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下子坐直了,透过车窗看向那个越来越近的检查站。穿着白色防护服的人列成两排,手里端着枪,挨个检查入城的车辆。队伍排得很长,有人在哭,有人在吵,空气中飘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
顾衍之的车速慢下来。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我也从后视镜里看他,谁都没说话。
检查站近在眼前了。一个穿白防护服的人走过来,敲了敲车窗:“证件。”
顾衍之摇下车窗,递出去一样东西。那人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忽然僵住了,抬头再看顾衍之时,眼神里多了点什么东西。
“您是……”那人声音压低了,“顾队?”
顾衍之没接话,只淡淡问:“能进吗?”
“能!能!”那人忙不迭点头,冲后面挥了挥手,“放行!放行!”
车缓缓驶过检查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穿白防护服的人还站在原地,目送着我们的车,一直没动。
“顾队?”我转回头,看着顾衍之的侧脸,“你到底是谁?”
“你猜。”他说。
车开进A城的街道。街两边全是持枪的士兵和白色的隔离帐篷,偶尔能看到几个被押着走的人,后颈上印着蓝色的码,像打过的标签。
我盯着那些蓝码看了很久,直到车停在了一栋大楼前。楼门口的牌子写着:A城安全区·物资调配中心。
“到了,”顾衍之熄了火,却没急着下车,只是看着我,“沈鱼,进去之前,我劝你想清楚一件事。”
“什么?”
“你刚才说的那句话,”他转头,眼底映着晨光,看不出深浅,“我到底是谁派来的,你从来没问过。”
我张了张嘴,忽然发现自己确实从头到尾都没问过这个问题。
短信上的“清算”,纸条上的“蓝码”,还有这个一路护着我开到A城的“顾队”……
我看着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车门外,已经有人朝这边走过来了。
物资调配中心比我想象的还像那么回事。
门口拉了三道隔离带,白帐篷一溜排开,穿防护服的人举着登记表挨个问话,队伍从大厅排到了台阶下。
大喇叭一遍遍播:请携带证件有序入城,蓝码携带者请主动前往隔离区登记。
蓝码,又是蓝码。
我跟着队伍往前挪,顾衍之走在最前面,那张脸就是通行证,守卫见了他连表都不查,只恭恭敬敬喊了声顾队,把我们从侧门领进去。
王总跟在后面,一路东张西望,看见大厅里摆着成箱的罐头和矿泉水,眼睛都直了:“哎呀,这地方好,这地方好!小沈你看,人家这安保,这物资,这才叫安全区嘛!”
“王总,”
我压低声音,“你小点声。”
“怕什么!”
王总挺了挺肚子,“我跟你说,我有个老同学就在A城做物流,回头我找他打个招呼,咱们直接住好楼层……”
他话音没落,就被一个工作人员礼貌地请去了普通登记窗口。
王总脸都绿了:“你、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是鼎盛传媒董事长!我们公司……”
“王总,”
我叹了口气,“你那公司上个月工资都发不出来了。”
王总:“……”
登记比想象中细致。
量体温,抽血,拍片子,问行程,一样不少。
我坐在体检椅上,看着针管里的血被装进贴了条码的小管,工作人员从头到尾没抬过头。
“名字。”
“沈招娣。”
我面不改色。
工作人员笔尖一顿,终于抬头看了我一眼:“顾队交代过,你叫沈鱼。”
我:“……”
行,顾衍之,你狠。
他确实是交代过,但交代的方向跟我猜的不太一样。
我刚抽完血,就有人凑过来,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笑容很标准:“沈小姐,顾队给您安排了单间,请跟我来。”
单间。
在隔离区里,单间从来不是优待,是重点观察对象的意思。
我看了眼她胸口的工牌,物资调配中心,行政组,姓周。
“周姐,”
我跟上去,语气随意,“顾队平时住这儿吗?”
“顾队不常住,”
周姐笑着说,“他是上面特派的,有任务才来A城。”
“那这次是什么任务啊?”
周姐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笑容没变:“沈小姐,您这问题,我一个行政哪知道。”
她的眼神在我脸上停了两秒。
那两秒不是看普通人的眼神,是在对答案。
我心里有数了,她不是行政,是来试探我的。
“沈姐!沈姐!”
林妙妙从走廊另一头跑过来,看见我就扑上来,一把抱住我的胳膊:“沈姐你可算出来了!吓死我了,他们抽了我三管血!三管!我都快晕了!”
“正常,”
我拍拍她,“体检嘛。”
“哪有体检抽三管的,”
林妙妙撇嘴,忽然压低声音,“沈姐,我刚才听见前面的人聊天,说这里抽血是拿去验什么蓝码的,验出来的人要被关起来,可吓人了。”
我心头一跳,面上不动:“你听错了吧。”
“没有!”
林妙妙急了,“我听得清清楚楚,那人说……说……”
她话说到一半,自己先卡住了。
因为她看见周姐还站在旁边,正微笑着看她。
“沈小姐的朋友挺活泼,”
周姐说,“要不一起安排到隔壁房间?”
“不用,”
我拦住话头,“她跟我住就行。”
“那不行,”
周姐摇头,“隔离区有规定,一人一间。”
林妙妙立刻紧张起来,攥紧了我的袖子。
我低头看了一眼她攥得发白的手指,忽然有点好笑,这姑娘平时天不怕地不怕,现在倒怕起这个了。
“行,听安排,”
我说,“不过周姐,我们这趟一共十几个人,都是从同一个地方来的,要隔离也该在一起吧?”
周姐想了想,点头:“那我去协调一下,您先在这等会儿。”
她转身走了。
林妙妙松了口气,又紧张兮兮地凑过来:“沈姐,她刚才是不是在套我话?”
“你才知道?”
我叹气,“她套你话的时候,你把我是华尔街来的这事都交代出去了。”
林妙妙:“……”
“我、我不是故意的,”
她急了,声音都带了哭腔,“我就是想说你厉害,让他们别为难你……”
“行了,”
我揉揉眉心,“回头见机行事吧。”
当天晚上,隔离区出事了。
先是一声惨叫,从走廊尽头的房间传出来,紧接着是撞门声,重物倒地的闷响,有人扯着嗓子喊:“尸变!蓝码的尸变了!”
整个隔离区瞬间炸了锅。
灯忽明忽暗,尖叫声四起,白大褂的人到处跑,有人端着枪往走廊尽头冲,有人抱着头往反方向蹿。
我一把把林妙妙从床上拽起来:“走!”
我们刚冲出房间,走廊里已经乱成一团。
一个穿着病号服的人正被几个守卫按在地上,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声,眼珠子在灯下泛着浑浊的白。
他后颈的皮肤上,我清清楚楚看见一串蓝色数字,条形码一样,排列整齐。
蓝码。
真的是出厂编号。
“沈姐!”
林妙妙忽然尖叫,“小赵!小赵还在那边!”
我转头,看见小赵就站在走廊拐角,手里还抱着刚领的毯子,整个人吓傻了,一步都迈不动。
她身后,那个被按住的尸变者猛地挣开守卫,朝她扑了过去。
“跑啊!”
我喊。
小赵这才反应过来,转身要跑,却脚下一绊,摔倒在地。
尸变者扑到她身上,一口咬在她肩膀上。
林妙妙的哭声尖锐得刺破整条走廊:“小赵!”
我冲过去,一脚踹开尸变者,把保温杯抡起来砸下去。
等守卫赶到补枪的时候,小赵已经躺在地上,肩膀上一片血肉模糊,脸色白得吓人。
她眼睛还睁着,看着我,嘴唇哆嗦着,挤出一个字:“沈……”
“别说话,”
我蹲下去,手抖着按住她的伤口,“你不会有事的,他们这儿有药,有医生……”
我自己都知道这话假得不像话。
末世第三天,被丧尸咬了,哪来的药。
小赵却像是没听见,她费力地抬起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塞进我手心。
我低头一看,是一张皱巴巴的纸片,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个名字。
“他……”
小赵的声音越来越轻,“他来找过我……说要找你……让我把这个给你……”
“谁来找过你?”
我攥着纸片,声音发紧,“小赵,谁?”
小赵没回答。
她的手从我手心里滑落,眼睛还睁着,看着天花板,像是想说什么,却再也说不出来了。
走廊里忽然安静下来。
枪声停了,尖叫停了,只有林妙妙跪在旁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赵……小赵你醒醒……你不是说要带我去吃麻辣烫的吗……你说A城有好吃的麻辣烫……”
我蹲在那儿,手里攥着那张纸片,很久没动。
纸片上写着的那个名字,我认识。
准确说,那是我以为三年前就死透了的一个人。
一笔一划,落在纸上,像一根刺,扎得我眼眶发酸。
他居然还活着。
而且他来找过小赵。
“沈鱼。”
身后传来顾衍之的声音。
我转头,他站在走廊另一头,衬衫上破了一道口子,肩背处有血渗出来,脸色不太好。
“你受伤了?”
我站起来。
“小伤,”
他走过来,扫了一眼地上的小赵,声音顿了顿,“……节哀。”
“你认识这张纸上的名字吗?”
我把纸片递给他。
顾衍之接过去看了一眼,瞳孔几不可查地缩了缩。
他没回答,只是把纸片还给我:“这里不安全,跟我走。”
“你认识他。”
我盯着他的眼睛。
顾衍之沉默了几秒:“……这事说来话长。先离开这里。”
他转身带路,步子比平时慢了些,肩背的伤口在灯下洇开一片暗色。
我跟在后面,忽然注意到他后领口露出的皮肤,靠近肩胛的位置,有一道陈旧的疤痕。
不是普通的疤,边缘整齐,像是烙上去的,隐约能看出一个图案的轮廓。
我盯着那道疤看了两秒,把它和纸片上那个名字默默记在一起。
顾衍之把我带进一间没人的办公室,反手锁上门。
他靠在墙上,抬手按住肩上的伤口,眉头皱了一下。
“你坐下,”
我从桌上翻出医疗包,“我看看。”
“不用。”
他别过脸。
“你刚才救我了,”
我说,“你救了我两次。我总得还一次。”
他看了我一眼,终于没再拒绝,背过身去,让我把衬衫领口拉开。
伤口比我想的深,一道长长的口子,从肩胛斜到后背,皮肉外翻,还在往外渗血。
我一边给他上药,一边状似无意地开口:“你肩上那道疤,不是新伤吧。”
顾衍之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从小就有的,”
他说,声音很淡,“组织给的。”
“什么组织?”
我追问。
他没接话。
空气安静下来,只有纱布撕开的声音。
我处理好伤口,正要退开,走廊里的大喇叭忽然又响了,电流声刺耳。
“请全体注意,隔离名单更新,以下人员请立即前往一号检查点登记……”
“沈鱼。”
大喇叭里清清楚楚念出我的名字,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了三遍。
我的手还搭在顾衍之肩上,两个人同时僵在原地。
他转头看我,眼底的情绪翻涌了一瞬,最终只说了句:“……你被点名了。”
我慢慢收回手,把那张纸片重新折好,塞进贴身的衣兜里。
三年前,我以为我亲手把他送进了坟墓。
如今他的名字却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落进小赵冰凉的手心里。
“顾队,”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你说,你们组织到底是来清算我的,还是来保护我的?”
顾衍之没有说话。
走廊尽头,脚步声正整齐地朝这边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