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灰白的眼睛只露了一瞬,接着整个人从楼梯间扑了出来。
白衬衫,工牌,隔壁公司的会计,我下午还在电梯里见过他。现在他半张脸都是血,喉咙里嗬嗬地响,扑到一半却猛地站住,朝我喊出一句人话:“别上楼……全完了……楼下全是……”
话没说完,他瞳孔一缩,彻底没了人样。
完了,这是个正在变的。
我拉着林妙妙转身就跑,后脑勺的风声却越来越近。下一秒,楼道里的温度骤降,一层冰墙凭空立在我身后,把会计连人带扑咬冻在半空,冰碴子挂了他一脸。
顾衍之从楼上走下来,西装上连道褶子都没多,仿佛刚才那手只是顺手掸了掸灰。
“你不是走了吗?”我问。
“走了,又回来了,”他越过我,扫了眼被冻住的会计,从对方口袋里夹出半张通行证和一张纸条,“A城。你找的。”
纸条上歪歪扭扭一行字:A城封了,查蓝码,别来。
蓝码。我盯着那两个字,脑子里浮起丧尸后颈那串蓝色条形码。
“喂,你……”我想问什么,窗外忽然炸开一声巨响。整条街的汽车警报同时响了,火光从楼下蹿上来,把半边天都映成橘红色。楼里的广播滋滋响了两声,传出机械的女声:“紧急通知,全市秩序失控,请全体市民立即寻找安全场所避难,A城方向已设立临时安置点……”
“安置点?”林妙妙眼睛亮了,“沈姐,我们有地方去了!”
我看看她,再看看顾衍之手里那张写着“别来”的纸条,什么也没说。
会议室的门被撞开,王总领着一帮人涌出来,人人脸上都写着劫后余生:“小沈!小沈你没事太好了!我刚听广播了,A城!咱们去A城!”
“王总,”我说,“纸条上写着别去。”
“纸条?”王总一把抓过纸条看了一眼,随手扔了,“哎呀,谁知道谁写的,广播还能骗人?走走走,跟我去A城,到了就安全了!”
我没接话。王总已经招呼人开始收拾东西了,抱着一堆印着公司logo的文件夹,也不知道要带走干什么,末日了还想办公。
停车场在负一层。电梯早就停了,走楼梯下去时,我数了数,活着跟下来的一共十二个人,加上顾衍之这个来路不明的,十三。
负一层停着辆改装过的越野车,钢板焊死了车窗,轮毂有半人高,看着就像为末日量身定做的。车旁边站着两个戴帽子的男人,见顾衍之下来,齐刷刷低了低头,退到一旁。
王总眼睛一下就直了:“这车!这车好!能装多少人?”
“五个,”顾衍之拉开副驾门,“挤一挤,四个。”
“四个?”王总急了,“我这十几号人呢!你们先走,我们……”他眼珠子一转,“小沈不能走,她得留下来保护我们!”
“王总,”我诚恳开口,“我就是个行政助理。”
“哎呀你就别谦虚了,你那一保温杯……”王总话没说完,被钱德贵挤开。市场部那个老油条不知道什么时候摸到了越野车后备箱,正把一箱一箱的罐头往自己怀里搂,嘴里还念叨:“这车归我开,我有A驾照,我老司机……”
他一边说,一边把最后一箱罐头塞进后座,抬头看见我们都盯着他,脸上堆出笑:“嘿嘿,我这不是帮你们搬嘛。”
我看了眼后备箱,两箱罐头已经进了他怀里,油箱盖边上还扔着半桶汽油,正往地上渗。
“钱哥,”我慢悠悠开口,“你怀里那箱罐头,过期了。”
钱德贵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梗着脖子:“放屁!我看过了,没过期!”
“哦,那你看的是我这箱,”我指了指后备箱,“你怀里那箱是左边那摞的,专放临期品的。”
钱德贵低头看了看怀里那箱,又看了看后备箱,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半天憋出一句:“……那、那我放回去。”
林妙妙在后面小声跟小赵嘀咕:“沈姐连罐头批次都记?她是不是偷偷练过?”
我没练过。我只是刚才数了数后备箱里所有箱子上的生产日期,不到十秒,习惯了。
变故来得比预想快。
负一层尽头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铁门被撞开的声音。钱德贵第一个反应过来,扔了罐头就往驾驶座上钻:“快走快走!丧尸来了!”
他按下启动键,车没反应。再按,还是没反应。他低头在驾驶座下面翻了一通,抬头时脸都白了:“钥匙呢?!”
“钥匙,”顾衍之靠在车门上,慢悠悠掏出一把车钥匙,在手里掂了掂,“在我这。”
“你!”钱德贵急了,“你让我开!我可是A驾照!”
“A驾照,”顾衍之重复了一遍,“你倒车入库的时候,撞了两辆自行车。”
钱德贵:“……”
他确实装了。刚才他钻后备箱时,我亲眼看见他倒车雷达都没开就往后怼,把旁边两辆共享单车碾成了铁饼。
这时候,楼梯口已经传来此起彼伏的嘶吼声。几只手从门缝里伸出来,灰白的,乱抓。队伍里有人开始哭:“完了完了,出不去了……”
王总一把拽住我:“小沈!你、你快想想办法!你不是挺能打的吗?”
“王总,”我说,“我真就是……”
“沈姐!”林妙妙尖叫起来,“左边!”
一只丧尸从楼梯间扑出来,直冲我面门。我条件反射地举起手里那盒还没拆的鸭腿饭挡在脸前,丧尸一口咬上去,咬穿了纸盒,糊了我一手油,然后被顾衍之随手一冰箭钉在墙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整个停车场安静了一瞬。
“沈姐!”林妙妙激动得快蹦起来,“你连丧尸的口味都算准了!你知道它爱啃鸭腿饭!”
“我不是,我没有……”我举着被咬穿的饭盒,油顺着手指往下滴。
钱德贵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驾驶座上滚了下来,连滚带爬地蹿到我身后,一把抱住我的腿:“沈姐!沈姐你是我亲姐!你带我走!我什么都听你的!我给你开车!我给你挡丧尸!”
“你刚才不是还要自己开吗?”我问。
“我错了!我错得离谱!”钱德贵嚎得比丧尸还响,“那车钥匙是顾哥的,顾哥说了算!沈姐你说了算!”
我低头看看他,又看看车那边。顾衍之已经上了驾驶座,发动了车,发动机的轰鸣盖过了身后的嘶吼声。
“上车,”他隔着车窗看我,“你,还有那个哭的,走不走?”
“走!”王总一个箭步蹿上车,林妙妙紧跟着挤进去,钱德贵爬上车时腿都是软的,被顾衍之一个眼神瞪得缩到了最后一排。
“还有他们呢?”我指着剩下的七八个同事。
顾衍之没说话,只是偏了偏头,示意停车场另一侧。那里停着辆不起眼的面包车,车钥匙就插在遮阳板上,是我刚才顺手放的。
“会开的上去开,跟紧我,”我冲他们喊,“出了停车场别停,往东走。”
一个男同事愣愣地看着我:“那、那你呢?”
“我给你们开路,”我拉开车门上了副驾,又回头补了一句,“记得把我的工位清了,我抽屉里还有半箱鸭腿饭。”
越野车碾着地上的冰碴冲上坡道时,我从后视镜里看见那辆面包车跟了上来。再往后,是乌压压一片灰白的影子,从停车场里漫出来,追了半条街,才被甩没影。
王总瘫在后座,喘了半天气,才想起说话:“小沈……刚才那纸条……是不是真写着别去A城来着?”
“写着呢,”我头也没回,“王总你自己扔的。”
王总:“……”
越野车开出市区时,天已经黑透了。导航早就没了信号,顾衍之把车停在路边,从后备箱翻出一张纸质地图,铺在引擎盖上,看了半天,抬头问我:“你认识路吗?”
“我本地人,”我说,“但我只认识公司到家那条线,打车都走那条。”
顾衍之:“……”
“沈姐,”林妙妙从后座探出脑袋,“你以前不是华尔街的吗?华尔街的人不都特别会认路?”
“华尔街的人认的是K线图,”我说,“不是国道。”
顾衍之沉默了一会儿,把地图折起来:“行,你带路,走错一次,你欠我一顿饭。”
“我本来就欠你一顿,”我说,“那盒鸭腿饭你不是没吃成吗。”
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没说下去,把车开上了路。
结果可想而知。我指路指了二十公里,越走越偏僻,等车停在一处荒郊野外的岔路口时,导航屏幕闪了两下,居然恢复信号了,上面明晃晃写着三个大字:方向反了。
车里的空气凝固了三秒。
“沈小姐,”顾衍之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二十公里。”
“我、我说了我不认识路……”我缩了缩脖子。
“沈姐,”林妙妙在后座幽幽补刀,“你连方向都分不清,怎么活到现在的?”
“靠你们啊,”我理直气壮,“靠你们这些人才。”
钱德贵在后排小声嘀咕:“人才……我看是卧龙凤雏……”
车掉头往回开时,路边忽然窜出一群野狗,追着车跑了半公里,有一只甚至蹿上了后备箱盖,把最后一箱罐头扒拉下去两罐,等我们发现时,钱德贵已经哭丧着脸蹲在后备箱边上:“没了……真没了……”
“没事,”我安慰他,“你怀里还藏着一箱呢。”
钱德贵:“……”
他被我盯得实在没办法,才从外套里掏出那箱临期罐头,放回后备箱时手都在抖,嘴里嘀嘀咕咕:“这女人,比丧尸还吓人……”
又开了两个小时,车快没油了。前方出现一个加油站,站里亮着灯,几辆改装车围在一起,有人站在车顶上举着望远镜,看见我们,远远地招手。
“救命!救救我们!”那人跳下车顶跑过来,“我们是往A城逃的,车没油了,被困两天了!兄弟,行行好,匀点油给我们!”
顾衍之没说话,只是看了我一眼。
我下了车,围着他们那几辆车转了一圈,又看了看油表,回头跟顾衍之说:“油表是满的。”
“什么?”那人急了,“小姑娘你别瞎说!我们的车真没油了!”
“满的,”我指了指油表,“而且你们四辆车,轮胎都压在同一个坑里,停了至少三天,车上的灰是均匀的,但驾驶座的车门把手上没有灰。”
那人愣住。
“要么你们是真被困了,要么,”我顿了顿,“你们是想劫车的。”
空气安静了几秒。那人脸上堆了两天的笑终于挂不住,从腰后摸出一把刀:“小姑娘,眼睛太尖了可不好……”
他话音没落,一道冰锥擦着他耳朵钉进身后的油罐,嗡嗡震了两下。顾衍之不知什么时候下了车,靠在车门上,语气很淡:“眼睛尖的,不止她一个。”
那人脸色煞白,刀咣当掉在地上:“别、别动手!我们就是……就是看你们车好,想借点油……大哥大姐,我们错了!你们走吧!油白送你们!别杀我们!”
我们没杀他们。我们加满了油,又顺走了他们半箱罐头,那人在后面追着喊了两声“那是我们三天的口粮”,被顾衍之一个眼神瞪回去了。
“沈姐,”林妙妙在后座啧啧感叹,“你刚才太帅了!你连灰都数!你是不是把福尔摩斯都背下来了?”
“福尔摩斯不会算杠杆,”我靠着椅背,闭眼,“我当年看空一家公司之前,会先数他们食堂的泔水桶。”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王总的声音从后排传来,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小沈……你看这都末世了,以后咱们……咱们是不是得听你的了?”
“王总,”我眼睛都没睁,“你终于开窍了。”
“那、那我这董事长……”
“董事长,”我说,“你以后负责给大家讲段子吧。”
越野车碾着晨光开进A城地界时,远处已经能看到检查站的轮廓。大喇叭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请携带有效证件有序入城,持有蓝码标识的旅客,请主动前往隔离区登记……”
蓝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