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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9-28 21:15:03

程远第一次见到钱贵,是在村口的碾谷场。

那天是9月12日,星期六,程远跟着驻村工作队下田看烤烟长势,回来时走的近路。碾谷场上围了一圈小孩,正起哄扔石子。石子落地的方向,是一个蹲在谷堆后面的男人。

男人看不出年纪,一头乱发结成一绺一绺的,灰扑扑地披到肩上;穿一件不知穿了多久的军绿棉袄,袖口油亮,露出来的手腕黑得像炭。他蹲在地上,两手抱着膝盖,对砸过来的石子没什么反应,只有石子落在他脚边时,他才动一下,像被惊到的鸟。

"哪个村的?"程远问身边的老党员。

"钱贵。"老党员压低声音,"外来的,疯了好几年了。你别管他,他疯起来会打人。上回镇上的干部来检查,他捡起石头就往人家车上砸,吓得人家没敢进村。"

"他怎么来的?"

"谁知道呢。"老党员摇着头,"五年前突然出现在村里,来的时候就这样,一身破衣裳,嘴里念叨着谁也听不懂的话。当时有人想把他送走,他死活不走,就在村西头那个破棚子里住下了。村里人心善,谁家剩饭倒一口给他,就这么活了几年。"老党员顿了顿,补了一句,"不过说来也怪,他别处不去,就爱蹲在赵家老宅那片。有人说是赵家的事把他吓疯的,也有人说是他本来就疯,捡着个地方住。"

程远听到"赵家老宅"四个字,心头一跳,正要再问,老党员已经被旁人叫走了。

程远却站着没动。他看见那男人抬起头来,朝小孩的方向望了一眼。那一眼让程远心里一凛——他见过很多人的眼睛,但没见过这样的:涣散得没有焦点,可在那涣散的深处,有一点亮,极亮,像是水面下压着一盏灯。

小孩们见有干部来,哄笑着散了。钱贵慢慢站起来,也不看程远,拍拍裤子上的土,朝村西走去。他走路的姿势有点怪,一条腿拖着,鞋底磨得只剩一层,走一步,拖一下。

程远跟了上去。

他没敢跟太近,隔着三四十步。钱贵沿着石板路走到村西头,没有进任何一户人家,而是拐进路边一条杂草丛生的窄巷,巷子尽头,是一堵半塌的土墙。墙那边,就是那栋荒宅的院子。

程远看见钱贵在墙根蹲下来,伸手在墙缝里掏了掏,掏出什么东西,攥在手里,又塞回怀里。然后他就蹲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尊土塑的像。

程远站了一会儿,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

"钱贵?"

男人没动。程远从兜里掏出半包烟,抽出一根递过去。钱贵的眼珠动了动,慢慢地,抬起手,把烟接过去,却不会点。程远掏出打火机给他点上。他吸了一口,呛得咳嗽,咳得眼泪都出来了,却还是把那口烟咽了下去。

"你住这儿?"程远问。

钱贵不答。

"那边那栋房子,"程远指了指墙那边的荒宅,"你知道吗?"

钱贵抽烟的动作停了一下。

程远又问了一遍。钱贵把烟从嘴里拔出来,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刮锅底,但吐字意外地清楚:"六个人吃饭,五个人躺下。还有一个,还有一个在唱歌。"

程远的手一紧。

"谁在唱歌?"他问。

钱贵不答。他把烟蒂摁在土墙上,站起来,拖着那条腿,又朝巷子深处走去。程远想追,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程书记,别管他。"

是周德福。他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巷口,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疯话,听不得。"周德福说,"这人在村里白吃白喝好几年,大家可怜他才没赶他走。你跟他说话,说不上三句,他就乱讲。"

"他说'六个人吃饭,五个人躺下'。"程远说,"赵家死的是五个人,他为什么说六个人吃饭?"

周德福的目光闪了一下,随即摇头:"疯子的话,你还当真?他连自己姓什么都记不清,嘴里的话,东一句西一句,都是捡别人说的,自己拼的。"

"那他为什么会说'六个人'?"

"你问他,他还说自己当过皇帝呢。"周德福笑了笑,"程书记,听我一句,赵家的事,过去了就过去了。你是来驻村的,把村里的产业搞上去,比啥都强。这宅子的事,镇上都不让提了,你就当没看见,行不?"

程远看着周德福的眼睛,点了点头:"行,我不提。"

他嘴上说着不提,心里却记下了另一件事。

那天晚上,他又去了村西。这一次他没走石板路,而是绕到荒宅后面,从一片包谷地里穿过去。夜里的天井村黑得彻底,只有村委会那盏灯远远地亮着。荒宅的轮廓立在黑暗中,像一个蹲伏的巨兽。

他看见钱贵就坐在荒宅后墙外的草垛上,怀里抱着什么东西,嘴里在哼。程远离得近了些,才听清他哼的调子——不是戏曲,也不是山歌,是一段很轻很缓的童谣,断断续续,像是只记得一半:

"……月亮出来亮汪汪,亮汪汪,想起我的阿哥在深山……"

程远心里一动。这首《小河淌水》他听过,是云南这边的民歌,唱的是思念。可钱贵哼的调子,尾音却拖得很长,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凄冷。

他哼着哼着,忽然停了,歪着头,对着荒宅的二楼窗户,说了一句话。

程远没听清,又往前凑了一步。这一下,脚下踩断了一根枯枝,"啪"的一声脆响。

钱贵猛地回头。

月光下,程远看见他的眼睛——那不是疯子的眼睛。那双眼睛清亮、锋利,带着一种近乎可怕的清醒,直直地钉在程远脸上,持续了足足三秒。然后,那点亮光又熄了,钱贵重新低下头,抱着怀里的东西,继续哼那首断了的歌。

程远站在原地,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他想起一个细节:白天在碾谷场,钱贵被小孩扔石子,毫无反应;他递烟过去,钱贵接烟的动作,是有分寸的——拇指和食指捏着烟蒂,像拿笔的人。一个疯了好几年的流浪汉,不会那样拿烟。还有他蹲下的姿势——不是乡下人那种两脚全蹲的蹲法,而是前脚掌着地、脚跟微微抬起,像随时准备站起来。这种蹲法,程远只在一种人身上见过:当过兵,或者跑过江湖,习惯了警惕的人。

还有他裤腰上那把钥匙。

程远白天看得很清楚:钱贵的裤腰上,用一根脏兮兮的红绳,拴着一把钥匙。铜的,齿形很特殊,不是普通挂锁的钥匙,倒像是——老式箱柜的铜钥匙。

而赵家荒宅的堂屋门,挂的正是那种老式铜锁。

程远又想起一件事。他下午问老党员时,老党员说钱贵"五年前突然出现在村里"。五年前,正好是赵家灭门那一年。一个陌生人,在命案发生后出现在村里,从此住在凶宅隔壁,夜夜对着凶宅唱歌,裤腰上还挂着一把能配得上凶宅门锁的铜钥匙——这世上没有这么多巧合。

程远没有再靠近。他退回包谷地,却没有立刻走。他蹲在包谷丛里,又看了十来分钟——钱贵抱着怀里的东西,一动不动,像一截枯树桩。夜风把草叶吹得沙沙响,他的歌声断断续续,从头到尾,只反复那两句。

程远忽然想,钱贵怀里抱着的,到底是什么?他白天在碾谷场看得不真切,只记得钱贵起身时,怀里鼓鼓囊囊,像揣着个枕头,又像揣着个包袱。此刻离得近,他凝神看——那东西不大,方方正正的,钱贵两只手环着,护得极紧,像是护着什么宝贝。

一个想法冒出来:那会不会是一张照片,或者一个本子?

他压下这个念头,没有惊动钱贵,悄悄退走了。绕路回了宿舍,躺在床上,他把两天里的事翻来覆去地想:

钱贵说"六个人吃饭,五个人躺下",和周德福口中赵家堂屋的六副碗筷对上了。

钱贵裤腰上拴着一把老式铜钥匙。

钱贵住在荒宅隔壁,深夜对着荒宅哼歌。

钱贵的眼睛,在月光下,曾经清醒过三秒钟。

他翻了个身,听见自己的心跳。窗外,碾谷场的方向,隐隐传来一阵笑声——不是钱贵的,是一个女人的笑声,细细的,在夜里传出很远。

程远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村里人说,赵家小女儿赵小荷,生前最爱笑。她死的时候,才十六岁。

程远一夜没怎么睡。天蒙蒙亮的时候,他起身走到窗前,看见钱贵从那条窄巷里走出来,拖着那条腿,一瘸一拐地朝村口走去。晨雾很重,他的身影在雾里时隐时现,像一片从破衣裳上飘下来的布。

程远看着那个背影,忽然想起昨天下午,钱贵被小孩扔石子时的一个画面——石子砸在他脚边,他动了动,但没有躲;可有一块小石子砸在他肩上时,他几乎是本能地、极快地偏了一下头。

那不是一个迟钝的疯子该有的反应。那是练过的人,才有的躲闪。

程远记下这一点,转身洗脸,准备开始新的一天。他不知道自己正在走进一张网里,但他已经伸手,碰到了网的第一根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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