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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9-28 21:15:03

程远用了三天,才从不同的人嘴里,把五年前那桩案子的轮廓拼出来。

他先问的是周德福。那晚他失眠后,第二天一早,他装作随意地提起:"德福叔,村西那栋老宅子,是哪家的?我昨儿路过,看着怪荒的。"

周德福正蹲在院子里漱口,闻言,动作停了半拍。他把水吐了,抹了抹嘴,站起来,脸上的笑纹没有变,但程远看得出,那笑后面多了一层东西。

"赵家的。"周德福说,"赵守义,早先做过包工头,在县里跑过几年工程。他们家……"他顿了一下,"出了事,一家人都不在了。"

"什么事?"

周德福沉默了很久。久到程远以为他不会说了,他才开口,声音低下去:"五年前,秋天。一家五口,一夜之间全没了。公安来查了三个月,没查出来,到现在还是个悬案。"

"怎么个'没了'法?"

"中毒。"周德福说,"饭里下了毒,一家五口吃了饭,睡下去,就再没醒。第二天早上,隔壁邻居见他家门没关严,推门进去,人已经硬了。"

程远问:"下毒的人呢?"

周德福摇头:"没找到。公安说,那毒是老鼠药,村里供销社就有卖,谁都能买到。指纹、脚印,查了个遍,没查到外人进去过的痕迹。"

"那五个人,都是谁?"

"赵守义,五十二;他婆娘刘桂芳,四十九;大儿子赵磊,二十六,案发前刚从昆明打工回来;二儿子赵斌,十九;还有个闺女,赵小荷,那年十六,在镇上读高中,案发那天正好是周末,回家了。"

五个人的名字、年龄,周德福报得像背过无数遍。程远心里动了一下——一个普通村支书,能把五年前案子里每具尸体的年龄记得这么清楚,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他记性好,要么这件事在他心里翻来覆去想了太多年。

程远又问:"赵守义这个人,村里人对他印象咋样?"

周德福想了想:"赵守义这人,能干,也抠。早年在县城包工程,挣了钱,回村盖了那栋两层楼,是村里头一份。后来工程不好干了,他回村种烤烟,日子也不算差。就是……"他斟酌了一下,"他家在村里不跟人走动,婆娘刘桂芳性子也冷,跟邻里处得一般。出事那几年,他家跟村里人打交道,也就买点米面油盐。"

"那他家出事,村里人怎么议论?"

"议论啥?"周德福把脸别开,"死了五口人,谁敢议论。丧事是赵守义在县城的兄弟赵守仁回来办的,办完就走了。往后这些年,村里没人提,也……不太有人敢从那条路过。"

"为什么不太敢?"

周德福没接这个话茬,只说了句"程书记,吃饭去吧",就转身进了灶屋。程远看着他的背影,知道他嘴里还有一半话没说出来。

"公安当时怀疑过谁?"

周德福看了他一眼:"程书记,你是上面下来的,问这个……"

"我随便问问。"程远笑了笑,"我以前在政法委,接触过案子,职业病。"

周德福"哦"了一声,又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公安当时怀疑过一个人,是个收药材的外地人,在村里住了半个多月,赵家出事那天早上,他就不见了。公安追查过,可那人来的时候没登记,走的也没留下任何东西,追到省界上,就断了。"

"后来呢?"

"后来就没有后来了。"周德福叹了口气,"案子挂起来了。"

程远点点头,没再追问。但周德福那句"没查到外人进去过的痕迹",在他脑子里反复转。

第二天,他又去找了村医张守田。张守田六十多岁,在天井村当了一辈子赤脚医生,也是案发后第一批进过赵家的人。

张守田一开始不愿提。程远就坐在他诊所的凳子上,跟他聊天气、聊高血压、聊村里的老人,聊了快一个小时,张守田自己先绷不住了:"程书记,你是不是想问赵家的事?"

"您看出来了。"

"你这几天,逢人就打听,村里人都知道。"张守田摘下眼镜擦了擦,"你想问啥就问吧,该说的我说,不该说的,你也别逼我。"

程远问:"您进去的时候,看到的是什么样?"

张守田手里的眼镜停住了。他盯着窗外那片天空,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当了一辈子医生,死人也见过不少。但那一屋子的死法,我到现在想起来,还觉得……不对劲。"

"怎么说?"

"五个人,死在五个屋里。赵守义死在堂屋东边的卧室,刘桂芳死在厨房后头的偏房,两个儿子死在二楼各自的屋里,小闺女死在最里头那间。"张守田的声音越来越低,"每个人的死相,都很安详。就像睡着了一样,嘴角还带着点……说不清。反正没有挣扎,没有痛苦。"

"中毒死的人,不都这样?"

"是。"张守田说,"老鼠药,吃了就是睡过去。但我当时就觉得不对——五个人,五个屋。你想想,一家五口吃饭,谁会在饭桌上吃到毒,然后一个个回自己屋睡下?那是老鼠药,不是安眠药,从吃到发作,怎么也得一两个小时。这一两个小时里,就没有一个人觉得不舒服?没有一个人喊一声?"

程远的心跳快了一拍。

张守田又说:"还有,我进门的时候,堂屋的桌上还摆着一桌菜,碗筷没收。公安后来数过,菜是六个菜,碗筷,是六副。"

"六副?"程远问,"五个人,为什么是六副碗筷?"

"公安也问过这个问题。"张守田说,"赵家亲戚说,赵守义有个习惯,家里吃饭,总要给过世的爹娘留一副碗筷,烧纸敬饭,村里人也有这讲究。可那天,多出来的那副碗筷,不是摆在桌上首——是摆在桌子下首,就是请客坐的位置。而且那副碗筷前面,碗里有饭,筷子干干净净,像是有人拿起过,又放下了。"

程远说:"像在等一个人?"

张守田看了他一眼,没接话,把眼镜重新戴上,说:"我该说的说完了。剩下的,你问别人吧。"

第三个给程远拼图的人,是村口小卖部的老板娘刘翠芬。她话多,胆子小,是那种心里藏不住事的人。

那天下午,程远去买烟,刘翠芬左右看看没人,压低声音说:"程书记,你是不是打听赵家的事?我跟你讲,村里人都说那宅子不干净,你别去碰。"

"怎么个不干净法?"

"赵家出事后,那房子空了三年多。前年,有个外头来的收废品的,贪便宜,进去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就跑了,说半夜听见楼上有脚步声,还有人在唱戏。"刘翠芬神神秘秘地说,"还有,去年村里评选'平安村',镇上专门交代过,赵家的事,谁都不许再提。"

"谁交代的?"

"镇上呗,还能有谁。"刘翠芬说,"我们村本来评得上,就因为这宅子,怕被人做文章。后来镇上说,谁再提赵家,影响了评选,谁负责。"

程远把烟揣进口袋,问:"那栋宅子,现在是谁的?"

刘翠芬愣了愣:"谁是谁的?赵家没人了,按说……"她想了想,"听说赵守义在县城还有个兄弟,叫赵守仁,当年出事后回来过一趟,办了后事,就走了。房子就这么空着。"

刘翠芬把烟揣进口袋,左右看看,又说:"程书记,我还跟你讲个事,你听听就行,别往外说。赵家出事那几天,我娘家侄子在镇上中学念书,跟赵小荷一个班。他说赵小荷那阵子有点不对劲,上课老走神,还跟同学说,她爸要在她生日那天,给她一个'大惊喜'。"

"她生日是哪天?"

"好像……就是10月12号前后。"刘翠芬说,"那孩子,生日都没过成。"

程远走出小卖部,站在村口,太阳晒得他后颈发烫。赵小荷的生日,正好是赵家灭门那天。她说她爸要给她一个"大惊喜"。可那天晚上,赵家五口人,吃了最后一顿晚饭,死在各自床上。

那个"惊喜",是什么?

程远看着西边那栋被荒草吞掉的宅子,脑子里把三天里听到的话拼在一起:

——一家五口,中毒身亡,死得安详,无挣扎。

——堂屋桌上六副碗筷,多出来的那副摆在客人位,碗里有饭。

——案发前,一个收药材的外地人消失。

——村里人说宅子闹鬼,有脚步声,有人唱戏。

——镇上不让提这件事,为了评"平安村"。

最后一条让程远最不舒服。

一个死了五个人的悬案,镇上的态度不是想查,而是想埋。这不合常理。

他回到宿舍,打开那本驻村台账,翻到封底,用笔写了一行字:"赵守义、刘桂芳、赵磊、赵斌、赵小荷。六副碗筷。"

写完后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第六个人,是谁?

窗外天色暗下来,村委会楼下传来周德福喊他吃饭的声音。程远应了一声,合上笔记本,起身时,目光扫过窗台——他放在窗台上的那只搪瓷杯,被人动过,杯口朝外。

他出门前,明明记得,杯口是朝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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