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远决定去那栋宅子里看看。
他给自己找了一百个理由不去——他是驻村干部,不是刑警;案子过去五年,轮不到他来查;周德福和镇上都不让碰;他的任务是驻村,不是翻旧账。可每一个理由,都被同一个念头压下去:他窗台上那只被人动过的搪瓷杯。
有人进过他的宿舍。
他检查过门锁,没被撬过的痕迹;宿舍在二楼,窗台离地三米,外侧没有可攀爬的地方。可那只杯子,确确实实被人转了个方向。他想了一夜,得出一个结论:能进他宿舍、又不留痕迹的人,一定熟悉这栋楼——楼里只有他、周德福,和一个负责打扫的妇女。
周德福没有钥匙以外的第二种解释。
程远把这件事记在脑子里,没有声张。他等了两天,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9月14日夜里,天井村停电。山区停电是常事,九点一过,全村就陷入黑暗,只有零星的烛火在窗户里晃。程远装睡,等到楼下周德福的灯灭了,又等了半小时,才摸黑起身,穿上深色的外套,把手机调成静音,从宿舍后窗翻出去。
他没有走石板路,而是沿着白天踩过的那条包谷地路径直摸到荒宅后墙。
后墙塌了一个豁口,他侧身钻进去,落进一片齐腰的荒草里。院子里比外面更黑,草叶上挂着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腿。他屏住呼吸,听了一会儿——除了虫鸣,没有别的声响。
他摸到堂屋门口。
门是锁着的,那把老式铜锁挂在门鼻上,锁体锈得发绿。程远蹲下来,就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看了一眼——锁芯的锈色,比锁体要新。
有人最近开过这把锁。
他伸手握住锁,轻轻一拧。锁开了,没有钥匙。锁舌被拨了回去——这把锁的锁芯,早就被人捅坏了,只是挂在那里做个样子。
程远推开门。门轴发出一声悠长的呻吟,在寂静里格外刺耳。他等了几秒,没有动静,才跨进去。一股陈年的霉味混着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他屏住呼吸,等眼睛适应黑暗,才把手机光柱压得极低,慢慢扫过堂屋。
堂屋很大,正中一张八仙桌,桌上落满灰尘,隐隐能看出摆着碗碟的轮廓。程远举起手机,光柱扫过桌面——六只碗,六双筷子,其中五副碗筷蒙着厚厚的灰,只有一副,像是被人擦过,筷子和碗沿干净得反光。
就是张守田说的那副,摆在桌子下首、客人位上的碗筷。
程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没有去碰那副碗筷,而是把光柱往上移。墙上一张全家福已经泛黄,照片里赵守义坐在正中,搂着妻子,两个儿子站在后面,小女儿赵小荷蹲在前面,笑得眉眼弯弯。程远的目光在赵小荷脸上停了一下——照片里那姑娘眉眼清秀,笑起来露出一排白牙,跟他想象的完全一样。照片旁边,挂着一只老式挂钟。
挂钟的指针,停在11点47分。
程远盯着那时间看了一会儿,记下了。他心里默默算了算——毒鼠强发作一到两小时,如果这钟走的是案发当晚的时间,那么赵家五口吃到毒的时间,应该在晚上十点前后。可村医张守田说过,邻居发现异常是第二天早上,也就是说,凶手在十点下毒,然后还有整整一夜。
一夜,足够做很多事。也足够一个人,慢慢离开。
他转身往里走,堂屋东边是赵守义的卧室,门虚掩着。他推开,一股霉味扑出来。屋里很简单,一张雕花木床,一只衣柜,床头柜上放着一只搪瓷茶缸。他打开衣柜——空的,只有最下层压着一卷发黄的纸。
程远抽出来,展开。是一本账本,蓝皮,封面上用圆珠笔写着"1998-2001 工程账"。
赵守义包工头时期的账。
他翻开第一页,是工地的支出记录,数字写得密密麻麻,字迹潦草。程远一页一页翻过去,大部分是流水账:水泥、钢筋、沙石、人工。翻到后半部分,数字开始变得不一样——出现了几笔大额支出,没有写明用途,只写着两个字的代号。
"给马"。
第一页出现"给马"时,程远没在意;第二页、第三页,连着出现七八次,金额从几千到几万不等,最新的一笔,时间落在2001年底。他数了数,光"给马"一项,加起来有十几万。
2001年,十几万,在滇东北的县城,是一笔大钱。一笔包工头赵守义,要分好几年、偷偷摸摸记在账上的钱。
程远把账本合上,用手机一页一页拍了照。刚拍完最后一页,他听见楼上有声音。
"吱呀——"
像是一扇门被推开,又像是有人踩在年久失修的木地板上,挪动了一下脚步。程远屏住呼吸,关了手机屏幕,整个人缩进衣柜的阴影里。
楼上确实有人。
脚步声很轻,拖沓,从二楼最东头那间——赵小荷的房间——方向传来。程远贴着墙,一点一点挪到楼梯口。楼梯是木头的,他不敢踩,怕声响。他蹲在楼梯阴影里,屏息往上听。
"……月亮出来亮汪汪,亮汪汪……"
是那首童谣。钱贵的声音,沙哑,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
他在赵小荷的房间里。
程远的心跳擂鼓一样响。他犹豫了几秒,正要摸出手机录像,堂屋的门忽然被推开了——带着一阵风,砰地撞在墙上。
程远浑身一僵。
他没有看见人。他只看见门口的地上,多了一个东西——一只布鞋,旧得发灰,鞋头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棉花。就那样孤零零地躺在门槛里面,像是谁走得太急,掉了一只鞋。
而楼上的歌声,停了。
寂静像一张网,把整个宅子罩住。程远贴着墙壁,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粗得像拉风箱。他死死盯着门口那只布鞋,心里反复闪过一个念头:刚才开门的那股风,没有人——
没有人,为什么门会开?
他又等了足有五分钟,宅子里再没有任何声音。他缓缓起身,一步、一步退到后墙豁口,翻出去的时候,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没有回宿舍。他绕到荒宅正面,蹲在包谷地里,死死盯着那扇门。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腿,秋夜的寒气从脚底往上爬,他抱紧胳膊,一声不吭地盯着。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门开了,一个影子从里面走出来。穿着深色的衣服,脚步很轻,不像钱贵那样拖沓。那影子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弯腰,从地上捡起那只布鞋,揣进怀里,然后顺着石板路,朝村东方向走去。
月光下,那影子走路的姿态,让程远想起了周德福。
程远的心沉了下去。他告诉自己别急着下结论——月光下看人,十有九错。可他还是忍不住跟了上去,隔着半条街的距离,借着墙根和树影的掩护。
那影子走得不算快,每一步都很稳,像是走惯了这一带的路。路过村口小卖部门口时,那影子停了一下,朝门缝里看了一眼,又继续走。程远注意到,那影子的右手,始终揣在怀里——揣着那只布鞋。
他跟着那影子,跟了半条街。那影子走进村委会的院子,没有上二楼,而是拐进了楼下靠西那间屋——那是周德福的宿舍。门没有开灯,影子推门进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程远站在院墙外,手脚冰凉。
他站在原地,站了很久。夜风从山坳里灌下来,吹得他浑身发冷。他一遍遍回忆那影子走路的姿态——那种微微含胸、脚步扎实的走法,他这一个星期里,见过很多次。每天清晨,周德福就是这样,端着搪瓷缸子,从宿舍走到院子里漱口。
他回到宿舍,天快亮了。他把手机里拍下的账本照片导到电脑里,放大,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给马"两个字,笔迹是赵守义的,潦草,但能认出来。
"马"是谁?
他搜了一下天井村的姓氏。全村百来户,周、刘、张、陈、李,没有一户姓马。
那这个"马",是人名,还是代号?
程远揉了揉太阳穴,把照片存好,又想起一件事:账本最后一笔"给马"的日期,是2001年11月。
而周德福,今年五十三岁。
2001年,他二十八岁。
程远在电脑前坐了许久,最后把窗口一个个关掉,关了机。他躺在黑暗里,脑子里却像过电影一样,反复闪过那只干净的碗、那根停在11点47分的指针、那个蹲在墙根捡布鞋的影子。
他告诉自己:也许一切只是巧合。周德福是村支书,深夜起来巡村、路过荒宅、捡到一只旧布鞋——这也能说得通。
可他自己也不信。
因为他在荒宅里,清清楚楚地听见了钱贵的歌声。如果周德福只是路过,他为什么要在钱贵唱歌的时候,推门进来?他又为什么,要把那只布鞋揣进怀里带走?
那只布鞋,是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