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购这件事，江小满是专业的。
倒不是因为她做过采购——一个从本科读到博士、毕业直接进高校的工科女，人生跟“进货”最接近的经历，是给实验室团购过三箱泡面。
但她会做需求分析。
《人工智能与现代社会》第一节课她就教学生：做产品，先搞清楚三个问题——用户是谁？用户缺什么？用户愿意为什么掏钱？
此刻，江小满蹲在柜台后面，用一张从主世界带过来的作业纸，开始画用户画像。
用户：未知位面、未知人种（或非人种）、未知消费水平。
缺什么：未知。
愿意为什么掏钱：未知。
江小满盯着这三个“未知”看了半分钟，得出一个严谨的结论——
“盲选吧。”
她闭上眼，在心里默念：民以食为天，是碳基生物就要吃饭，零食是全宇宙的硬通货。
然后开始列清单。
矿泉水二十箱——保命刚需，怎么都不亏。
火腿肠一百包——万一这个位面有狗呢。
老干妈二十瓶——民族自信，输出就完事了。
饼干、方便面、水果罐头若干——品类丰富，总有一款适合您。
白糖、盐各五十斤——生活必需品，战略物资。
针线包、布匹、肥皂——如果对方在过日子，总有需求。
创可贴、纱布、跌打酒——药店都开在闹市区，不会错的。
写到这里，她笔尖顿了顿，又添了一行：
二锅头十箱，啤酒二十箱。
——万一这个位面的人也爱喝两口呢？
最后，她想了想，在清单末尾郑重其事地加上了两样东西：
作业本一百本，红笔二十支。
倒不是指望卖出去，纯粹是职业本能。一个大学老师，出门可以忘带钱包，不能忘带作业本——万一呢？万一这个位面也有要改的作业呢？
清单列完，她冲着空气扬了扬纸：“系统，上货。”
【叮——采购申请已受理。】
【商品配送中……】
【温馨提示：本次采购共消耗额度九千八百六十元，剩余额度一千四百元。另，系统注意到采购清单中含有“作业本”与“红笔”各若干，该类商品在本位面预计流通性较低，是否确认采购？】
“确认。”江小满说，“万一有妖怪要考编呢。”
【……已为您备注：文具类，店主保留意见。】
一阵风凭空卷过，柜台前的空地上，货物凭空落地，码得整整齐齐。矿泉水在最底下，罐头垒成小山，二锅头的纸箱上还贴着超市的促销标签：“满一百减十”。
江小满撸起袖子，开始了她店主生涯的第一项工作：理货。
货架分类，她是按消费场景分的——
一号货架：救命专区（水、创可贴、跌打酒）。
二号货架：干饭专区（方便面、火腿肠、罐头）。
三号货架：调味专区（盐、糖、老干妈）。
四号货架：日用百货（针线、肥皂、布）。
五号货架：快乐水专区（啤酒、二锅头）。
六号货架：店主不知道能卖什么专区（作业本、红笔、A4纸）。
理完货，她退后两步，看着满满当当的铺子，满意地点了点头。
五十平的小店，六个货架，一个柜台，一杆秤。
跟崔老板娘的小卖部比，就差一个冰柜和一群放学的小学生了。
万事俱备。
江小满搬了把凳子坐到店门口，摆出守株待兔的架势，顺便掏出手机——有信号，一格，时有时无。她试着给她妈发了个“加班，别等我吃饭”，发送失败。
也好，主世界时间静止，这条消息大概会在她回去的那一刻才发出去。到时候周兰女士只会收到一句迟到的废话，并且质问她为什么加班连饭都不吃。
太阳从头顶挪到西山头。
桃花瓣落了她一身。
路上别说人了，连只兔子都没路过。
江小满开始数花瓣。数到第四百二十七片的时候，天擦黑了。
那个端着的声线又在她脑子里响起来，这次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心虚：
【店主，请注意，本位面夜间生态较为……原始。建议关店，落锁，进入防御模式。】
“生意还没开张呢，关什么店。”江小满说着，还是起身把店门关了一半，留了条缝。她从五号货架上摸了罐啤酒，给自己开了一罐——进货价三块五，记自己账上，成本核算要严谨。
啤酒刚喝两口，门外的动静来了。
先是一阵窸窸窣窣，像有人在草丛里连滚带爬。然后是“嗷呜”一声狗叫，中气不足，透着一股流氓气。紧接着，一个白影“咻”地从她留的门缝里滚了进来——
“砰”地撞在一号货架上，又一骨碌弹到柜台底下，最后缩在墙角，抖成了一团白色的毛球。
江小满低头一看。
那“毛球”大概只有暖水壶那么高，圆头圆脑，脑袋上顶着一顶蘑菇形状的小白伞，伞盖上还沾着两片桃花瓣。它抱着自己的膝盖，一双黑豆一样的眼睛惊恐地瞪着她，浑身抖得像开了震动模式。
门外，野狗的爪子挠着门板，“呜”了一声，大概是觉得没趣，又“嗒嗒嗒”地跑远了。
店里安静下来。
江小满和毛球对视了三秒。
她默默把啤酒放下，从二号货架上拆了一根火腿肠，剥开，掰了一半，递过去。
“吃吗？”
毛球抖得更厉害了，但是鼻子很诚实地抽动了两下。黑豆眼睛在火腿肠和她的脸之间来回切换，切换了大概十几个来回，终于没忍住，伸出一只白白嫩嫩的小爪子，飞快地接过火腿肠，又飞快地缩回墙角。
然后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镇定了下来——三秒钟，半根火腿肠下了肚。
“好吃吗？”江小满问。
毛球疯狂点头，头顶的小蘑菇伞跟着一颤一颤。
“外面那狗，经常欺负你？”
毛球的动作停住了。它低下头，用小得像蚊子哼哼的声音说：“它、它说……要把我连根拔起，拿去做小鸡炖蘑菇……”
江小满：“……”
这狗，还是个懂菜的。
“你是什么……”她斟酌了一下用词，“居民？”
毛球往墙角又缩了缩，声音更小了：“我是、是梧桐坡的蘑菇精……修行了一百三十年……还没化形……”
它说完，又可怜巴巴地补了一句：“我没有名号，山里都叫我‘那个蘑菇’……”
江小满心里那点“我在跟一个蘑菇讲话”的荒谬感，被这句话冲淡了。
一百三十年。没名没号，住在山洞里，被野狗追着要炖汤。
她想起自己实验室里那盆养了三年的绿萝，有次出差回来蔫了半边，她还心疼了好几天。
“那个蘑菇”吃完火腿肠，开始不安地搓爪子，大概想起了什么规矩，怯生生地开口：“恩、恩公……我不是白吃的，我有报酬！”
它说着，从随身一个树皮缝里抠啊抠，抠出一小把草叶，双手捧着，举过头顶。
那草叶翠绿翠绿的，叶脉里流动着一丝极淡的光，像月色凝在了叶片上。一股清苦的药香飘过来，闻着就让人精神一振。
江小满接过来，脑子里同步响起提示音——
【叮——检测到寄售请求。】
【商品：止血草（灵植·年份一百二十年）】
【位面估价：三株≈矿泉水一箱+火腿肠五根+跌打酒一瓶】
【是否完成交易？】
江小满看着那三株在夜色里微微发光的草，又看看柜台上明码标价的矿泉水，在脑子里飞速按了按计算器。
她收三株止血草，按位面估价，等价于矿泉水一箱加火腿肠五根加跌打酒一瓶——进货成本合计人民币四十七块六毛。
而这三株止血草，按照系统的说法，“在本位面灵植市场属于常见大宗药材”。
注意，是“本位面”。
灵植，在主世界是什么价？那是用钱都买不到的东西。
哪怕这东西在这个世界满山都是，那也是修仙世界的“满山”。
江小满面上不动声色，把三株止血草小心收好，从货架上搬了一箱矿泉水、拿了五根火腿肠和一瓶跌打酒，堆在毛球面前。
“这些，换你的草，可以吗？”
毛球看着面前小山一样的货物，黑豆眼睛瞪得溜圆。
它捧着的那三株草，是它攒了小半年的存货，原本想着，恩公要是嫌少，它就再回去挖些来。它已经做好了被笑话的准备——山里的药铺，从来不收它这种小妖的货，嫌它“来路太低”。
结果这位恩公，给了它一整箱水，五根肠，还有一瓶它闻都没闻过的、酒香冲鼻的好东西。
“值、值的！”它头点得像捣蒜，抱着货又不知道怎么谢，情急之下“噗”地打了个喷嚏，头顶的蘑菇伞“啪”地撑开，又收拢，掉下来两片孢子粉。
【叮——交易完成！】
【本单交易，店主获得价值增量折合积分：135分。】
【当前积分：1135。】
【恭喜店主达成成就：开业第一单。】
【另，系统温馨提示：该顾客信用评级为“优良”，还款意愿强烈，偿还能力不足，建议维持长期客户关系。】
江小满：“……”
位面商贸管理总局，说话可真是一点都不含蓄。
毛球抱着货物，一步三回头地挪到门口，忽然又转回来，仰着头，鼓足了毕生的勇气问：
“恩公……您、您这儿，明天还开门吗？”
江小满靠在柜台上，冲它笑了笑。
“开。”她说，“天天开。”
“我们这种做买卖的，讲究一个童叟无欺——蘑菇无欺也行。”
毛球的眼睛“唰”地亮了，亮得像两颗小星星。
它把矿泉水箱子往背上一背，五根火腿肠揣进怀里，跌打酒的瓶子用草绳栓了挂在脖子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进夜色里。跑出去十几米，又停下，转身，冲着亮着灯的小店，规规矩矩地作了个揖。
然后一溜烟，没影了。
江小满倚着门框目送，忽然觉得，这个位面好像也没那么生疏。
她低头看了看手机——一格信号都没有了，倒是电量还满着，时间显示，晚上九点。而她明明记得，她进店的时候，太阳才刚过晌午。
店里的挂钟显示：戌时三刻。
两套时间体系，泾渭分明。
她回到柜台后面，翻开作业本，撕下一页，就着灯光记账：
第一天。
进货：9760元额度。
售出：矿泉水一箱、火腿肠五根、跌打酒一瓶（成本47.6元）。
收入：止血草三株。积分：135。
客流量：1。其中蘑菇：1。
写完，她在末尾加了一行：
备注：明天多进点火腿肠。
写完这一行，她盯着看了几秒，又补了一句：
备注的备注：这个位面的狗，居然想吃我的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