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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9-28 20:27:19

方媛说下午两点之前能回来,结果中午十二点刚过,她就推开重案二队的门冲进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外套肩膀上还沾着没干的雨水。

“查到了。”她把信封往霍严桌上一放,“苏小满失踪前最后两周的客录,美颜堂前台电脑里恢复出来的。林知衍远程帮我扒的。”

霍严拆开信封抽出一张打印表格,上面是一行一行的日期和名字——最后一条记录停在六月十号,苏小满失踪前两天。他目光扫到倒数第三行的时候停住了,指腹在纸面上按了一下。

“方媛,你看这个。”

方媛凑过来,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六月八号,客户:陈丽(美颜堂VIP),项目:面部护理+眉形设计”,后面的备注栏里写着一行手写小字:“客户介绍兼职,已加微信。”

“陈丽。”方媛马上打开手机,“我查一下这个人的资料。”

沈墨坐在对面一直没插话,手里的铅笔停在半空中。他听了“陈丽”两个字之后皱了一下眉,把铅笔放下了。

“方姐,”他说,“那个备注——‘已加微信’,是不是苏小满自己写的?”

方媛看了一眼表格:“对,这是前台操作日志里的备注栏,应该是她自己填的。”

“那她加的那个微信,应该还在她手机里。”沈墨说,“她手机找到了吗?”

“还没。”方媛顿了一下,“尸体被丢在河滩之前,随身物品全没了。苏小满的手机、身份证、钱包——全没找到。”

沈墨安静了一秒,然后翻开了速写本:“她妈今天早上给我的那张照片,背面写了一个电话。那是苏小满的手机号。”

方媛的电话当场拨过去了——关机。意料之中。

霍严拿起桌上的车钥匙:“那个陈丽,查得怎么样了?”

方媛手机正在响,她看了一眼屏幕:“街道办那边说她住清河区柳树巷52号,就是刘卫东那栋楼隔了两条街。还有——这个陈丽三年前在桐花区注册过一家美容机构,法人代表是刘卫东的前妻。”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沈墨抬头的时候霍严已经走出了门口。

“走吧,”霍严的声音从走廊里传来,“下午把那个整容机构的注册地翻一遍。”

沈墨站起来的时候方媛冲他眨了眨眼睛:“霍队今天情绪不错,抓紧机会多看两眼。”

沈墨被她这话噎了一下:“……什么?”

“没事,走吧。”

清河区柳树巷又窄又深,两边的自建房把天空切成细细的一条灰线。沈墨跟在霍严身后走了半条街,脚步落在地砖上的声音不一样——他穿的还是那双胶鞋,走路不湿脚,踩着干燥的地砖发出沉实的声响。

“到了。”霍严停在一栋四层楼前面。

这栋楼跟清河区其他的自建房没什么区别——灰扑扑的外墙、老式铁门、一楼是一家修车铺,机油味混着雨水的气味顺着门缝往外渗。二楼三楼的窗户都拉着半旧的窗帘,四楼有一扇窗子开了半扇,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注册地址写的是三楼。”霍严推了一下铁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楼道很窄,只容两人并肩。楼梯拐角堆着几箱空啤酒瓶,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水泥面。三楼的门牌号写着“301”,门是新的——不锈钢防盗门,门框边沿的防撞条还没撕干净,跟整栋楼的破旧格格不入。

霍严敲了三下,没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还是没人应。

沈墨站在他身后,目光落在门把手边沿——有一个很浅的指纹印,油亮的,像是刚摸过不久。“有人在里面。”

霍严看了他一眼,退后半步,侧身抬手,用肩胛抵住门框,脚后跟顶住地面,然后把整个人的重心压上去——门框卡了一下,不锈钢门板往内弹开了一条缝。他松了肩,抬手推开剩下的半扇门,屋里没开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光线被隔在窗帘布后面,只在天花板一角漏出一道窄窄的白痕。

屋里有味道——消毒水混着某种半甜半酸的气味,像美容院里用过的那种化学剂。靠墙摆着一张美容床,白布罩着,布面中间有一块椭圆形的深色污渍,像干了很久的血迹。旁边的台面上放着几瓶塑料瓶装的药水,标签全被撕掉了,只剩瓶身底部印着模糊的生产日期——四年前。

沈墨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侧头看向霍严的背影——霍严正蹲在那张美容床旁边,戴着一只手套,手指沾了一下那块深色污渍的边缘递到鼻尖闻了一下:“血,干了很久了。至少两个月。”

沈墨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柱扫过墙面——墙纸上有一道长长的划痕,像是被人用力抓挠过。划痕的高度大约在离地一米五左右,正好是一个人坐着的时候伸手能够到的位置。

“她坐在这张床上被人按住过。”沈墨的声音很轻,“右手抓了墙——指甲留了印。”

霍严站起来,走到他旁边看了一眼那道划痕。“高度像苏小满的身高。”

沈墨没接话,但他打开了速写本,把那道划痕的位置和角度画了下来。画完之后他蹲下来看了看美容床的侧面支架——金属腿底部有一道不明显的摩擦痕迹,像是床被挪动过。他顺着这个痕迹看过去,在地板上找到了另一道平行的摩擦印,一路延伸到墙角那个铁皮柜子下面。

“床被人挪过。”沈墨站起来,“原来应该正对着门,后来被推到了墙角。搬动的时候金属腿刮了地面。”

霍严走过去蹲下,顺着那条刮痕看了一眼:“刮痕末端比前端深,说明搬动的人是从门口往墙角推的,推到最后抬了一下,所以尾端往下沉。”他站起来拉开柜门,里面空了,但柜子最底层有一张揉皱的纸,边缘露出来一小截。他抽出来展开——是一张被撕了大半的收据,只剩下日期和金额栏:“2014年6月9日,金额八千元整”,收款方那一栏只剩半个字,勉强能认出是一个“刘”字。

“六月九号。”沈墨说,“苏小满六月十号最后一次联系家里。”

霍严把收据折好放进口袋:“你把这间屋子的布局画下来,每个细节都标清楚,回去入档。”

沈墨蹲在门口开始画。他画得很细——美容床的位置、铁皮柜的位置、墙上那道划痕的高度和角度、地板上两条摩擦印的位置和深浅。他画完的时候霍严还在窗边查看窗帘,手指沿着窗帘布的边沿慢慢捋过去,在布角停了一下。

“沈墨。”

沈墨抬头。

“过来看这个。”

他走过去,霍严把窗帘翻了一角给他看——窗帘布的内侧有一小块深色斑迹,边缘扩散成毛边,像是被水或某种液体浸染之后干透了留下的。面积不大,拇指盖大小,但位置刚好在一个人站在窗前的时候腰部高度附近。

“不像血。”霍严说,“血干了之后颜色更深,边缘会收成硬边。这个边缘是软的,像是某种水溶剂的东西。”

沈墨凑近看了一下,又退后:“可能是麻醉剂。吸入式的,洒在布上然后贴住口鼻。那一块因为被液体浸过之后布纤维收缩了,所以干了之后那个区域的布面比周围硬。”

霍严看着他,安静了大概两秒钟。“你连这个都懂?”

“曾教授讲过——有一次学校请了一个法医来讲麻醉类药物对骨骼代谢的影响。他顺带提了一句吸入式麻醉剂在布面上的残留特征。”沈墨顿了一下,“我记性比较好。”

霍严没说什么,把那块窗帘布角用证物袋收好,转身往门口走:“收工了。该让陈渡查这块布。”

沈墨跟在后面下楼,走到一楼门口的时候外面雨已经停了,天还阴着,但云层薄了一些,有一点点灰白色的光从云缝里漏下来。修车铺的老板蹲在门口抽烟,见他们出来抬头问了一声:“警察同志,查完了?”

“查完了。”霍严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你之前有没有见过这栋三楼半夜有年轻女孩进出?”

修车铺老板想了想,把烟头在地上按灭了:“见过两回。一回是前两个月,一个瘦瘦的短发姑娘,晚上八点多进去的,不到十点就出来了。还有一回——差不多也是那段时间,一个男的,走路有点跛,跟那个姑娘一起出来的。”

沈墨插了一句:“那个男的多高?”

“大概一米七出头,瘦,走路右腿拖着走的。”

沈墨翻开速写本,翻到昨天画的第二张画像递过去:“是他吗?”

修车铺老板低头看了三秒:“对对对!就是他!你这画得太像了!”

沈墨把速写本合上的时候霍严正站在街对面看手机,像是收到了什么消息。他看了一眼屏幕之后走过来:“林知衍查到了。陈丽——就是美颜堂那个VIP客户——她名下有一辆车,车牌号跟三个月前清河区一起肇事逃逸案的对得上。那起案件当时没抓到人,但受害者是个年轻女性,也是晚上八点在柳树巷附近被车撞的,送医之后没有报案。”

“为什么没报案?”

“送医的时候人已经昏迷了,医院联系不上家属。后来她醒了,但什么都不记得了。”霍严把手机屏幕按灭,“那起事故的肇事司机——如果真的是陈丽——她撞人之后把人丢在医院就跑了。”

沈墨站在原地,握着速写本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柳树巷、晚上八点、年轻女性——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慢慢拼出一个轮廓,但还差几块才能成形。“那个被撞的女生现在在哪?”

“还在市二院的康复科。”霍严已经拉开吉普车门了,“走了,去医院。”

市二院在桐花区和清河区的交界处,三层高的老楼,外墙刷着浅绿色的涂料,窗框的铁栏杆生了一层淡锈。康复科在二楼走廊尽头,病房门半开着,里面靠窗的床上坐着一个年轻女人,头发剪得很短,脸颊凹陷,双手平放在膝盖上,两只眼睛盯着窗外一棵落光叶子的树。

方媛比她早到五分钟,已经跟主治医生聊完了。她侧着站在病床边,弯着腰跟那女人说话,声音不大不小。

“你记得当时是什么车吗?”

那女人慢慢摇头。

“那你还记不记得,你被撞之前,是在那条街上做什么?”

她停了很久,嘴唇动了一下:“我……我下班回家。”她的声音又轻又哑,“我在美颜堂工作。”

方媛的手顿了一下。她回头看向门口——沈墨站在霍严身后,两个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个女人身上。

“你在美颜堂上班?”方媛的声音稳住了,“你还记不记得一个叫苏小满的同事?”

那女人的眼睛眨了一下,眼球微微转动,像是在脑海里翻找什么很旧的东西。“……小满。”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她被一个客人介绍了去别的地方做兼职……那个客人叫什么来着……我记不住了。”

“是不是叫陈丽?”

她皱眉想了很久:“可能是……她经常来店里。”

方媛蹲下来握住她的手:“你休息吧,别想了。我们回头再来看你。”

她站起来的时候那女人忽然开口:“小满……她还好吗?”

方媛回头看了沈墨一眼。沈墨站在门口没说话,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那双胶鞋还穿在脚上,干燥的、温暖的,像有人替他铺好了路,让他往前走。

他走出病房门口的时候霍严正靠着走廊的墙壁等他。

“去美颜堂调监控,”霍严说,“那女人可能见过苏小满被陈丽带走的画面。”

沈墨点了点头,跟在他后面下楼,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外面起风了,吹得梧桐叶子一阵阵翻卷。他在台阶上停了一步,低头看着地上湿漉漉的落叶,脚印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压碎声响。

“你那个胶鞋穿着还行?”霍严在前面走,没回头。

“……还行。”沈墨说,“挺暖和的。”

“那就不用还了。”

沈墨踩在台阶上,手指在速写本边沿刮了一下。风又吹过一阵,他听见自己说了一句:“好。”

霍严已经拉开了车门:“上车。”

沈墨坐进副驾驶,安全带扣上,把速写本放在膝盖上。车窗外面又开始飘雨点了——很小、很密,落在玻璃上汇成一道道细流。他伸手在玻璃上画了一笔,水痕顺着他的指尖往下淌。

霍严发动了车:“你刚才在病房门口站了那么久——在想什么?”

沈墨的手指停在车窗玻璃上:“我在想,她什么都不记得了,但她记得苏小满的名字。”

霍严没有接话,只是挂挡踩了油门。

车开出去之后,雨下大了。梧桐叶子被雨打落了一地,车轮碾过去的时候带起一阵湿漉漉的簌簌声。沈墨低头翻开速写本,在空白页上写了四个字——“陈丽、刘卫东”,画了一个箭头,又写了“美颜堂”,再画一个箭头,最后写了“苏小满”。

三个名字,三个箭头,汇在同一个位置:清河区柳树巷67号301室。

霍严看了他一眼:“你写什么?”

“线索图。”沈墨说,“还差一个点就能连起来了。”

“哪个点?”

沈墨想了想:“那个被撞的女人,她为什么什么都不记得了——是真的撞了头,还是被下过药?”

霍严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了一瞬。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扫,街灯的光被雨水分成碎块,在车窗上一片一片地掠过。

“陈渡那边布块检测结果出来之后,”霍严说,“我们就能确认了。”

沈墨把速写本合上了:“嗯。”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雨声在车厢里闷闷地响。胶鞋底下踩着的脚垫是干燥的,脚趾在里面慢慢舒展,像是踩在什么很踏实的东西上面。

他没有睡着,但他也没睁眼。

晚上八点,陈渡发来了一条消息。方媛把手机举到霍严面前,屏幕上只有一行字:“窗帘布块检出七氟烷残留——吸入性麻醉剂,剂量可致短时记忆丧失。”

霍严看完之后把手机还给方媛,然后转向沈墨。“你下午说对了。”

沈墨坐在工位对面,铅笔还捏在手里,指节泛白。

他面前的速写本上,那张线索图被补上了最后一个点——“七氟烷/记忆丧失”。三个箭头汇在一起的地方被他画了一个圈,圈里写着两个字:

“灭口。”

他把笔放下了。

窗外雨声已经停了,但树叶上的水还在一滴一滴地往下落。楼下老街上偶尔有车开过,车灯在窗玻璃上晃了一下就消失了,像什么被水洗过的浮影一样转瞬即逝。

沈墨看着窗上那一点点残存的、被风吹散的雨痕,低头在速写本右下角写了一行很小的字:

“她记得小满。”

——不记得自己是谁,但记得那个一起上班的姑娘。

他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工位——霍严正低头看卷宗,眉头皱着,台灯的光落在他侧脸上,把他的棱角照得格外分明。

沈墨看了两秒,低头继续画。什么都没想,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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