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小满的人生规划表，贴在出租屋的墙上，一共五行：
二十六岁，博士毕业;
二十八岁，评上讲师;
三十五岁之前，拼一个副教授;
四十五岁看缘分，冲一冲教授;
六十岁，光荣退休，带爸妈环游世界。
规划表旁边是她妈周兰女士的墨宝，四个大字——“知足常乐”。
江小满今年二十八，刚好卡在第三行的门槛上。江州大学计算机学院讲师，教三门课：《程序设计基础》《数据库原理》和一门全校公选课《人工智能与现代社会》。
公选课是被教务处派来的，理由是“小江老师年轻，跟学生有共同语言”。
事实证明，她跟学生的唯一共同语言，就是期末划重点。
此刻是晚上十一点四十，计算机学院办公楼的灯还亮着一盏。江小满面前摊着两个班共一百一十四份《数据库原理》期末卷子，红笔在指间转了个圈，精准落在最后一道大题上——“请简述第三范式与BC范式的区别”。
某个学生洋洋洒洒写了半页，中心思想是：区别不大，都是范儿。
江小满:“……”
她给这题打了两分。一分给字数，一分给勇气。
手机在这时震了一下。是她妈发来的微信，附带一张照片：她爸江海同志穿着老花镜，正襟危坐地对着电视，电视里是一个养生节目，标题打得很吓人——《惊！种菜千万不能隔夜吃》。
周兰：你爸又把明天的菜倒了，说要重新买“不带毒的”。
江小满：妈，那是我买的菜。
周兰：哦，那你爸明天给你打钱。
江小满盯着屏幕笑了一下，把手机扣在桌上。得，一百二十块钱的菜，买了一个“你爸明天给你打钱”,这笔账怎么算怎么亏，亏得还挺温馨。
她揉了揉眼睛，继续改卷子。
窗外起了风，把楼下的梧桐叶子刮得哗啦啦响。办公室断电似地闪了一下灯，又稳住了。
江小满没在意。大学老楼，电路跟她爸的股票一样，阴晴不定。
她改完最后一本卷子，合上，伸了个懒腰，骨头噼里啪啦一阵响。一百一十四份卷子，平均分六十七，及格率百分之八十一，挂科名单上十一个人，有两个还是她重点关照过的——作业全交，上课全勤，考试全完。
这样的学生，她一般尊称一声“战略性放弃期末”。
收拾好东西，她打开电脑，准备把成绩单录进教务系统。就在她按下回车键的那一瞬间——
屏幕黑了。
“……”
江小满的第一反应是：完了，老楼的电路终于不忍了。
第二反应是：完了，成绩单还没保存。
第三反应还没来得及有，那块黑掉的屏幕正中央，忽然亮起了一行字。
不是弹窗，不是蓝屏，是四个规规矩矩的宋体字，端庄得像红头文件：
【位面商贸管理总局】
江小满:“?”
光标闪烁三秒，屏幕开始自动往下滚动，滚动速度极其体贴，是那种“我们充分考虑了阅读体验”的速度：
【尊敬的江小满女士：
经数据核验，您已被列为“位面商贸管理总局·001号试营业店主”候选人。
经数据核验，您符合以下全部条件：
一、诚信记录良好，无欺诈、偷税、学术不端行为;
二、具备基础商业知识，长期通过合法劳动获取报酬;
三、原生家庭和睦，社会关系稳定，无重大情感纠葛，心理健康水平良好;
四、对金钱有健康且强烈的向往。】
江小满盯着最后一条看了很久。
前健康且强烈的向往——这是能写进正式文件里的措辞吗？跟“这个人特别爱钱”有什么区别?
她伸手去摸鼠标，想看看这到底是个什么恶作剧程序。手刚碰到鼠标，屏幕上又跳出一行：
【请不要试图拔电源。您上周刚报销过一次电脑维修费，再修一次，今年的部门经费就不够了。】
江小满:“………………”
它怎么知道。
它怎么知道她上周刚为了一根电源线跟财务处掰扯了四十分钟，最后是学院王老师看不下去，从自己经费里给她匀的。
屏幕上，新的内容继续滚动，这次带上了一个看起来很正式的表格：
【试营业店主权责告知书(节选)
一、店主将获得“位面商店”一间，商店可连通诸位面世界，开展跨位面商贸活动。
二、店主在商店及诸位面停留期间，主世界时间静止；店主返回主世界时，主世界时间自离开时刻无缝续接。店主不需要请假，不会迟到，不会错过任何一顿家庭晚餐。
三、商店收益以“位面积分”结算，积分可用于解锁新位面、升级商店、兑换商品及个人能力。
四、店主在位面世界的经营行为若产生“济世救民”之效果，将另行核算“功德”。功德可兑换非卖品。
五、每个位面可招聘店员二名，享受位面标准劳务保障。
六、本合同为无固定期限合同，可随时协商解除，不收取违约金。】
最后一行，字体比前面都小，但江小满还是看清了：
【注：截至目前，001号试营业计划已启动。拒绝本合同的候选人，上一位编号为000号，已于三百个位面日前退出——原因是嫌积分结算太慢。请慎重考虑您的决定。】
江小满往后靠了靠，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她，江小满，计算机博士，十年工科教育训练出来的大脑，此刻正在飞速运转，产出如下几个判断：
第一，这不是病毒。病毒不会关心她的部门经费。
第二，这不是梦。梦里的她不会有这么清晰的腰酸背痛。
第三，退一万步讲，就算这是个高级诈骗，对方图她什么？她卡里那四万三千块存款，还是图她那间一室一厅的出租屋?
第四——也是最要命的一条——那个“主世界时间静止”。
不耽误上课，不耽误回家，不耽误评职称，还能搞钱。
江小满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像编译前最后一次语法检查。
然后她问出了这辈子最重要的问题:“那个，请问一下，积分怎么个结算法?”
屏幕沉默了两秒。
再亮起来时，宋体字里透着一股肉眼可见的精神：
【好问题！据《位面商贸管理总局积分结算暂行办法》：
一、跨位面交易产生的价值增量，总局抽成百分之十，余者归店主;
二、初始赠送积分一千，另附等值一万元的主世界商品采购额度，店主可自行采购主世界商品上架位面货架;
三、采购凭发票报销，报销周期为即时到账。】
最后一句是加粗的。
江小满的心脏“咚”地一声。
——即时到账。
她这辈子见过报销最快的，是学院运动会买的一箱矿泉水，七天。而这玩意儿，即时。
“合同在哪?”江小满说，“我看看有没有霸王条款。”
屏幕唰地展开一份完整合同，长得能从她的屏幕一路拖到走廊。江小满没客气，拖着滚动条从头扫到尾——工科生的耐心在这种时刻格外充沛。
合同通篇看下来，确实没有霸王条款。倒是有几条相当人性化的：
【第七条：店主每周工作时长自主决定，总局不做考勤，不建议加班。】
【第十二条：店主在经营过程中遭遇人身威胁，商店防御结界自动生效，费用由总局承担。】
【第二十条：本合同签订后，店主初始权限包含：位面商店一间(五十平方米)、主世界商品采购额度一万元、基础防御结界、《商品鉴定手册(试用版)》。】
江小满看到“五十平方米”的时候，忍不住乐了。
好家伙，位面总局，五十平，这不就是她老家的社区小卖部吗?
她想起小时候巷子口那间小卖部，老板娘姓崔，夏天卖冰棍，冬天卖糖葫芦，账本是一杆秤和一个铁皮盒。江小满的整个童年，一大半是趴在崔老板柜台上写作业度过的。
那时候她就想，长大要开个小卖部，守着一屋子零食，想吃什么吃什么，简直是神仙日子。
后来她读了博，进了高校，把“开小卖部”这个理想跟“当宇航员”“开挖掘机”一起，归档进了童年的废纸篓。
现在，有个东西把废纸篓翻出来，拍在她桌上，问她：签吗?
江小满握着鼠标的手指动了动。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她说，“如果我干得不开心，能辞职吗?”
【能。第六条，无固定期限合同，随时解除，无违约金。】
“那行。”江小满点点头，把光标挪到合同末尾的确认框上，“签了。”
她按下左键的瞬间，整栋办公楼的灯“啪”地全灭了。
黑暗里，只有她这块屏幕还亮着，亮得像深海里的一座灯塔。屏幕上，那份红头文件一样的合同正在一行行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新的字：
【欢迎您，001号店主。
——您的商店，即刻开业。】
江小满只觉得眼前一花，像有人把整个世界摁了快进键。耳边是呼呼的风声，风里带着一股清冽的草木香，那香味有点陌生，又有点熟——像她老家春天漫山遍野的野桃花，香得放肆，香得不管不顾。
等她再睁开眼，办公室、卷子、教务系统、还有她那杯喝了一半的枸杞茶，全都不见了。
她站在一间五十平方米的铺子里。
铺子干净得过分，白墙，木地板，靠墙立着十个货架，货架上空空荡荡，只贴着一溜崭新的价签。收银台是老式的木柜台，台面上摆着一杆秤——就是崔老板那种秤。
柜台后面，挂了一块崭新的招牌，招牌上三个字：
满记商店
江小满:“……”
不是，谁允许你们直接用我的名字起店名的?
风从敞开的店门里灌进来。江小满走过去，扶着门框往外一看——
门外是一条山间土路，路边的草长得一人多高。抬眼望去，远处山连着山，山顶云雾缭绕，云雾里隐隐约约，是一片望不到边的桃林。
桃花开得正盛，粉得铺天盖地，像有人把一整个春天打翻在山坡上。
风一吹，花瓣簌簌地落，落在她门前的土路上，积了薄薄一层粉。
江小满站在门槛上，愣了足足半分钟，然后听见脑子深处传来那个熟悉的、端着架子的声音：
【温馨提示：当前所在位面，东荒·十里桃林外三十里，梧桐坡。
本位面交易额目标：一千万位面币。
达标后，将解锁“第二位面”采购权限。
祝您开业大吉，财源广进。】
顿了顿，那声音又补了一句，语气堪称语重心长：
【另，系统建议店主尽早上货。当前时间，距离本位面日落还有两个时辰。据观测，这个位面的夜里——】
【——不太平。】
江小满回头看了看空空如也的十个货架，又看了看门外渐渐西斜的太阳。
她撸起袖子，对着空气喊了一嗓子：
“采购额度呢？来两箱矿泉水，十包火腿肠——”
“再给我上一面价签，写上:本店新开业，全场九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