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间那声闷响还在持续,一下,又一下,不紧不慢,撞得整层楼都在发闷。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又读了一遍。
“对冲基金的亡灵,你做空我们的代价,现在开始清算。”
三年前,华尔街,知道我那个代号的人,活着的没几个。我默默把短信删了。删完又觉得不对,我删它干什么,我又不心虚。
“沈姐!”
林妙妙的声音从茶水间外传来,由远及近,带着哭腔:“沈姐你没事吧!王总让我来接应你!他说你可不能出事,你出事了报表谁改!”
王总的逻辑,一如既往地稳。
“我没事,”我把保温杯别回腰上,“走,回会议室。”
“沈姐你真好!”林妙妙跟上来,眼睛亮晶晶的,“刚才那招太帅了,你那么一下,那丧尸就……”
“我摔的。”我打断她。
“对对对,你摔的,”林妙妙用力点头,一脸我都懂的表情,“沈姐连摔都摔得这么有章法。”
行。这姑娘没救了。
回会议室的路上,走廊里还横着那具被我砸死的丧尸。几个男同事举着椅子围在边上,看见我过来,齐刷刷让出一条路,谁见了我都往后退半步,恭恭敬敬喊一声沈姐。
“沈姐,”前台小赵声音发虚,“楼梯间动静越来越大,王总说让你拿个主意。”
“拿主意?”我愣住,“我就是个行政助理。”
“沈姐你别谦虚,”一个男同事抢着说,“刚才那一保温杯,我们都看见了。那角度,那力道,那准头,特种兵都打不出来。”
我张了张嘴。我说那真是我摔的,保温杯是脱手飞出去的,你们信吗?他们当然不信。他们已经认定我是隐藏高手,我再解释,他们只会觉得我谦虚。
推开会议室的门,王总正站在投影仪边上,红光满面,一点看不出刚才被丧尸吓白脸的样。看见我,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都别慌!沈妤白同志已经摸清了楼里的情况,接下来听她指挥!”
“王总,我什么时候摸……”
“小沈啊,”王总凑过来,压低声音,“你之前申请调岗的事,我批了。你不是一直想去档案室吗,清闲,工资还涨五百。只要带大家活着出去,回头再给你升主管。”
“王总,”我诚恳地说,“我真的就是……”
“不用解释!”王总一拍我肩膀,“我都懂。高手嘛,都低调。我懂。”
我沉默了。全公司上下,属他最会自我攻略。
但我心里门儿清一件事:我得跑。短信都发到手机上了,说明有人知道我在这儿。再不走,我真要交代在楼里。至于这满屋子人,说实话,跟我关系也没那么铁。
趁王总他们围在一起研究物业群消息,我悄悄往门口挪。刚摸到门把手,走廊尽头的楼梯间传来一声巨响,铁门被什么东西撞开,接着是乱七八糟的脚步声,混着尖叫。
“来了来了来了!”有人喊。
门外冲进来两个人,一男一女,浑身是血,隔壁公司的。女的进门就瘫在地上哭:“楼下全是那东西,十几只!往上来了!”
会议室瞬间炸锅。我趁乱闪出门,贴着墙往楼梯间方向走。刚拐过弯,我整个人僵住。
楼梯间门缝里伸出一只灰白的手,扒着门框。一颗歪着的脑袋从门缝里挤出来,嘴里发出嗬嗬的气声,眼珠子浑浊,直勾勾盯着我。
行。走廊也不安全。
我转身想往回跑,脚底踩上一滩不知道是水还是血的东西,整个人往前扑。保温杯脱手,又飞了出去。
“哐”一声,杯子砸在楼梯间门框上,弹回来,正中那颗刚挤出来的脑袋。丧尸脖子一歪,卡在门缝里,不动了。
我趴在地上,膝盖磕得生疼,内心一片安详。这保温杯跟我八字不合,真的。
“沈姐!你又摔了!”林妙妙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狂热的崇拜,“你摔一下死一个,沈姐你这是什么功法?”
“我说是意外,你信吗?”我爬起来,去捡保温杯。
“信信信,”林妙妙脑袋点得飞快,“沈姐说什么就是什么。”
我不理她,弯腰扫了一眼那只卡住的丧尸。后颈,一串蓝色条形码,跟茶水间那只一模一样。凑近闻,液氮的冷味,也有。
有人在批量造丧尸。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楼梯间上方传来一声轻笑,很轻,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凉意。
我猛地抬头。
楼梯上层,一个穿黑西装的男人正倚着扶手往下看。西装笔挺,领带打得笔直,头发整整齐齐,在这满地血污的楼里,他干净得不像话。最怪的是,他周身几步远的地面,结了一层薄薄的霜。
他踩着冰面走下来,鞋跟磕在台阶上,一声一声,很稳。楼下几只丧尸像是感应到什么,居然开始往后退,喉咙里的嗬嗬声都压低了,缩成一团,不敢看他。
男人在我面前两米处站定,目光从上到下,把我打量了一遍。
“沈鱼,”他开口,声音平缓,“三年前,华尔街,对冲基金,代号白鲨。一场绞杀战,做空全球医药,让三千亿美金灰飞烟灭。然后人间蒸发。”
他顿了顿:“我说的对吗?”
我看着他,沉默两秒,然后特别诚恳地开口:“大哥,你认错人了。我叫沈招娣,本地人,大专学历,在这家公司干行政,月薪三千,五险一金按最低基数交。”
男人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你编,你继续编。
“沈姐!”林妙妙在身后扯我袖子,声音压得低低的,“这谁啊?好帅!是不是你对象?你藏得够深的!”
“不是,”我压低声音,“我不认识他!”
“他那一身西装,爱马仕的,”林妙妙眼睛发直,“扣子上有logo,我认得。沈姐,这种条件的你都看不上?你不要介绍给我啊。”
我头都大了。你一个实习生,爱马仕的扣子你都能认出来?你平时上班到底在研究什么?
“所以,”男人又开口了,“你想好怎么死了吗?”
“想好了,”我立刻举手,“撑死。所以我建议咱们先吃顿饭,让我当个饱死鬼,也算你积德。”
男人沉默了两秒。
“你看,我这正好有盒鸭腿饭,”我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纸盒,那是刚才路过工位顺手揣的,本打算跑路路上吃,“还热乎。你先吃,吃完了再清算我,行不行?”
我把纸盒递过去。男人低头看着那盒鸭腿饭,表情终于裂开一条缝。
他大概这辈子头一回遇见清算对象请他吃饭的。
“你这是在收买我?”他问。
“不是收买,是贿赂,”我认真纠正,“收买得花钱,我只有饭。再说了,你杀我也没好处。我工资三千,卡里余额三位数,杀我你得搭上时间体力,收益是零,还得倒贴我这盒鸭腿饭。这买卖,亏大了。”
男人看着我,半天没说话。走廊里静得能听见林妙妙在身后小声数:“成本……收益……沈姐连被清算都要讲投资回报率,太专业了。”
“我是来执行清算的,”他终于开口,语气里带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来跟你做生意的。”
“一回事,”我摆摆手,“做生意讲究性价比,清算也讲究。你想想,外面丧尸这么多,我活着对你更有用。派你来的人要什么我不知道,但你们搞出这一楼的东西,总不会是闲的。”
男人眯起眼:“你知道谁派我来的?”
“不知道啊,”我一脸无辜,“但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缺人手,我缺命,咱们互补。”
我说完这句话,空气忽然变冷。是真的冷,我呼出的气都成了白雾。男人盯着我,声音很轻:“你知道的,比我想象的多。”
“我不知道,”我赶紧说,“我瞎猜的。大哥你别激动,你这一激动,我鸭腿饭该凉了。”
林妙妙在后面听得眼睛发光,扭头跟小赵咬耳朵:“看见没,沈姐在跟那大佬谈条件!人家来杀她,她还能跟人讨价还价,这就叫气场!”
我:你管这叫气场?
“咦。”走廊另一头传来一声疑惑。
一个穿灰色防护服的人影出现在拐角,手里端着黑黢黢的东西,枪口对着我们这边。不止一个,好几道人影无声无息从墙后冒出来,把走廊两头都堵了。
男人忽然动了。他把我往身后一拨,动作快得我都没看清,走廊里的温度骤降,一层寒冰以他脚下为中心蔓延出去,咔咔咔连成片,把那几道人影连人带枪冻在原地,冻成了一排冰雕。
有个领头的半边身子还在冰外,挣扎着抬起枪,喉咙里挤出几个字:“顾衍之……组织的命令,你也敢……”
话没说完,冰层合拢,他整个人被冻住,只剩一双眼睛在冰面下转动。
“啧,”男人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语气有点嫌弃,“浪费。”
我缩在他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大哥,他们也是来清算我的?”
“不是,”男人偏过头,看我的眼神有点复杂,“他们是来抢我生意的。”
“啊?”
“有人要你死,”他说,“但能杀你的,只有我。”
他说完,又看了我一眼,忽然笑了。那笑不冷,甚至带着点无奈,像是拿我没办法:“沈鱼,三年不见,你还是一点没变,满嘴跑火车,没一句真话。”
我一愣:“你认识我?”
“认识,”他转身往外走,“你教我的第一课,就是别信女人的鬼话。”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没回头:“跟不跟?不跟的话,楼里那些抢生意的,下次可不会这么客气。”
“跟跟跟!”林妙妙第一个蹦起来,“沈姐快答应他!他好帅!沈姐你们什么关系啊,他好宠你!”
“闭嘴!”我压低声音吼她,又看向那个越走越远的背影。
这人到底谁啊?他说他认识我,可我搜遍记忆,三年里我见过的活人,加起来都没今天一天多。
“沈姐,”小赵凑过来,声音压得低低的,“他刚才那句话,是不是在跟你表白啊?”
“表白你个头!”我瞪她。
我站在一地冰雕中间,看着那个西装背影消失在楼道尽头,忽然觉得这个世界的走向,跟我算的不太一样。
手机又震了一下。我低头,还是那个未知号码。
“第一条短信收到了吧。见面礼已经送到,就当是清算了。”
见面礼?什么见面礼?
我抬起头,正对上楼梯间拐角处,一双刚从暗处探出来的、灰白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