸变窄。如果她是苏小满，那她失踪前在攒钱做整容——她跟家里说去整容机构做兼职，可能就是给自己铺路。”
陈渡戴上眼镜凑过去看了三秒：“你说得对。右眶下缘有小范围骨面打磨痕迹，恢复期大概在四到六个月之间。”他直起身看向霍严，“那个白骨案悬了三年，现在看到颅骨了。当年没条件复原，现在——他能画。”
霍严的目光落在沈墨身上：“你画一张，跟苏小满的照片比对。”
沈墨在解剖台旁边站了二十分钟。
他先画了颅骨的正脸轮廓——颧弓宽度、眉弓高度、下颌角角度，每一步都重新复刻了一遍。颅骨摆在不锈钢台面上，黄白色的骨质在灯光下泛着沉光，他用笔尖一点点描出颧骨最高点和鼻骨底部交汇的位置，然后慢慢往上铺软组织厚度。陈渡站在旁边没说话，只偶尔在他停笔的时候瞥一眼他画到哪儿了。
画完之后他把昨天那张苏小满的照片放在旁边，两张脸并排摊在不锈钢台面上——一张是照片里笑着的圆脸女孩，一张是他刚从颅骨上推出来的素面。眉眼间距一致、颧骨宽度一致、下颌弧度一致。唯一的不同是照片里的苏小满下巴更圆，而画像里的轮廓更窄——她的颧骨内推是在失踪之后做的。
霍严走过来，低头看了两张画三秒：“是她。”
“她死前做了颧骨内推手术。”沈墨说，“右眶下缘那处打磨是新愈合的，做了不到半年。整容时间点跟她跟家里说要赚兼职钱的时间点重合。还有——”
他顿了一下，翻过速写本新的一页。
“她左手无名指没了。”沈墨的声音不大，“那枚手指不是被切掉的，是被摘掉的——切口很整齐，边缘没有撕裂伤。做这个切除的人要么懂医，要么是拿工具做的。”
陈渡拿起解剖台上的另一只骸骨手翻来覆去看了三秒钟：“切口骨面平整，用的是骨剪。不是普通刀具。”
霍严盯着那个切口看了几秒没说话。
电话响了。方媛接起来——是郑铁打来的。“美颜堂的人说，苏小满失踪前确实提过一家整容机构，但她同事记不住名字了，只记得那家店在清河区。”方媛挂了电话之后走过来，“郑铁说那个同事描述——那家机构不挂牌、不做广告，客人全部是老客户介绍的。”
“清河区。”霍严拿起桌上的车钥匙，“走了，去清河区。”
沈墨收起速写本跟上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颅骨还放在不锈钢台面上，灯光从顶上照下来，在颧骨最高的位置投了一道浅浅的阴影。他已经画出她的脸了，但她生前是怎么死的，谁把她丢在河滩上，还没人知道。
沈墨把速写本合上，快步跟上了霍严。
清河区在临川市的南面，跨过清河桥再走两公里就到了。和桐花区的老旧不同，清河区规划得乱——大路旁边岔出无数条窄巷子，沿街的店铺招牌挤在一起，美容、理发、足疗、中介，什么都有。霍严把车停在路边的一个公共停车场里，下来的时候郑铁已经站在巷口等他们了。
“问了一圈，有一家。”郑铁朝巷子里努了一下下巴，“三楼，没有牌子，只在楼道口贴了一张A4纸，写着一行字：‘私人定制，预约制’。”
“人去过了？”
“去了一趟，门锁着。楼下便利店老板说这店白天没人，晚上才有人进出。他见过几个年轻女孩来过，都是晚上七八点钟进去的，进去之后待两三个小时才出来。”
霍严抬头看了一眼那栋楼——六层，外墙贴着米黄色瓷砖，雨水顺着排水管往下淌。三楼朝南的一扇窗拉着米色窗帘，什么也看不见。
“方媛，”霍严说，“你去对面那家便利店调监控，看最近三个月谁进出过那栋楼。”
“好。”
“郑铁，你去找街道办查这间门面的法人信息。”
“行。”
沈墨站在霍严旁边，仰头看着那扇窗帘紧闭的窗。过了几秒霍严侧过脸来：“能画吗？”
“什么？”
“方媛给你描述路人长相，你能画出来吗？”
“可以。”
“走。”霍严说，“去便利店。”
方媛已经在跟便利店老板交涉了。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头发稀疏，穿一件灰围裙，看了方媛的警官证之后态度马上变了：“那个楼啊……是有点奇怪，他们那个店我从来没见开过灯，就晚上有人进出，但人家说是什么私人工作室，我也没多问。”
“你记得来过的客人长什么样吗？”方媛问。
“哎呀，这记不太清了……有个小姑娘来过好几次，瘦瘦的，短发，穿着绿色外套。”他说着挠了挠头，“还有个男的，三十来岁，长得挺普通，但走路有点跛。”
方媛转头看沈墨。沈墨已经翻开速写本了。
他画了很久。方媛一边跟便利店老板聊天一边报特征：“瘦、短发、一米六左右、小圆脸、鼻子有点塌……”铅笔在纸上沙沙地走，先是大轮廓、再是眉眼、再是鼻梁高度、嘴唇薄厚。老板在旁边看了一眼：“对对对！就是这个脸！你画得真像！”
“那个男的，走路跛是右脚还是左脚？”
“右脚吧……感觉他左腿用力，右腿拖一下。”
沈墨低头画了第二张。画完之后他把两张素描并排放在收银台上，方媛掏出手机拍了照片，传给霍严。霍严在外面看完照片之后回了一条：“查这两个人。”
沈墨把速写本合上的时候，方媛正站在便利店门口打电话。挂了之后她走过来：“街道办那边说，三楼那个法人名字叫‘刘卫东’，三十五岁，注册信息里写的经营范围是‘美容咨询’。”
“注册地址？”沈墨问。
“清河区柳树巷67号三楼。就是这个门面。”方媛顿了顿，“对了，街道办的人说，刘卫东两年之前注册过另一家公司——也是美容咨询类，注册地址在桐花区。那家公司一年前注销了。”
沈墨的铅笔停在手心里没动。桐花区——苏小满失踪前工作的美颜堂也在桐花区。他忽然想起来苏小满她妈今天早上说的那句话：“有个客人介绍她去一家整容机构做兼职，她同事也去过。”
“方姐，”沈墨说，“美颜堂的客人——是不是有人能查到她接的那个客人是谁？”
方媛看着他看了三秒钟：“你说得对，苏小满的客人记录。如果介绍她的人是她店里的客人，那个客人一定跟刘卫东有关系。”她拿起手机打给郑铁，“铁哥，你还在美颜堂吗？查一下苏小满离职前最后两周接待过的客人名单——尤其是介绍她去整容机构的那个。”
回程的时候天又阴下来了。云压得很低，梧桐叶子在风里翻卷着往下掉，落了一地。霍严开车开得很稳，沈墨坐在副驾上低头翻速写本，翻到那个短发女孩的素描时停下来看了很久。
“画了多久？”霍严忽然问。
沈墨抬头：“……什么？”
“刚才那张脸，你画了多久？”
“大概……七八分钟。”
霍严没接话。过了两个路口，他说：“练了多久？”
沈墨想了一下：“我从初中开始跟着一个老师学素描。大学开始学颅面复原，到大二上学期基本上可以靠颅骨推七成以上的面容。大二下学期开始——”他把速写本合上，“——开始练摸骨。”
“怎么练的？”
“学校解剖室有人体骨骼标本，我每天晚上都在那儿，一个一个摸过去。系里还有几颗没确认身份的颅骨，教授答应让我试，画出来之后他帮我标注特征。后来他让我用猪头骨练了两个月，练完之后我的误差就从百分之二十五降到了百分之十五以下。再后来——”
“再后来？”
“再后来我就来了这里。”沈墨说，“教授说我能上手了。”
霍严没再问。
车停在市局门口的时候雨又下起来了，不大不小，街面上洇出斑斑的水痕。沈墨下车的时候一个踉跄踩进积水坑里——水灌进鞋里，凉得他脚趾一缩。霍严锁了车门走过来，看了一眼他的脚：“鞋湿了。”
“……没事。”
“下午有案子你就穿湿鞋跑？”
沈墨张了一下嘴没说出话来。
霍严已经转身上楼了，走了两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局里有烘干机，在值班室后面。自己去弄。”
沈墨在原地站了两秒才跟上去。楼道里的灯又闪了一下，他踩上台阶的时候脚底湿漉漉的，每一步都带着水声。不过他的速写本抱在怀里没淋到雨——铅笔也还好好地插在笔袋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口袋里的旧鞋垫已经被水浸透了，脚趾在里面蜷了一下，但他没停步。楼梯口方媛从二楼探了个脑袋下来：“小沈，你鞋怎么了？”
“踩到水坑了……”
“哎呀你这孩子——”方媛的声音从楼上传来，“你上来先把鞋脱了，姐给你找双拖鞋去。”
沈墨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窗，灰色的天光透进来，把湿漉漉的窗台照出一层亮边。他踩上最后一阶台阶的时候，听见霍严在办公室里说了一声：“方媛，你去找一下队里备用的那双胶鞋——给他。”
沈墨的脚步停了一秒。
方媛已经在喊了：“找到啦！谁让队里备用胶鞋放那么高——小沈你等一下，我拿下来！”
沈墨站在走廊里，速写本贴在胸前，脚趾蜷在湿鞋里，窗外的雨还在下。办公室里霍严的声音又响了一次，比刚才低一点：“别让他在走廊站着。”
方媛说：“知道啦！”
沈墨低头看着自己脚边那摊鞋印——雨水的印子从楼梯口一直延伸到他站的地方，像一行浅浅的记号。他把速写本往上抱了抱，站在走廊的灯下等着。
外面雨还在下。清河桥下游的水面涨了一点，泛着浑浊的灰绿色。那扇拉着米色窗帘的窗户还紧紧地闭着，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他已经把它画下来了。那个短发女孩的脸、那个跛脚男人的轮廓、三楼那扇窗帘紧闭的窗户——都在他的速写本里，一笔一画，清清楚楚。
他合上速写本的时候，方媛从办公室跑出来，手里拎着一双深蓝色的胶鞋，往他脚边一放：“穿！”
沈墨低头看着那双鞋，尺码是正好的——旧鞋，但干净，鞋底有磨损的纹路。
“这谁的？”
“队里备的，霍队前年买的，没人穿过。”方媛站起来拍了拍手，“他早就料到了。”
沈墨没说话，弯腰把湿鞋脱了，换上了那双胶鞋。尺码刚好，脚趾在里面暖和过来，慢慢舒展开，像是被人提早算好了一样。
他踩着那双鞋走进办公室的时候，霍严正坐在桌边翻卷宗。沈墨从他的工位旁边走过去的时候，霍严头也没抬，只说了两个字：“合脚？”
“……合脚。”
霍严翻了一页卷宗，没再说话。
沈墨在他对面坐下来，把速写本放在桌上。外面的雨已经小了，窗玻璃上还有水珠往下滑，梧桐叶子湿漉漉地贴在窗台上。他低头翻开速写本新的一页，笔尖在纸上停顿了三秒，然后开始画——画对面那扇窗，画窗外湿透的梧桐叶，画从树梢漏下来的那一点点天光。
他画到一半的时候霍严站起来去接水，经过他桌边的时候停了一步，看了一眼他正在画的那扇窗，什么都没说，走了。
沈墨低头继续画。
——他没发现自己的嘴角是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