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没有动。
他蹲在黑暗里,像一块被遗忘在墙角的石头,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贴着地面打旋,把他脚边的几根草屑吹得翻了个面。月光被薄云遮了一下,屋里暗下去,又慢慢亮起来。门板半掩着,那笑声像一滴掉进枯井的水,响过之后再无痕迹,可沈渡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他的第一反应是逃。但身体比脑子更早地定在了原地,因为他忽然意识到,那笑声离得太近了。不是从门外传来的,也不是从屋顶,而是就在这间屋子里面。不,不对。他猛地转头,目光扫过屋里的每一寸角落。空荡荡的,没有别人。老灰缩在窝里,胡须在月光下微微颤动。他的柴堆、破桌、旧衣柜、那张吱呀作响的木板床,全都在它们本来的位置上。
可他就是听见了。那声笑极轻,像有人贴着他的耳根呵了一口气,又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穿过山、穿过墙、穿过他自己的脑子,落在耳膜上。沈渡的手不自觉地按在腰后刀柄上,攥得指节发白。他没有动,眼睛一寸一寸地扫着地面。月光照亮了屋里的一小半,光与暗的分界线像一条弯弯曲曲的水痕,把泥地切成两半。
然后他看见了。
在那片被月光照得最亮的地方,靠近门槛内两步的泥地上,有几个脚印。他自己的脚印他认得,昨晚回来时的泥鞋底子踩出来的,深浅不匀,还带着碎草叶。可这几个脚印不一样。它们很浅,浅得几乎只是浮土被什么东西蹭过,但轮廓清晰,比他的脚小了约莫两指,前窄后圆,像靴尖轻轻点在地上。四五个脚印连成一条,从他床铺方向往门外去,到门槛处便消失了。
沈渡的瞳孔缩了缩。有人趁他“出去”的那段时间进来过。
他慢慢站起身,尽量不发出声音。老灰从窝里探出头,黑豆似的眼睛在月光下泛着幽绿的光。沈渡走到那几个脚印旁,蹲下来,用手指在其中一个边缘轻轻抹了一下。浮土很细,带着一点潮气,像是夜露带进来的。他凑近闻了闻,泥土的气息下面还混着一丝极淡的味道,像烧过的檀香,又像某种不认识的药草。这味道让他的太阳穴突突跳起来,恍惚间竟觉得有些熟悉,像很小很小的时候在哪里闻过,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他顺着脚印的方向往床铺走,走到床边,发现自己的草席被人掀开过一角。那一角翻折得十分整齐,像有人在他离开时坐上去,又站起来顺手抚平了。枕头也被移了位置,原本靠里的一侧朝外了半寸。沈渡把手伸到枕头下摸了摸,短刀还在。他又摸向床板暗格,木板扣得很紧,没有松动的痕迹。
对方不是为了偷东西。
那是为了什么?
沈渡坐在床沿上,脑子里在拼命地转。这人能在他附身老灰时无声无息地进来,又无声无息地离开,修为只可能远在他之上。可为什么只是动了动枕头和草席?是找他身上的东西?还是确认他在不在?
他想到了顾长歌。
但很快又摇了摇头。顾长歌那种人,如果真要查他,不会偷偷摸摸地来。那剑客来杂役院问完话后,离开时连看都没多看他一眼,摆明了是不屑于用这种手段。而且那脚印比顾长歌的脚要小,小得多。对方更可能是个女子。
叶清霜。
沈渡的脑子里一浮现出这个名字,就想起她白天按在自己腕子上的三根手指。凉得像雪,不像活人的温度。可那三根手指给自己上药时的动作那么稳,那么自然,不像是装出来的。他又想起那声笑,若有若无,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不像是叶清霜平日说话时的温吞语气,却也不像完全陌生的声音。
沈渡躺在床上,瞪着黑乎乎的天花板,想了一夜,终究没有合眼。
天快亮时,他在床头地上发现了一样东西。那东西先前被月光照不到,他也没注意。是一块极薄的、只有指甲盖大小的银白色鳞片,落在床脚边,半埋在浮土里。鳞片表面泛着一层冷冽的幽光,摸上去冰得惊人,像刚从深井里捞出来。沈渡把它放在掌心,感觉不到一丝温度,反而连掌心的热气都被它吸了进去。
他轻轻用指甲刮了一下,那鳞片纹丝不动,连一道白印都没有留下。这么坚硬的鳞片,绝不是山鸡野鱼身上的。沈渡的喉头动了一下,把鳞片收进了贴身的布袋里。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阿福又在外面拍门。
“沈渡,你起来没?出事了。”
沈渡翻身下床,把门拉开。阿福站在门外,脸色蜡黄,喘着气,像是一路跑来的。他压着嗓子说:“孙大牛带人堵了杂役院东门,说他要给弟弟讨个说法。他还说,周奎最后见的人是你,肯定是你害了他。现在管事还没来,外门又不管,他带了几个马房的人堵在那里,说要你出去。”
沈渡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孙大牛,孙五的哥哥,在外门马房管马,练气四层,身手粗野,脾气暴烈。沈渡以前去马房帮忙运草料时见过他几次,那人长得就像一匹脱了相的老马,脸长、眼凸,不说话都像在呲牙。昨晚他就在马房闹过,被巡查队按住了,这会儿天刚亮又来,是打定了主意要把事情闹大。
“他带了多少人?”沈渡问。
“三四个吧,都拿着马鞭、铁锹什么的。领头的是孙大牛,胳膊上还缠着黑布,说是给他弟戴的孝。”阿福咽了口唾沫,“我出门打水的时候看见的,就跑过来了。沈渡,要不你从后面翻墙走吧,去伙房后头躲一躲。等马管事来了,他总不敢当着管事的面动手……”
沈渡没接话。他回身从床上抓起那件破旧的外衫披上,把短刀在腰后别好。然后又从昨天摘的几株野艾里挑出两根,放进袖中。阿福看他的架势,一张圆脸都吓白了。
“你、你要出去?”
“不出去,他们就会进来。”沈渡把门拉开,晨光从外面涌进来,照得他脸上青紫的伤痕更加明显。他眯了眯眼,看向杂役院东门的方向。从这里到东门不过百来步,却像隔着一条生死路。
他深吸一口气,抬脚走了出去。
东门口已经聚了一小圈人。几个起得早的杂役远远站着,伸长了脖子张望,谁也不敢上前。两个手持铁锹的马房汉子叉着腰,把东门半挡着。孙大牛就站在最前面,壮得像个铁塔,裤腿卷到膝盖,两条小腿粗如木桩,上面爬满了鼓起的青筋。他两只眼睛肿得像桃,眼白里布满血丝,显然是一夜没睡。看见沈渡从巷口过来,他的脖子像老牛似的梗起来,太阳穴突突地跳。
“沈渡!”他的声音粗如砂石,带着哭腔又带着恨,“你个小杂碎,给老子滚过来!”
沈渡在离他们十来步的地方站住了。他微微弓着身子,双手垂在身侧,看不出害怕,也看不出挑衅。他抬起眼,先扫了一眼四周。东门外还站着几个看热闹的杂役,远处灶房升起的炊烟在晨风里打卷。没有管事的影子,也没有外门弟子经过。
“孙大哥。”沈渡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压得平稳,“周师兄的事我也听说了。昨晚他来找我,让我去雾谷,我没敢去。后来周师兄自己带人追到后山,之后就出了事。我一个小杂役,哪敢害周师兄?”
“放屁!”孙大牛往前走了一步,手里的马鞭甩在地上,啪地一声脆响。他指着沈渡的鼻子骂,“我弟昨天下午亲口告诉我,周奎要给你一点教训。结果呢?教训你的人全出事了,你倒全须全尾地站在这儿!你说不是你,谁信?整个杂役院就你跟周奎有仇,你肯定在后面使了什么阴招。说!是不是你把我弟骗进了雾谷?”
沈渡沉默了一瞬。他感到周围的目光像细密的针扎在身上,有些是看热闹的,有些是幸灾乐祸的,还有几道是真正担忧的。他用眼角的余光看见阿福躲在巷口的一堆破箩筐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手里攥着一根扁担,随时要冲出来的样子。
“孙大哥,你弟弟跟着周师兄,他们去哪里、做什么,我一个小杂役说了能算吗?”沈渡抬起头,让自己的声音稍稍大些,让周围看热闹的人都能听见,“昨晚周师兄带着人踹开我的门,打了我一顿,逼我带路。我跑到半路,听见后山有怪声,心里害怕,就掉头跑了。后来赵麻子的尸体被找到了,你弟弟和周师兄还没找到,你怎么就说是我害的?我要是能害得了他们,我还会在这里当杂役?”
他这话说得并不硬,但句句都点在“我一个杂役没这本事”和“你弟弟不是我叫来的”上。旁边看热闹的杂役们低声议论起来,有胆大的还跟着点了点头。孙大牛被噎了一下,眼里的凶光更盛,但他本来就不是讲理的人,这会儿根本听不进去。
“少他妈放狗屁!”孙大牛暴喝一声,几步冲上来,扬手就是一鞭子。那马鞭抽在空气里,带出尖锐的哨音。沈渡身子朝旁边一让,脚下被泥地滑了一下,狼狈地摔在地上。马鞭擦着他的肩膀抽过去,把他外衫撕开一道口子,露出下面青紫的皮肉。
“你躲!你他娘的还敢躲!”孙大牛又一鞭朝地上的沈渡抽来。沈渡就势滚了半圈,那鞭子抽在地上,溅起一片泥点。围观的人呼啦一下散开几丈,谁也不敢拦。
第三鞭抽下来时,沈渡没有躲。他抬起右臂挡了一下,马鞭缠住他的手腕,火辣辣地一收。他闷哼一声,整条手臂像被火炭烫过,可他的手指紧紧地攥着,没有松开。他借着拉扯的劲,从地上被拖起来半截,然后一脚踹在孙大牛的膝弯上。
这一脚不重,但位置刁。孙大牛右腿一软,身子打了个趔趄,鞭子脱了手。沈渡趁这空当朝后滚出去,捡起地上不知谁丢的一把短柄铁锹,横在身前。
“孙大牛!你弟弟自己跟着周奎进了雾谷,出了事情你来找我?我沈渡要是有害死周奎的本事,你们哥俩还能活到今天吗!”沈渡吼了出来,声音撕裂而嘶哑,带着少年人豁出一切的狠劲。他那张青紫斑驳的脸上,被晨光照得半明半暗,眼神却亮得像两簇火苗。围观的杂役们一下安静了。
孙大牛单膝跪在泥地上,猛地抬头。他眼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这句话彻底点燃了,喉咙里发出一声不像人声的咆哮,朝沈渡扑了过来。沈渡的瞳孔骤缩,他举着铁锹想挡,可身体已经来不及反应。他看见孙大牛那张扭曲的脸飞速逼近,拳头带起的风扑面而来。
就在这一瞬,他胸口那半块玉佩轻轻地热了一下。
紧接着,他耳畔响起一阵极微弱的嗡嗡声。像无数细小的翅膀在空气中疯狂扇动。不是他叫来的。也不像是风。
沈渡分了一下神,再抬眼时,孙大牛的拳头已经砸到了眼前。可就在那拳离他鼻梁还有不到三寸的地方,孙大牛忽然像被什么从侧面撞了一下,整个人斜飞出去,重重地摔在泥地上。人群发出一声惊呼。孙大牛翻了个身,嘴里骂着“谁!哪个杂种暗算老子!”一抬眼,却什么人都没看见。
沈渡也愣住了。他看见孙大牛左肩处的衣服烂了一道口子,像被什么极锋利的东西划过,渗出几滴血。可周围除了那几个拿铁锹的马房汉子,根本没人上前。
“你、你使妖法!你他娘的用了什么妖法!”孙大牛爬起来,一手捂肩,一手指着沈渡,声音里头一回带上了几分抖意。他的眼珠子在沈渡和四周之间来回乱扫,像真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吓着了。
沈渡站在原地,胸口的心跳快得几乎撞出来。他不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什么,但他能感觉到,四面八方的风都变了。树林里的鸟叫、竹林里的虫鸣、远处溪流的声音,像同时被放大了数倍,涌进他脑子里。甚至他能隐约察觉到,旁边矮墙后的一窝野蜂正在躁动,数以百计,嗡鸣阵阵。
这能力不是他的。
不,是他的,但不受他控制。
“孙大牛!你闹够没有!”
人群外响起一声喝斥。马管事终于赶到了,身后跟着四个杂役,还有两个外门弟子。马管事的脸色难看得像踩了屎,几步走到人群中央,看了眼孙大牛,又看了眼沈渡,最后指着孙大牛骂:“你一个马房的下等杂役,一大早就聚众闹事,还把不把宗规放在眼里?你弟弟的事,宗门自会查。再让老子看见你带人来杂役院撒野,先把你关进黑崖!”
孙大牛明显对马管事有些发怵。他粗声粗气地争辩了几句,被两个外门弟子拔剑逼着,到底不敢再动手,恶狠狠地瞪了沈渡一眼,带着人走了。走之前,他回过头,用只有沈渡能听见的声音说:
“这事儿没完。”
沈渡站在原地,看着那几个马房汉子远去的背影,心里像压了一块搬不动的石头。马管事又训斥了他几句,让他回去好好养伤,之后也走了。围观的人渐渐散去,杂役院的东门恢复如常,只有泥地上散落的脚印和一道马鞭抽出的深痕还留在那里。
阿福从箩筐后面跑出来,踉踉跄跄地冲到沈渡跟前,一把扶住他:“你刚才吓死我了!你没事吧?他打到你没有?你手怎么了?我看看……”
沈渡由着他拉着自己的胳膊翻来覆去地看,一句话没说。他还在想刚才那阵蜂鸣。那种力量像从他体内涌出去的,又像从胸口那块玉佩里流出来的,他分不清。他只知道,如果孙大牛那一拳真打实了,自己现在恐怕已经倒地不起了。
回到柴房后,阿福帮沈渡上了药。药是叶清霜给的,青绿色的膏体涂在伤口上,凉丝丝的。阿福絮絮叨叨地说着孙大牛有多吓人,周奎这件事闹得多大,还说自己刚才差点就冲出去跟孙大牛拼命。沈渡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眼睛却一直盯着窗外。
他注意到了一件事。
从东门回来之后,老灰一直蹲在窝里,怎么也不肯出来。他试着用灵魂去触碰它,可老灰像被什么东西吓破了胆,缩在黑暗里,把头埋进前爪下。沈渡没有强行附身,他不想让这个陪了自己几天的小家伙更痛苦。
“沈渡?沈渡!你在听我说话吗?”阿福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听着呢。”沈渡回神,看到阿福那张圆脸上写满担忧,便扯了扯嘴角,“我没事。你今晚别睡我门口了,回你自己那儿去。”
“我不。”阿福梗着脖子,“万一孙大牛又来……”
“他今晚不会来。”沈渡说。马管事今天已经把话撂下了,孙大牛再蠢也不会立刻再来。而且他隐约觉得,自己现在更该担心的是别的。
阿福被他劝了半晌,总算答应晚上回自己屋里。走之前又回头说:“那我明儿一早给你带馒头。”
沈渡点点头。等阿福走后,他从墙缝里摸出三块下品灵石,又找出一块磨得薄薄的铁片,在床底下费了好半天的劲,用铁片在泥地上画了几道歪歪扭扭的线。那是阿福告诉他的,从杂役院到山下黑石镇的大致路径。沈渡记得很深,每一个弯都像刻在脑子里。
他有一种感觉,自己不能再在这个地方多待了。
夜慢慢深了。沈渡灭掉灯,没有躺下。他坐在窗前,半掩着窗板,望着后山方向。雾谷上空的瘴气似乎散了一些,露出一小片墨蓝色的天。几颗星子挂在崖尖上,像从黑布上剪下来的小孔,漏下微弱的光。
他的右手又开始发痒了。沈渡低头看去,那道暗红色的眼睛纹路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像有一滴血在皮肉下面游走。他攥了攥拳,把它压在膝上。
就在这时,他身后极近的地方,又响起了那声笑。
这一次,他听见了笑声之后紧跟着的两个字,像从水里冒出来的气泡,破在耳边。
“还不睡?”
沈渡猛回头。空无一人。
只有老灰的窝边,不知何时,多了一枚银白色的鳞片。与他昨夜里在床脚捡到的那枚,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