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早上,江小满是被自己的心跳吵醒的。
咚。咚。咚。
一下一下,跟敲鼓似的,敲得整个胸腔嗡嗡震动。她睁眼在行军床上躺了半分钟,才确认不是心脏出了毛病——是身体太“安静”了,安静到她能清楚地听见自己的每一处动静。
她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掌摊开,指节分明。这是握了二十几年笔、敲了十几年键盘的手,昨天贴了一晚上创可贴撕胶布,指腹还有点黏。看着跟昨天没什么区别。
但就是不一样。
她能感觉到,空气里有东西。
很淡,很散,像悬浮在阳光里的微尘。它们慢悠悠地飘着,随着她的呼吸,偶尔有一两粒擦过皮肤,留下一丝丝凉意,像薄荷,又像雪水。
“系统。”她开口,嗓音有点哑,“这是什么?”
【叮——检测到店主体质变化。】
【原因分析:店主昨日食用“仙品灵桃”一枚。】
【效果:灵根微启(进度:0.3%)。当前状态:可感知游离灵气,不可吸纳。】
【系统点评:店主,恭喜,您现在的修仙进度,大约相当于……一颗发芽的桃核。】
江小满:“……”
行吧,发芽的桃核也是桃核。
她洗漱的时候一直在琢磨这事。等她端着泡面蹲在店门口(是的,早饭是方便面,进货多的店里,店主的伙食就是这么朴实无华),她已经把利弊盘明白了。
弊端:未知。一个凡人在修仙世界练凡人的买卖,本身就是走钢丝。
利处:一,寿命。她现在二十八,按主世界的算法,还能干三十七年,退休,环游世界,进棺材,一气呵成。但如果能修——她见过小妖们提起“折颜上神”时的眼神,那位活了不知几万年,还在乐呵呵地砍价。
二,防御。她这店,明面上有折颜的玉坠镇场子,可上神不可能天天在。梧桐坡背靠桃林,紧邻青丘,再往外是四海八荒,光靠一个玉坠,就像光靠一把伞防台风。
三——
江小满吸溜了一口面,很诚实地承认——三是,仙品灵桃,真好吃。甜的,吃完浑身舒坦,比咖啡因管用十倍。这种好东西,光靠“月供”进货太被动了。她要是自己能种,哦不,自己能修,以后这种级别的资源,就是自己的“货源”。
“系统,”她把面汤喝完,认真地问,“我能修炼吗?”
【叮——查询中。】
【答复:可以。】
【根据《位面商贸管理总局店主培养方案(试行)》第七条:店主个人修为,计入“商店防御体系”评估。店主修为每提升一阶,商店基础防御结界强度上浮百分之三十,抗劫难度下降一档。】
【系统建议:修。】
【另,系统提示:本位面灵气浓度为店主原生世界的一万两千倍,且品质纯净,属“天赐福地”级别。系统建议措辞为——不修,白瞎。】
“……你们总局的红头文件里,能出现‘白瞎’这种词吗?”
【本条为系统私人建议,不进入正式文件。】
江小满被这玩意的双标逗乐了。她盘腿坐在店门口的台阶上,摆出大学四年选修瑜伽课攒下的全部家底——莲花坐,腰背挺直,手放膝上。
“功法呢?”
【叮——积分商城已为您开放“本位面·基础区”。】
一片淡金色的光幕在她眼前展开,像个悬浮的商品列表。往上翻,是《五行遁术精要》《上清炼器总纲》《太上忘情录》,标价都是十万积分起步,翻了三屏她只当看个热闹;往下翻,画风逐渐朴实——
《基础吐纳诀》,标价:一千积分。商品描述:万法之门,入门必修。差评:第三条,“没什么用,别买”。
《山野导引术》,八百积分。商品描述:适合妖修。好评:“跑得快了。”
《灵植培育指南(东荒版)》,六百积分。好评:“种啥活啥。”
江小满在《基础吐纳诀》的商品页面上停了很久。
一千积分。她账户里有四千三百三十分。买完还剩三千三。
她想起自己读博时候买的第一台服务器——二手的,师兄嘴里“还能再战五年”的宝贝疙瘩,花光了她当年的奖学金。买之前她也是这样犹豫,犹豫完刷卡的时候手都是稳的,因为她清楚,那不是消费,是生产资料。
“买。”
【叮——兑换成功!《基础吐纳诀》已传输。】
一瞬间,一段口诀连同配套的“感觉”直接出现在她的脑子里——不是文字,是体验。她“知道”了怎么呼吸,怎么放松,怎么把注意力沉到丹田,怎么让那颗“发芽的桃核”朝着空气里那些漂浮的微尘,张开一条细细的缝。
江小满闭上眼,开始吐纳。
一息。两息。十息。
世界安静下来。风声远了,鸟叫远了,连她自己的心跳也慢慢沉下去。她能“看”见了——不是用眼睛,是用皮肤,用呼吸,用那颗桃核——空气里的光尘一粒一粒,缓缓地、缓缓地,朝她飘过来。
有一粒,顺着她的呼吸,落在眉心,凉丝丝的,渗进去。
然后——
“咚!”
丹田那颗“桃核”,像被人拿手指弹了一下。
一丝比头发还细的暖流,从眉心顺着脖子、胸口,一路淌进丹田,盘旋一圈,稳稳落定。
【叮——恭喜店主:引气入体,成功!】
【当前修为:引气入体·第一层(进度:1/100)。】
【系统点评:店主,以您的资质,在没有功法辅助的情况下,这个进度大概需要三年。有《基础吐纳诀》辅助,缩短为三天。您刚才……用了半炷香。】
【系统点评:这不太科学。建议店主保持,本局将持续观察。】
江小满没听见。
准确地说,她现在听不见任何声音。
她整个人陷在一种奇妙的静谧里,像冬天把自己泡进温泉,全身毛孔都舒展开了,说不出的熨帖。她顺着那丝暖流,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吐纳,每重复一次,暖流就粗一分,那颗桃核的芽就长一点。
她就这么坐着。
太阳从东边挪到头顶,又从头顶挪到西山。
店门口陆陆续续来了客人——山鸡姐姐来给弟弟换药,看见掌柜的在打坐,放下东西,蹑手蹑脚地自己拿药、自己记账、蹑手蹑脚地走了。老山羊来了,想买酒,看了一眼,也蹑手蹑脚地走了。下午来了拨新客,是三只路过借水喝的鹿妖,喝完水想结账,发现掌柜的还在打坐,面面相觑,在柜台上放了三颗亮晶晶的珠子,蹑手蹑脚地走了。
到黄昏的时候,梧桐坡的小妖之间已经传开了一个噩耗:
新来的江掌柜,坐化了。
菇菇是哭着冲进店里的。它扑到江小满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泪:“恩公!恩公你醒醒!你不能走啊!你走了谁给我赊火腿肠啊——”
这一嗓子,字字泣血,声震四野。
江小满被震得一口气没匀过来,猛地睁眼:“咳、咳咳——”
菇菇的哭声戛然而止。
一妖一人,大眼瞪小眼。
半晌,菇菇扑通跪下:“恩公诈尸——不是,恩公你活过来了!”
“我本来就没死。”江小满扶着膝盖站起来,腿麻得像有两千只蚂蚁在开会,“我在修炼。”
“修……炼?”菇菇仰着头,眼泪还挂在蘑菇伞上,“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就能修炼?”
“对。”
“坐一天?”
“对。”
菇菇认真地想了想,斩钉截铁:“那我还是适合当蘑菇。”
江小满:“……”
它说得对。
这天晚上,店里来了一位客人。
白衣的折颜,手里拎着一坛新开的桃花酿,一进门就把自己“扔”进了柜台边的椅子里,姿态闲散得像一滩月光。他给自己倒了杯酒,也不客气,开口就道:“小友,你这功法,练岔了。”
江小满正低头数今天的进货单,闻言抬头:“上神怎么看出来的?”
“你身上的气,”折颜晃着酒杯,桃花眼半阖,“浑。”
他伸出两根手指,遥遥朝她一点。江小满只觉得一股温润的力道从头顶浇下来,像大夏天冲了个温水澡,把那些“浑”的地方,一路冲得干干净净,最后那丝暖流稳稳落回丹田,比她自己折腾了一天的成果,还扎实三分。
“《基础吐纳诀》这种入门功夫,”折颜呷了口酒,慢悠悠道,“重在‘顺’,不在‘猛’。你倒好,恨不得一口气吃成个胖子——今日这一坐,你纳进来的灵气,有三成是浊的,全堆在经络里,再坐三天,你就不是坐化,是真化了。”
江小满:“……”
工科生的直觉告诉她,这位说的是对的。她今天确实觉得肩颈有点僵,还以为是床的问题。
“多谢上神指点。”她从善如流,顺势从柜台里拿出一个玻璃罐,“晚上还没吃饭吧?尝尝这个——我们江氏的‘看家菜’。”
玻璃罐一揭盖,香辣的油香混着豆豉和鸡肉丁的气味轰然而出。
老干妈,鸡肉丁的那款,佐酒一绝。
折颜的鼻翼动了动,桃花眼倏地睁圆了三分。
一刻钟后,这位活了不知几万岁的上神,就着一罐辣酱,喝完了半坛桃花酿,脸颊微红,眼尾发亮,整个人都透着一股“不虚此行”的餍足。
“小友,”他放下筷子,认真地说,“你那‘黄金卡’里,每月的主食,就照这个配吧。”
“好嘞。”江小满提笔记下,顺口问,“对了上神,您刚才说的‘功法练岔了’——您那有正经的入门功法吗?我想学。”
折颜眼皮都没抬:“没有。”
江小满:“……”
“老夫的功法,乃是开天辟地时与天地同生的东西,你学不了,学了也没用。”上神说得平平淡淡,说完又补了一句,“不过——”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卷薄薄的帛书,随手抛过来。
“三日后,老夫有个酒友要来,那家伙家里藏书的能耐,比喝酒的本事大。你要是想学,自己跟他谈。”
江小满接住帛书,低头一看——
帛书上就一行字,笔走龙蛇,透着一股醉意:
《狐言乱语·入门篇》,白真著。
“白……真?”江小满念出这个名字。
折颜已经拎着酒坛起身,白衣飘飘往门外走,闻言回头,桃花眼弯起来,笑得意味深长:
“青丘,白家的四哥。”
“四海八荒,最不着调的那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