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没有点灯。
黑暗里,他盘腿坐在那堆薄薄的干草上,背靠着墙。夜风从窗板的缝隙里挤进来,带着后山雾谷方向若有若无的腥气,像猫的舌头,一下一下舔着他的后颈。他看不清对面老人的脸,却能看见那双眼睛。很亮,亮得不合常理,像两粒从炉膛里拣出来的炭,在这间狭小破旧的柴房里,照出极淡极淡的微光。
“坐直。”玄机子说。
沈渡把腰挺了挺。后腰因为白天的折腾还在隐隐作痛,像有人把一根竹签斜插进肉里,每动一下都扯着疼。他没有吭声。
“把你右手伸出来。”玄机子朝他摊开干瘦的手掌。那手掌在月光下泛着一种陈年树皮的颜色,骨节粗大,指甲修得很短。沈渡犹豫了一下,把右手递了过去。玄机子没有碰他,只是隔着两三寸的距离,用指尖缓缓地、虚虚地描了一遍手背上那个眼睛状的纹路。
“它已经长进你的皮肉了。”玄机子低声道,“不是毒。是一种印记。归墟血印。”
沈渡喉头动了动:“归墟是什么?”
玄机子把目光从他的手背挪到他的脸上,沉默了一小会儿,才开口:“天玄大陆的修士只知道,万年前天地间灵气大盛,有强者撕裂虚空,建立宗门,称祖称圣。可实际上,远在人族炼气之前,这片大陆上只有一个主人。它叫归墟。万兽之祖,百脉之源。天地初开时,它是第一只兽,也是最末一只。它死后,身躯化成了九域四海的万兽血河,皮毛化作了千山万壑,眼睛化作了日月之外的星辰。你猜,它最后剩下的是什么。”
沈渡摇头。
“是那一双眼睛。一只留在了归墟遗迹里,另一只,分成了半块玉佩,被你的父母带了出来。”玄机子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字字落在沈渡耳中,却重如锤击,“你胸口戴着的,就是它的左眼。”
沈渡的呼吸忽然变得极浅。他下意识地摸向胸口,那半块玉佩透过衣料传来一阵极轻微的温热。玉佩贴着的皮肤像被细细的绒毛拂过,有些痒,有些烫。
“你的父亲沈桓,我的故交。你的母亲苏轻眉,是当年南海苏氏的旁支。两个人都不是普通修士。二十四年前,他们和另外几个不要命的人一起进了归墟遗迹。那一次,活着出来的只有三个人。你父亲把左眼之玉偷带出遗迹,做了十二重禁制,封进了你的襁褓。对,那时候你已经出生了,还没满月。”
沈渡的手在发抖。他握紧了膝盖,把抖意压下去。他还记得父母在逃荒路上的样子。父亲瘦得脱了相,可背脊还是直的。母亲总把他裹在一件旧披风里,用身体给他挡风。后来父亲先走了,母亲的咳嗽越来越重,在快进青云山脉地界的时候,她也走了。临死前,她把半块玉佩塞进他怀里,只说了两个字:藏着。
“他们不是病死的?”沈渡的声音沙了。
“你父亲中了玄霜咒,你母亲为了护你,把最后一点灵力封进玉佩,耗尽了生机。”玄机子说,“杀他们的,是当年一同进入归墟遗迹的人之一。你猜,他现在在哪里?”
沈渡抬头。不用猜。
“你是说,青云宗里的某个人。”
玄机子没有回答,只慢慢地闭上了眼。院外的风忽然大了,竹叶簌簌地响,像无数人在黑暗中低声说话。沈渡等了很久,等来了一句:“今晚不多说这个。说了你也没命听。你只要知道,青云宗没有一个人会为了你一个杂役去死。若有朝一日他们知道你的身份,你会比赵麻子死得还快。”
沈渡想起赵麻子蜷缩在泥地里叫娘的样子,胃里一阵翻涌。他咬着牙问:“那我凭什么信你?”
“你不需要信我。”玄机子睁开眼,目光像一瓢凉水泼在他脸上,“我教你一口运气法。你练了,就知道自己练的到底是什么。”
他说完,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点在沈渡眉心前三寸处。沈渡只觉额间像被一阵看不见的风吹过,有什么东西从皮肤表面往骨头里渗。不疼,反而痒得钻心。他闷哼一声,本能地想躲,被玄机子低喝一声“别动”定住了。
“万兽归元,起于息。人活一口气,兽活一息血。你每次附身,都是以神魂为桥,借兽身为舟。但你的神魂不够凝,本体又太弱,所以每次回魂都像死过一遍。这功法,就是教你怎么把散掉的神魂收回来,把兽血里的精气炼进自己的血肉。”
玄机子的手指慢慢下移,从眉心到鼻尖,再到人中、喉结、胸口,最后停在他心口上方。沈渡感到体内像有一条温热的线被那根手指牵着,从眉心一路窜到小腹,在丹田处绕了半圈,然后慢慢散开。那感觉很怪,像有什么极细的虫子在血管里爬,又像冬天里一口热汤顺着喉咙滑下去,把僵冷的内脏都暖了一遍。
“跟着我的指节数呼吸。吸九下,停一下;吐三下,收一下。吸时想你那半块玉佩,吐时想你手背上的眼睛。”玄机子把声音压成一条线,直直钻进沈渡耳中。
沈渡照做了。
一开始很难,杂念太多。他脑子里一下是周奎的靴底,一下是孙大牛的鞭子,一下是赵麻子的惨叫。可随着呼吸放慢,那些画面渐渐变薄,像沉进了水底。他吸气的时候,胸口的玉佩真的热了起来,那热度从心口漫开,沿着肺腑向四肢百骸渗透。他的右手手背微微发麻,那个眼睛状的纹路像被注入了一滴温血,变得有些发胀。
时间一点点过去,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在收紧,像一捧散沙被水慢慢聚成了团。他想起老灰。想起附身它时那种新奇又惊惧的感觉。他试着用玄机子说的“万兽归元,起于息”去触碰灵魂中散落的那些“印”,发现真的能感觉到一些极微弱的亮点。那些亮点分布在他意识各处,大小不一,像埋在土里的碎珠。其中有一颗特别小,特别暗,就在最近处的意识浅层。
他正要去仔细感知,那光点忽然灭了。接着,他灵魂一震,像有什么东西把一条丝线从他身体里抽了出去。
沈渡猛地睁眼,冷汗从发根里渗出来。他大口喘着气,喉咙像被粗砂纸打磨过,眼睛又干又涩。可奇怪的是,他的身体不像以前附身后那么虚弱。虽然也疲,但骨头缝里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像血管里流的血比之前更稠了一些。
“感觉到了?”玄机子问。
“有一点。有一个很小的……”沈渡找不到合适的词。
“那是凡鼠印。你第一次附身灰鼠时留下的。九万八千道,就是九万八千道这样的印。”玄机子说,“你现在神魂里一共有一百四十七道。大部分都是这几天无意间印上去的。有鼠、雀、蛇、隼。那道蛇印最弱,因为附身的蛇已经死了。这种印叫‘断印’,死兽之印,会慢慢变成灵魂上的瘀。算了,这些以后再讲。”
他忽然一拂袖,站起身来。他站起时带起一阵极轻的风,老灰在窝里抖了一下,又把身子团得更圆了。玄机子走到窗前,也不推开窗,就那么背对着沈渡,望着窗纸外模糊的月光。
“你今晚就练这吐纳。三个时辰,不睡。明天天亮之前,离开青云宗。”他说。
沈渡一时间有些回不过神:“天亮之前?就这么走了?阿福怎么办?叶清霜她……”
“那胖小子有他自己的命。叶家那小丫头,也不会因为你离开就活不下去。”玄机子的语气忽然冷淡下来,“他们早晚会查到你。你留在这里,才是害他们。你走之后,你身上的气息会被雾谷里的东西引走。它昨晚是冲你来的,不是冲着雾谷里那几条小蛇。内门那些不成器的蠢货,还在把异动当凶兽出山,查不到你头上。但拖到白天,就难说了。”
沈渡沉默了。他想起了下午顾长歌经过时看他的那一眼。那种目光,像在满天乌云里找一道闪电。他不能赌。
“我走。”他说。
“山下朝北走,到黑石镇外有棵老菩提树,树洞里有你父亲留的东西。”玄机子说,“到了那再等我。但记住了,从你踏出这扇门起,不要再用附身之术,除非你的命快要没了。你的灵魂太显眼,像黑夜里一根点着的香。今天后山那些蜂和隼,已经替你引了路。要不是老朽替你遮了一晚,你现在已经被内门的照魂镜照出原形了。”
沈渡心下一凛。他想起白天在孙大牛身后那群突然发狂的野蜂,还有那只雾谷上空的山隼。他当时还不知道,那只是自己灵魂失控时的“外溢”。现在想来,后怕比后脊骨的冷汗还凉。
“今晚那声笑,也是你?”沈渡忽然问。
“嗯。”玄机子没回头,声音里却像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银鳞……”
“也是我放的。”玄机子道,“让你知道深浅,也让你别乱跑。这世道,一个不会敛息的小鬼,手里还拿着归墟左眼,活不过三天。我若不把你吓得老实些,谁知道你今晚又会往哪个畜生的脑子里钻。”
沈渡一噎,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他原以为那银白鳞片是什么妖怪留下的,谁知竟是眼前这老头子在装神弄鬼。可转念一想,这老人能在自己附身时无声无息地进出这间破柴房,能在他耳边轻笑又消失无踪,这份修为,想杀他不过举手之劳。他确实是在教他。
“谢谢。”沈渡低声道。
“谢早了。”玄机子转过身,从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旧布帛,丢在沈渡脚边。沈渡捡起来,那布帛轻得几乎没有分量,上面的字是用极细的银线绣的,每个字只有米粒大,在月光下像一条条银蛇在布上爬。沈渡只看了两眼便觉得头晕目眩,把布帛翻了过去。玄机子说:“这是万兽归元的初篇。你能认几个字是几个。认不出来也别急,先练今晚教你的吐纳。把这层皮毛摸熟了,后面再慢慢来。”
沈渡把布帛卷好,藏进贴身的暗袋里。他抬头看着玄机子,想问的话太多了。譬如父亲当年是什么样的人,譬如那半块玉佩到底要怎么用,譬如雾谷里那个没有眼睛的东西又和他是什么关系。可玄机子显然不想说。这老人重新退回到门边,半张脸没在黑暗里,只剩下一双亮得渗人的眼睛,像要把他钉在墙上。
“如果你后悔了,现在还能做个普通杂役。”玄机子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把玉埋了,把功法忘了,换个地方当牛做马,也许能活到老。”
沈渡没有犹豫。他抬头迎上那两道目光,一字一句道:“我不后悔。”
玄机子盯着他看了一息,然后笑了。那笑声极轻,像夜鸟从屋檐下滑过。他转身推开门,夜风呼地灌进来,把他灰色的袍摆吹得翻卷起来。沈渡看见那老人的身子像被风托着,轻飘飘地掠出院门,踏着墙外的竹叶,瞬间就没了影子。竹叶连晃都没晃一下。
他走后,沈渡把门掩好,重新坐回干草堆上。
这一次,他比方才更专注了。玄机子教他的呼吸,他一遍一遍地练。吸九下停一停,吐三下收一收。胸口那半块玉佩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给他一种错觉,好像它也要跟着他的心跳一起跳动。每当他走神,手背上的印记就会轻轻一抽,把他拉回来。
不知过了多久,沈渡感到体内那股暖流变得稳定了。它不再四下乱窜,而是安安静静地伏在丹田里,像一只温顺的小兽。他睁开眼,窗外还是黑蒙蒙的,可他的眼睛似乎清亮了许多,连墙角草堆里最小的一根草茎都能看得清清楚楚。右手的伤痛似乎也轻了不少,肿消下去两分。
他开始考虑离开的事。
没有犹豫,他拿过破旧的外衫,将几块灵石、两瓶丹药、旧布帛、短刀一一贴身放好。阿福送他的那块黑饼子也塞进怀里。他蹲到老灰的窝前,把它捧在掌心。灰鼠已经不怕他了,小眼睛望着他,胡须轻颤。
“老灰,我要走了。”沈渡低声道,“你留在这。别再偷吃灶房的东西,刘妈会打折你的腿。”
老灰像听懂了什么,发出极轻的一声“吱”。沈渡把它放回窝中,站起来,走到门后。他最后望了一眼这间住了好几年的柴房。墙角的蛛网、床板上的刻痕、窗纸上被风撕出的洞,都像在月光下跟他告别。
他拉开门,猫着腰钻了出去。
杂役院静悄悄的,几间屋子的窗户都黑着。只有灶房方向有一点将熄未熄的炉火,在夜色中泛着暗红的光。沈渡贴着墙根,避开碎石和积水,朝后门摸去。他知道阿福那屋在左边第三间,窗子正对着菜地。他的脚步在那扇窗外停了一瞬。
他在窗台上轻轻放了两块下品灵石,用一片瓦片压住。
“阿福。”他心里说,“别找我了。”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穿过菜地,翻过西墙,钻进了竹林。
竹林之外,夜色正浓。后山雾谷方向,不知何时又传来了一阵极低的震动。那震感通过脚底传遍全身,沈渡觉得自己胸口那半块玉佩也跟着颤了一下。他脸色发白,但没有停步。
他朝着北边的鹰嘴崖方向跑去。
就在他翻下第一道山坎时,身后极远处,青云宗内门方向忽然亮起一道剑光。那剑光冲天而起,如一道白虹,直奔杂役院方向而去。
剑光太快,快得沈渡只来得及回头看一眼。那一眼里,他看见月下有一人踏剑而行,青衫猎猎,正是顾长歌。
而在顾长歌身后,又有一道更盛的金光从内门深处升起,像一头被惊醒的金色巨鹰,在半空盘旋,俯瞰群山。
沈渡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不再看,转身狂奔。夜风灌满他的衣袖,草叶抽打在他的小腿上,火辣辣地疼。可他像感觉不到一样,只拼命朝山下跑。胸口的玉佩越来越烫,右手的眼纹越来越涨。他咬牙忍着,把所有精神都收敛在体内,不敢有半点外泄。
他知道,真正的追杀,从这一刻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