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风从后山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洗不掉的血腥味。
沈渡站在杂役院的井台边,一下一下地摇着辘轳。井绳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像一只垂老的鸟在喉咙深处叫。他打了一桶水上来,水面映出灰白色的天,也映出他自己那张青紫斑驳的脸。额头上肿起一个大包,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鼻梁上结着暗红色的痂,嘴角的伤口被冷水一激,火辣辣地疼。他俯下身,捧起一捧水泼在脸上,血水顺着指缝滴下去,洇湿了脚下的泥土。
“沈渡。”阿福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很低,带着那种一夜没睡好的沙哑。他手里攥着两个冷馒头,是灶房刚蒸出来的,还冒着极淡的热气。他把一个递到沈渡跟前,自己另一个已经啃掉了一半,腮帮子鼓着,像只被人踩了尾巴却还在吃东西的仓鼠。
沈渡接过馒头,掰成几小块,塞进嘴里慢慢地嚼。馒头很粗,咽下去刮嗓子,可这会儿他什么都吃得下。吃完馒头,阿福才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我方才去管事院那边转了一圈,外门和内门的人都去后山了,到现在没回来。周奎他哥在外门马房那边又闹了一场,被巡查队的人按住了。说有人在后山找到了赵麻子的尸体,断了两条腿,浑身是血。周奎和孙五两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雾谷里头找不到。”
沈渡嚼着馒头,目光落在井台上。赵麻子死了。他不意外,昨晚看到那种伤,能撑到天亮才怪。可赵麻子死在后山,周奎和孙五又没了踪影,这件事会往哪个方向发展,他说不准。
“有没有人提到我?”他问。
阿福犹豫了一下,把头往沈渡耳边靠了靠:“管事院的马管事一早就来问了。他问,昨晚有没有看见你出去。我说,沈渡昨天从后山回来就发热了,一直在屋里睡着,没出去过。”
沈渡转头看了他一眼。阿福冲他挤了挤眼,脸上带着一点“你放心”的表情,可攥着馒头的手指却在微微发抖。这谎撒得并不高明,一问柴房门板上的脚印就会露馅。但阿福能这么说,沈渡心里还是热了一下。
“你昨晚把我的门踹的?”沈渡问。
阿福一愣:“没、没有啊。我就蹲在外面……”
沈渡点点头,没再说什么。门板上的脚印是周奎他们踹的,这反而能证明是有人先闯了他的屋子。如果宗门的人问起来,他不必否认自己昨晚出去过——毕竟他说是“发热睡着”是阿福说的,不是他说的。他只需要想好,怎么把自己从周奎的事情里摘出去。
后山的事已经闹大了。顾长歌经过杂役院时那一眼,沈渡越想越觉得不对。他直觉顾长歌察觉到了什么。那只是一种剑修对气息的本能反应,还是他手背上那个“眼睛”真能被人看见?沈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暗红色的纹路像半闭的眼,纹丝不动。他攥了攥拳头,把袖口拉低,遮得更严实。
太阳升起来之后,雾谷那边又传来了动静。这次不是吼声,而是一种极低沉的震动,像地底有什么东西在翻身。沈渡正在后院劈柴,斧头砍进木桩的瞬间,他感到脚底的地面轻轻颤了一下。很轻,轻到只有他一个人察觉到了。他停下手里的动作,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后山方向。
雾谷的上空,有几只鸟在盘旋。飞得很低,叫声凄厉,像找不到归处。沈渡的眼睛盯着那些黑点,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他认出了其中一只——灰背白腹的山隼,翅膀上有一道旧伤,平日总蹲在后山溪边那棵老柳树上。它不该飞到雾谷那边去。
除非雾谷里有什么东西在驱赶它们。
沈渡放下斧头,假意去草棚里拿草绳。他走进草棚的阴影里,背靠着土墙,闭了闭眼。灵魂在脑海中凝成一束细线,朝天空中的那只山隼伸过去。
距离不近,超过了他平时附身的范围,但沈渡感觉自己比昨天强了一些。灵魂离体的过程也不再那么滞涩。他咬着牙,硬生生将意识推了出去。
“嗡”地一下。
眼前豁然开朗。
山隼的视野极其锐利。地面上的每一块石头、每一棵树、每一片草叶都清晰到了极致,连风掠过草尖时带起的微小弧度都看得清清楚楚。沈渡压制住山隼本身对高空的本能冲动,强迫它朝雾谷方向滑翔过去。
从空中俯瞰,雾谷像一片被红褐色雾气裹住的深碗。浓雾翻涌,如沸水。入口处的禁制石碑已经裂了,表面光芒黯淡。沈渡让山隼的目光穿过雾气边缘,勉强看清了谷内的几个模糊人影。他们穿着内门弟子的玄色道袍,其中一人站在最前面,双手结印,似乎在对入口的禁制进行修补。而更深处,红雾中有一个巨大的轮廓正在缓慢移动。
那东西没有眼睛。
沈渡的心跳骤然加速,山隼的翅膀晃了一下。就在那瞬间,雾谷深处的那道身影忽然停住了。它抬起头,额头中央那道苍青色的裂缝像一张正在张开的嘴,朝天空“看”了过来。
沈渡浑身汗毛倒竖。他猛地切断了附身,灵魂砸回体内。草棚里的土墙仿佛朝他倒下来,他在黑暗中抓住一根木柱,才没有摔倒在地。额头和后背同时渗出冷汗,把他的粗布衣裳都打湿了。他大口喘着气,鼻子里涌出一股温热的液体,他伸手一摸,满手是血。
那个东西知道他在看它。
“沈渡!沈渡你死哪去了?”草棚外传来阿福的声音。
沈渡用袖子擦掉脸上的血,又就着水缸里的水洗了一把,把鼻血洗干净。等他走出来时,除了脸色白得吓人,倒也看不出太多异样。阿福正拎着两个水桶四处找他,一看见他就跑了过来。
“马管事找你。让你去管事院。”阿福的声音低下去,眼里满是忧虑,“来了两个外门弟子,一男一女。女的你认识,是叶师姐。男的是个穿青袍佩剑的,冷着脸,站在院子里像根冰柱子。”
沈渡心里一沉。顾长歌。这么快就找上门了。
他把手里的斧头放回木柴堆,用水缸里的水洗了洗手,又整理了一下衣衫,才朝管事院走。阿福跟在他身后,像条小尾巴,走了几步被沈渡拦住了。
“你回去。这事跟你没关系。”
“可是……”
“回去。”沈渡看了他一眼。阿福张了张嘴,到底没有跟来。他站在菜地边上,手里还拎着两个空水桶,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最后只憋出一句:“你当心点。”
管事院在杂役院东边,一进两进的土坯房,墙皮掉得厉害,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比院墙还高。沈渡走进去时,第一眼就看见了站在廊下的人。
顾长歌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内衬,外罩深青色轻甲,腰间那柄剑收在鞘中,剑鞘上刻着繁复的云纹。他整个人站在槐树的阴影里,明明周围还有好几个杂役和小管事,可沈渡第一眼还是看见了他。有些人就像一把出鞘半寸的剑,你不看他,也会被他的锋锐扎一下。
顾长歌身旁站着一个女子,十七八岁模样,穿一件浅绿色的旧裙,袖口洗得发白,腰间别着一个灰布小包。她生得清秀,眉目柔和,眼睛弯弯的,像总带着一点笑意。是叶清霜。杂役院这边的人都叫她叶师姐,她虽然住在隔壁女院,却跟沈渡还算熟。前年冬天沈渡发高烧,就是她翻墙进来给他送了一碗药。那时候沈渡烧得迷迷糊糊,只记得她手很凉,搭在自己额头上,像一块雪。
此刻叶清霜站在顾长歌身边,神色里有一丝不安。她看到沈渡进来,先是飞快地打量了他一遍,然后几不可察地冲他摇了摇头。
“你就是沈渡?”
说话的是马管事。这个五十多岁的秃顶男人坐在廊下的一把竹椅上,手里端着一杯冷茶,眼神斜斜地看过来。他身后还站了两个外门弟子,手按剑柄,面无表情。
沈渡在离廊下五六步远的地方站住了。他弯腰行了个礼,声音低顺:“回管事,弟子沈渡。”
“嗯。”马管事从鼻子里应了一声,放下茶杯,目光在沈渡脸上扫了一圈,又落在他青紫斑驳的脸上,“听说你昨晚也在后山附近?有人看见你往那个方向去了。”
沈渡的心猛地提了起来。他抬眼飞快地扫了一下马管事的表情,没看出什么。于是他把头又低下去,做出又惊又怕的样子,声音也跟着抖了两分:“回管事,昨晚周奎师兄他们来找过弟子,让弟子去雾谷采三百年份的赤纹草。弟子害怕,不敢去,推托了几句……就被打了一顿。后来弟子说去给周师兄带路,才从后门跑了出去。走到半道上,听见后山那边有动静,吓坏了,就绕小路回来了。再后来一直躲在柴房里没敢出去。”
他这几句话半真半假。马管事听完,跟顾长歌交换了一个眼神。顾长歌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只在听到“周奎”两个字时,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周奎让你去雾谷?”顾长歌开口了。他的声音清冷,不高,却压过了院子里所有的杂响。
“是。”沈渡道。
“你一个杂役,去雾谷采三百年赤纹草?周奎倒是敢想。”顾长歌的目光落在沈渡身上,像两片薄薄的刀片,把人一寸一寸地剖开,“你昨晚到底去了哪里?看见了什么?后山那么大动静,你没听见?”
“弟子听见了。”沈渡把身子压得更低,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那声音像打雷一样,弟子魂都要吓飞了。弟子躲在柴房里,用被子蒙着头,后面就什么都听不见了。今天才知道周师兄他们……出事了。”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沈渡能感觉到顾长歌的视线一直停在自己身上,像要把他这层皮剥开来看。他的后背出了一层细汗,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可他面上还能维持着那副诚惶诚恐的样子。
他必须显得怕,但不能太怕。一个普通杂役遭遇这种事情,怕成什么样都不过分。哭闹、磕头、发抖,都正常。他选择了一种最稳妥的表现:看似强撑着的镇定,和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恐惧。
“你右手怎么了?”顾长歌忽然问。
沈渡整个人都僵住了。他下意识地把右手往袖子里缩了缩,可这个动作本身就已经是暴露。他感到手心在冒汗,指关节绷得发白。
“回禀……前几日在后山捡柴时,被一种带刺的草划了。那草有毒,肿了好几天,昨晚又沾了水,现在还没好全。”沈渡说着,把右手抬起来一点,用左手把袖口卷上去。他没等顾长歌靠近,就自己把那道暗红色的“眼睛”露了出来。
与其遮遮掩掩,不如主动摊开,把它当成一道伤口。普通人只会当它是发炎的草毒,只有真正认识这东西的人才会看出门道。沈渡在赌,赌顾长歌不认识这个印记。
顾长歌往前走了一步,低头看了一眼。他的目光在沈渡手背上停留了片刻,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然后他伸出手,在离沈渡手背半寸处停住,没有碰。
“草毒?”他的语气里听不出信或不信。
“是。”沈渡应道,然后他听到顾长歌轻轻地“嗯”了一声,退了回去。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顾长歌的目光似乎有一瞬间变得极为复杂,但那表情一闪即逝,快得让沈渡甚至来不及确认。
叶清霜从廊下走过来。她走到沈渡身前,伸手将他的右手拿起来,用指尖蘸着一点药膏样的东西涂在那道纹路上。她的动作很轻,睫毛低垂,在眼下投出两片小扇子似的阴影。
“这是青癞藤的毒,从断口看不是新伤,至少三四天了。”她说话的声音温温软软,像山间的溪水淌过石子,“回去拿艾草煮水洗上几天,等肿消了再上药。”
沈渡看着她的脸。叶清霜在说这些的时候,脸上还是那样温温吞吞的笑,眼睛弯着。可沈渡注意到了,她按在自己腕子上的那三根手指,冰得不像活人。
“多谢师姐。”沈渡低声道谢。叶清霜“嗯”了一声,回到廊下。
问话到这里基本就结束了。马管事打了个哈欠,摆摆手让他回去。沈渡又行了礼,转身往外走。他走到院门口时,顾长歌忽然在背后说了一句:
“把你身上的药收好。”
沈渡脚步一顿。
“夜里涂,比白天涂管用。”顾长歌没有回头,声音淡得像一阵穿堂风。
沈渡的背脊一阵发冷。他知道顾长歌说的是什么,不是药。他昨晚在山洞里拿走的培元丹和符箓。可他从进来到现在,身上那点东西从外表看不出多少。顾长歌是怎么察觉到的?
他不敢回头,只应了一声“是”,便快步离开了管事院。
叶清霜和顾长歌在原地又站了片刻。等沈渡走得远了,叶清霜才低声问:“你刚才为什么……”
顾长歌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追着沈渡的背影,直到对方拐进杂役院的小巷,才慢慢收回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条极淡的红痕,与沈渡手背上的纹路形状相似,但浅得几乎看不见。他攥紧拳头,红痕随之消失。
“他身上有东西。”顾长歌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说了一句。
叶清霜抬头看他。顾长歌没有再解释。
那天下午,后山又闹了一次。雾谷入口的禁制崩塌了一小块,外门和内门的弟子合力才把口子暂时封住。有人说在雾谷深处看到了一只黑红色的爪子,比人还高,从红雾中伸出来,抓碎了一块三丈高的青石,又缩了回去。有人看见了孙五的衣服碎片,挂在崖边的树梢上,被风吹得像一面破旗。而周奎始终没有找到,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沈渡在柴房里坐到天黑。阿福端了一碗稀粥给他,他喝了半碗,剩下的全喂了老灰。老灰躲在窝里,抖了一整天,直到天黑了才肯出来。沈渡把它放在自己膝盖上,用手指一下一下地顺着它的毛。老鼠的身子渐渐软下来,发出极细微的呼噜声,像在念经。
夜深了,杂役院的灯火一盏盏灭掉。沈渡吹熄了油灯,却没有躺下。他搬开床头的破木板,从墙缝里取出那袋碎灵石,又数了一遍。六十七块,一颗不少。他从中挑出三块最小的,放进腰间的暗袋里,以备不时之需。其余的还是绑在裤腰内侧,贴着皮肉。
他走到门后,透过门缝往外看。杂役院里静悄悄的,只有月光和虫鸣。远处内门方向灯火通明,像天上被人摘了一角星子下来。
沈渡把门推开一条缝,放老灰钻了出去。
老灰蹿过菜地,穿过竹丛,贴着墙根朝内门方向跑去。沈渡的灵魂跟在老灰体内,像骑着一匹灰色的小马,在月下的墙影里飞驰。老灰跑得很快,四条腿交替得几乎看不清,但沈渡的视角却稳得出奇。他让老灰从杂役院西墙下的水道口钻出去,沿着青石路旁的水沟往内门爬。
内门的灯火越来越近。沈渡透过老灰的耳朵,能听见那里传来的声音。人很多,说的话很杂,有人提雾谷,有人提禁制,有人提周奎。他让老灰贴着一丛矮柏蹲下来,把听觉调到最敏。
“剑峰的人明天要进雾谷。真传也会来。”一个声音说。
“为了一个杂役失踪?不至于吧?”
“你懂什么。雾谷里那个东西醒了,上头都惊动了。宗主发了话,三日内平了雾谷的异动,不然明年开山的灵脉都要受影响。”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有人说是赤鳞蟒成了气候,也有人说是从归墟遗迹里爬出来的老怪物。你别问了,知道得少是福。”
沈渡听到这里,心口猛地一跳。归墟遗迹。这个词他白天刚听过,从赵麻子那里听来的。也是那个黑鳞怪物的额头里那道苍老声音反复提起的名字。沈渡不知道自己跟那个叫归墟的地方有什么关系,但玉佩来自父母,而那个“找到你了”的声音也是从地底来的。一切的一切,都像一根根散乱的线头,在黑暗中慢慢地朝一个方向聚拢。
他让老灰再靠近一些,想听得更清楚。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沈渡猛地回头。老灰也炸起了毛,两条前爪往后缩,做出要逃的姿势。
沈渡睁开眼,灵魂回体。他蹲在黑暗里,心跳如鼓。柴房的门不知什么时候被风吹开了一条缝。外面空无一人,只有月光白花花地铺在地上,像撒了一地盐。
可他分明听见,方才有人在他身后的位置,轻声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