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梧桐坡的雾还没散，江小满是被店门口的动静吵醒的。
她昨夜就宿在柜台后面的行军床上——系统附赠的，架子结实，床单被套一应俱全，还贴心地送了个荞麦枕。江小满躺上去的时候感慨，位面总局的行政后勤，比她们学院强多了。
门外的动静，是压低了嗓门的吵架。
“你小点声！恩公还在睡！”
“我又没喊……我就是问，你脖子上的绳子拴的这是个啥？”
“酒！恩公赏的跌打酒！”
“……吹牛。恩公为啥赏你酒？你偷的吧？”
“胡说！”
江小满披着外套走出去，店门一开，门口“呼啦”一下散开五个毛茸茸的影子，最后只剩菇菇一个站在原地，抱着一箱空矿泉水瓶，仰头冲她笑：“恩公，早！”
它身后，四双眼睛齐刷刷地探出来。
一只灰扑扑的山鸡，脖子上羽毛支棱着，一看就是打架没赢过；她旁边站着个矮半头的小山鸡，正把脸埋在姐姐翅膀底下偷看；再旁边是只黄鼠狼，站姿油滑，两只前爪背在身后，努力做出一副“我只是路过”的样子；最后还有一只青蛙，蹲在台阶下面，一动不动，看起来像个雕塑。
“……都进来吧。”江小满侧过身，“店里看货。”
她把大门敞开，又回身在五号货架上拎了两袋瓜子拆开，摆在门口的小桌上。
五只小妖鱼贯而入，进店以后集体自觉地排成了一排——不用教，仿佛刻在骨子里的排队基因。
山鸡姐姐先开口，嗓音沙沙的：“恩公，听说……您这儿收山货？”
她说话的时候，翅膀不自觉地护着身后的小山鸡。江小满注意到，小山鸡的左腿上缠着草绳，草绳已经渗出了暗红色。
“先看伤。”江小满没接话，转身从一号货架上拿了创可贴、纱布和跌打酒，蹲下来，“伤在哪，给我看看。”
小山鸡往姐姐身后缩了缩。山鸡姐姐犹豫了一下，用翅膀把弟弟往前轻轻推了推：“恩公，他……摔的。”
“摔的，”江小满挑了挑眉，“从树上？”
小山鸡小声说：“从……从猎户的夹子上。我们跑的时候……”
她说着说着头就低下去了，“咕”地一声，两行眼泪掉下来：“娘的腿没跑出来。”
店里安静了一瞬。
江小满没再问。她蹲下来，动作利落地拆掉那圈已经和血肉粘在一起的草绳，用矿泉水冲了伤口，上了跌打酒，再用纱布一圈圈缠好。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是当年给实验室那只瘸腿的橘猫处理伤口练出来的——那猫是全楼流浪猫的话事人，伤在江湖地位，不能不管。
“好了。”她拍了拍手站起来，“三天换一次药。药钱记账上，什么时候有，什么时候给。”
小山鸡眨了眨眼，泪珠还挂在羽毛上：“记……记账？”
“记账。”江小满指了指柜台后面墙上，那里挂了一块小黑板，上面已经用红笔写了一行字——
菇菇：矿泉水一箱、火腿肠五根、跌打酒一瓶（已结清）
“在我们那儿，这叫信用消费。”江小满说，“先拿货，后还钱。还不上的，可以用山货抵——灵草、皮毛、野果，我都收。”
五只小妖面面相觑。
山鸡姐姐的翅膀抖了一下，忽然很郑重地朝江小满拜了拜：“恩公——不，掌柜的，您这店里……还缺人手吗？我力气大，会打鸣，还会认路，我可以看店、搬货、跑腿，不要工钱，管饭就行！”
“我也行！”小山鸡举着翅膀。
“我我我！”黄鼠狼挤上前，“我会闻味儿！十里地的味儿我都闻得出来！谁家有好事我第一个知道！”
青蛙雕塑动了，慢吞吞地开口，声音瓮声瓮气：“我会……算账。”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青蛙。
青蛙慢吞吞地补了一句：“我修行两百年……在山下钱庄……看过三年账房先生打算盘。”
江小满：“……”
好家伙，这位面还有“钱庄”，还带实习生制度。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块小黑板，又看了看眼前五双热切的眼睛，职业病隐隐发作——这不就是用工旺季的招聘会现场吗？可惜本店庙小，还有编制限制。
“人手的事以后再说。”江小满咳了一声，“先说生意。你们平时都缺什么？”
这一问，可算捅了小妖窝了。
山鸡姐姐说，她们缺盐，常年只能舔石头，盐商的货轮不到山里；黄鼠狼说，它想找个能治“打嗝”的药，它一紧张就打嗝，一打嗝就现原形，追兔子追一半能把自己嗝成原形，兔子笑到跑不动，它就没脸再追了；青蛙说，它想要个算盘，钱庄那种，乌木的，可是“贵”；菇菇最实在，它说它想要个背篓，比树皮筐结实的，这样背货的时候就不会掉。
小山鸡想了半天，小声说：“我想给娘……换个新的、能挡雨的席子。”
江小满一边听，一边在作业纸上记。
记完，她抬头：“你们的这些需求，我记下了，下次进货一起解决。现在，说说你们能拿什么换。”
山鸡姐姐从背上的包袱里倒出一小堆东西：几捆晒干的草药，一小罐野蜂蜜，十几根色彩斑斓的尾羽。
黄鼠狼献宝似的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亮晶晶的石头，和一小撮金沙：“这是我攒的！河滩上淘的！掌柜的你看看，能换多少根火腿肠？”
青蛙慢吞吞地从嘴里……不，从怀里，掏出一张油纸包，打开，是一小块乳白色的、像玉又不太像玉的石头：“钟乳……洞里阴面的，两百年，我锯的。”
江小满收货的手都稳了稳。
【叮——商品鉴定：野蜂蜜（灵植酿制，年份约八十年）】
【商品鉴定：金沙（含微量灵气，可流通）】
【商品鉴定：石钟乳（阴煞淬体，年份两百年，修士辅药原料）】
【系统点评：店主，恭喜，您这店，快成一个位面版的“山货收购站”了。】
【温馨提示：根据本位面行情，本批山货估值折合积分约920分。另，检测到本批交易附带“济困”性质，功德核算通道已开启。】
功德都出来了。
江小满面上不动，心里已经把小算盘打得噼啪响。她把这些山货一样样收好，尤其那块石钟乳，她单独用软布包了三层——系统说这玩意是“修士辅药原料”，那就是硬通货，比金沙硬。
然后她开始发货。
盐，按人头每人一包；治打嗝的药没有，但有安神定气的凉茶，先用着；背篓没有，但她有超市的塑料周转筐，轻便结实还带孔透气；席子没有，但有防水野营垫，单人的，双面铝膜——“挡雨，保暖，还能当镜子照。”
算盘，江小满从六号货架上拿了最后一个A4文件袋装着的小算盘——那是她为了给《数据库原理》讲“存储过程”买的教学道具，一直没拆封。
青蛙捧着算盘，两百岁的妖生第一次颤抖了。
结账的时候，小妖们排着队，在她的小黑板上，按各自的方式“签字”——山鸡姐姐用爪子按了个印，黄鼠狼画了个笑脸，菇菇按了个孢子印，小山鸡画了一朵小花。
青蛙用炭条，工工整整写了一个“蛙”字。
江小满看着黑板上五花八门的签名，忽然觉得，这买卖，比改作业有成就感多了。
送走第一批客人，她刚想坐下来喝口水，系统提示音又响了——这次不是结算，是一条“位面行情推送”：
【叮——位面市场参考：止血草，青丘药市今日收购价：每株三枚下品灵石。】
【位面市场参考：石钟乳（阴·两百年），青丘药市收购价：每块四十枚下品灵石。】
【系统点评：店主，您昨天用一箱矿泉水加五根火腿肠，收购的三株止血草，今日市场价九枚下品灵石。恭喜。】
江小满正在喝水，一口水差点喷出来。
三株草，九枚下品灵石。她昨天还觉得自己那四十七块六的成本“有点贵”。
——这哪是小卖部，这是信息不对称的降维打击。
不对。她放下水杯，皱了皱眉。
问题不在这儿。问题在于，小妖们拿灵草来换盐、换背篓、换席子，是因为他们的灵草在药市卖不出价——“来路太低”，没人收。而药市转手卖给修士，就是三枚灵石一株。
赚差价的不是她。是那个把小妖挡在门外的“药市”。
江小满想起自己学校门口那条街，以前卖煎饼的大爷，因为“影响市容”被撵了三个地方，最后是学院的学生们联名，才在巷子里给他留了个固定摊位。
她当时也签了名。
“系统。”江小满擦了擦手，“以后小妖来卖山货，估价——你按药市价给我算，别按‘来路’打折。”
【叮——检测到店主自愿上调收购价约百分之三百。】
【本操作将导致单位利润下降约……】
【系统提示：本操作同时触发“公平交易”条款，交易附加功德核算系数上浮。】
【系统点评：店主，您知道您在干什么吗？】
江小满把小黑板擦干净，重新写上今天的账，头也不抬。
“搞钱。”她说，“顺便，讲点武德。”
这天下午，店里陆陆续续又来了几拨客人。消息在山里传得比风快——梧桐坡开了个小店，掌柜的是个凡人，不问来路，童叟无欺，蘑菇无欺，山鸡也无欺。
有个兔子精买了三包盐，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说要回去告诉全村。
有只老山羊拿一筐自己种的“灵葱”换了两瓶啤酒，说它修行五百年，就想尝尝“凡间的忘忧水”。
快日落的时候，菇菇又来了。这次它不是一个人——它身后跟着一条通体金红的小锦鲤，悬在半空，尾巴一甩一甩，正警惕地打量着店铺。
“恩公！”菇菇献宝似的介绍，“这是我在溪里认识的朋友，年年！她说，她想去药市卖她攒的珠子，可是……”
小锦鲤傲娇地扬了扬下巴，声音脆生生的：“可是我听说，你这儿不看出身，只看货。”
它甩了甩尾巴，吐出一颗圆润的珠子，珠子在夕阳下流转着水光。
“掌柜的，”年年说，“你这店，收不收——锦鲤的眼泪？”
江小满还没来得及答话，门外忽然传来一个慵懒又醇厚的男声，带着三分酒意，七分好奇：
“哟。”
“梧桐坡这种野地方——”
“居然开了家，这么香的小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