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在店门口站定了。
夕阳的余晖穿过他身后的桃林，给他周身镀了一层金边。白衣胜雪，衣袂上绣着几枝疏淡的桃花，长发用一根玉簪松松挽着，眉眼生得极好——好到江小满这个看了二十八年脸的人，愣了一秒。
那双桃花眼往店里一扫，视线精准地钉在了五号货架上，喉结动了动。
“这香气——”他眯起眼，像品鉴一件古董，“浓，烈，冲，回口却带一丝甘。此酒……不是凡品。”
江小满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五号货架上，敞着箱的二锅头，六瓶装，红星牌，瓶盖拧开过一瓶——昨天她自己开的那瓶，忘了盖严。
那是她的“员工餐”，进货价十二块八一瓶。
店里几只小妖已经齐刷刷躲到了江小满身后。菇菇的声音抖得像风里的叶子：“折、折、折颜上神……”
江小满心里“咯噔”一下。
上神。折颜。
这两个词她今天下午刚听过——来买盐的兔子精科普的。十里桃林的主人，开天辟地时候就存在的大人物，医术冠绝四海，酒量冠绝八荒，脾气嘛，看心情。
“见过上神。”江小满拱了拱手，用的是今天刚从老山羊那里学来的位面礼节，“小店新开，招待不周，您随意看。”
折颜没动，目光还黏在那箱二锅头上。
半晌，他抬起一根修长的手指，隔空虚虚一点，一瓶二锅头便稳稳当当飞到了他手里。他拔了瓶塞，凑近一闻，眉毛挑起来，又惊又喜：“好烈的酒气！”
然后，在江小满和五只小妖的注视下，这位开天辟地的上神，仰头就灌了一大口。
一秒，两秒。
折颜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不是醉的，是辣的。他扶着门框，眼角沁出一点生理性的泪花，却咂了咂嘴，长长吐出一口带着酒气的白雾，脸上露出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像一个喝惯了碧螺春的江南名士，头一回被北方的散装白酒糊了一脸。
“……好酒。”他说，声音都哑了半度。
江小满递过去一杯温水，不动声色：“上神，慢用。这个酒，我们那边叫‘见风倒’，讲究一口一口抿。”
折颜接过水，眼睛却还盯着那箱酒：“小友这酒，什么来头？”
“海外小岛祖传的方子，五谷蒸馏，取的是净。”江小满面不改色地抛出了准备好的说辞，“民女姓江，江氏一族世居海外无名岛，以酿酒贩货为生。前些日子出海遇了风暴，一船人被吹散了，民女流落到此地，索性重操旧业，开了这间小店。”
这套说辞她昨晚在行军床上打了三版草稿。第一版“我是从另一个位面来的”，被她自己毙了——太吓人；第二版“我失忆了”，也毙了——太麻烦；第三版就是现在这版，逻辑闭环，信息量小，方便随时打补丁。
折颜端着水杯，桃花眼似笑非笑地睨着她：“海外……江氏？”
他修长的手指在杯壁上敲了敲：“四海八荒我打了三个醉眼，也没听过哪片海，能酿出这么霸道的酒。”
江小满的心提了一下。
“上神这话说的，”她笑了，“四海八荒这么大，您就是真打了三百个醉眼，也有看不过来的地方。不然，我们那座岛，怎么会连您的桃林边上都长了野桃花——可见天下风土，同宗同源。”
折颜一噎。
他被这个歪理绕进去了，绕了三息，忽然朗声笑起来：“好好好，同宗同源。小友这张嘴，比这酒还辣。”
笑罢，他把水杯往柜台上一放，开门见山：“这酒，怎么卖？”
来了。
江小满的精神瞬间提起来。这是本店开业以来，第一位“上神级”客户。她面上稳如老狗，心里已经把定价策略过了三遍——
神仙的钱，不是钱，是资源差。
系统说过，灵石是这个位面的硬通货。但她昨晚琢磨了一晚上：她一个凡人，要灵石干什么？她又不能拿灵石去楼下超市结账。她真正要的，是能兑换成积分的“位面价值”，以及——这个位面的“知识”和“保护”。
“这酒不卖。”江小满说。
店里五只小妖齐齐倒吸一口凉气，菇菇差点当场厥过去——不卖？跟上神说不卖？！
折颜也挑了挑眉：“哦？”
“单卖，糟蹋了。”江小满不慌不忙，从柜台底下抽出一页作业纸，铺开，往折颜面前一推。纸上是一张表，表头写着五个字——
满记会员制
“上神容禀。”江小满指着表格，一条条讲，“这酒，五谷酿造，工艺繁复，我们江氏一族一年也就出这么几十箱。单买，一瓶十枚下品灵石，不还价。”
“但是——”她笔锋一转，“若上神肯办一张‘贵宾卡’，那就不一样了。贵宾卡分三档：青铜卡，月供灵果二十枚，每月可领酒六瓶；白银卡，月供灵果五十枚，领酒二十瓶，另赠主家特制下酒菜；这黄金卡——”
江小满故意顿了顿，压低声音，像传销头子在描述蓝海项目：
“月供百果，酒管够。逢年过节，还有新品尝鲜，海外商队来了什么新鲜货色，黄金会员，头一批通知。”
店里安静得能听见桃花瓣落地的声音。
折颜盯着那张表，看了很久。
久到江小满以为这位上神要发火，他忽然抬手，用两根手指拈起那张纸，对着夕阳照了照，啧啧出声：“……有意思。老夫活了这么些万岁，头一回见人给卖酒的分‘青铜’‘白银’‘黄金’。”
他眼风扫过来，似笑非笑：“那老夫再问一句——这‘月供灵果’，可是要老夫十里桃林的桃子？”
“上神明鉴。”江小满点头，一点不带臊的，“您的桃，四海八荒独一份。”
折颜：“……”
折颜看着她，看了足足十息，忽然放声大笑。笑声惊起桃林一树飞鸟，也震得菇菇头顶的蘑菇伞一哆嗦。
“好，好一张利嘴！”他笑够了，长袖一拂，柜台上的二锅头连箱收进袖中，“青铜卡就免了，老夫要办——”
他伸出两根手指。
“这‘黄金卡’。”
江小满的心脏“咚咚”跳了两下，面上却只是矜持地点头：“上神爽快。那我给您登记一下，贵宾姓名？”
“折颜。”上神说，“十里桃林，折颜。”
【叮——检测到VIP客户签约！】
【客户：折颜（位面评级：SSS）】
【合约内容：月供灵果百枚（品阶：仙品），兑换二锅头不限量+新品尝鲜权。】
【系统点评：店主，本局成立以来，第一份“SSS级客户”合约。您管这叫小卖部？】
折颜办完“卡”，兴致颇高，也没急着走。他拎着一瓶二锅头，就在店里踱起了步，东摸摸，西看看，像个视察领地的老地主。
摸到一号货架，他拿起一盒创可贴端详：“此为何物？”
“止血贴。贴伤口上的。”
折颜将信将疑，撕开一片，在自己手指上贴了贴，指尖过处，一丝极淡的灵力探入——下一瞬，他眉毛高高扬起：“咦？此物虽无灵气，却能护住伤口不染污浊，促进血肉生长……凡人竟有此等巧物？”
他捏着那片创可贴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忽然转头：“小友，你这店里，还有多少这种‘凡人巧物’？”
“多得很。”江小满微笑，“上神要挑点什么？”
这一挑，就挑到了月亮升起来。
折颜买了一盒创可贴、两卷纱布、一把不锈钢剪刀（“此铁精纯，可入药引”）、十块肥皂（“此物去污，胜过法诀三分”），以及——在江小满的极力推荐下——一瓶老干妈。
“这红色的，是我们江氏特有的‘辣酱’。”江小满面不改色，“下酒，一绝。”
折颜半信半疑地付了账。作为回礼，他袖子一抖，柜台上的筐里便落满了灵桃——二十枚，个个粉扑扑，香气扑鼻，一屋子小妖的眼睛都直了。
“头一个月的‘月供’，”折颜拎着他的大包小包，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小友。”
他桃花眼弯了弯，笑得意味深长：
“你这店里缺个镇场子的东西。梧桐坡往东三十里是青丘的地界，近来那帮小狐狸崽子闹腾得欢，你一个人守店——”
他屈指一弹，一枚温润的白玉坠子飞过来，稳稳落在江小满手里。玉坠雕成桃花形状，触手生温，隐隐有一层柔光流转。
“挂着。”上神轻描淡写，“老夫店里赊的账，一般妖，不敢来讨。”
说完，白衣一闪，人已经踏着满地月光去了，只在桃林方向留下一声远远的、心满意足的叹息——
“——好辣的酒！”
店里，五只小妖瘫倒一片。
菇菇瘫得最彻底，它趴在柜台上，半天没缓过来，最后幽幽说了一句：
“恩公……我修行一百三十年，头一回，见上神砍价……砍输的样子。”
【叮——今日营业额结算：】
【收入：灵桃二十枚（仙品），白玉桃坠（上神信物，估价：无法估价）。】
【积分+2860。当前积分：5330。】
【系统点评：店主，恭喜您，开业第三天，您已经拥有了一位上神客户，并且——成功地让他成为了您的月度供应商。】
江小满把那枚桃花玉坠挂上脖子，收好账本，就着灯光在黑板上添了新的一行：
本周目标：谈成白金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