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程远做了一件事:打电话。
他打给县政法委的老同事郑斌。郑斌现在在刑侦大队,当年赵家灭门案,他是最早一批到场的民警之一。
电话接通,郑斌的声音带着笑:"程主任,稀客啊。听说你下乡了?"
"驻村第一书记。"程远说,"郑斌,我想问你个事。"
"说。"
"天井村赵家灭门案,你还记得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郑斌再开口时,声音低了下去:"记得。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在天井村驻村。"
"……你碰上那个案子了?"郑斌的语气变了,"程远,我劝你别碰。那案子,我们内部说过,碰了没好处。"
"为什么?"
"你听我说完。"郑斌说,"案子是2021年10月12日报的警,我们到场的时候,五具尸体,死相都一样,安详得像睡着。法医验下来,毒鼠强,吃下去一到两小时发作,死前没有挣扎。"
"这些我听说了。"程远说,"我想问细节。堂屋那桌菜,六副碗筷,多出来那副是谁的?"
郑斌又沉默了。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音,程远知道他点了一支烟。
"程远,"他最后说,"你听我一句,那副碗筷的事,局里当年查过很久。赵家亲戚说那是给过世父母敬的,可我们验过那碗饭——碗里的饭,是当天新煮的,米粒上还有热气蒸过的痕迹。敬死人,用新饭,说得通;可那副碗筷摆的位置,是给活人留的。"
"给谁?"
"我们当时怀疑过一个收药材的外地人。可后来查了三个月,那个人就像从地里消失了一样,一点痕迹都没有。"郑斌顿了顿,"还有一个事,我本来不该说。"
"你说。"
"赵小荷那屋,窗台上放着一本作业本,是她在镇中学写的周记。我们翻过,最后一篇周记的日期,是10月11日,案发前一天。周记里她写了一句话——'明天他要来,妈妈让我把弟弟的被子抱下来'。"
程远心里一紧:"'他'是谁?"
"不知道。周记里没说。我们问过赵家亲戚,都说不知道10月12日赵家有什么客人。可赵小荷明明写了'明天他要来',而且她妈妈提前知道,还让她把弟弟的被子抱下来——这说明,这个人要住下来。"郑斌的声音压得极低,"程远,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程远当然明白。
赵家五口死的那晚,可能住了第六个人。而那第六个人,吃完那顿下了毒的饭,收拾干净,离开了。
"还有一个细节,"郑斌忽然又说,"赵小荷的床,是被人睡过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可枕头上有压痕,被窝里有人躺过的温度——法医到场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很久,可那被窝里,还是比室温高。"
"有人睡过她的床?"
"是。而且赵小荷自己的被子,叠在柜子里,没动过。她妈让她'把弟弟的被子抱下来'——我们后来查过,赵家二儿子赵斌的房间在二楼,他屋里少了一条被子。"郑斌说,"程远,你说,一个客人,为什么要睡小姑娘的床,盖她弟弟的被子?"
程远握着手机的手,指节发白。
可如果是这样,问题就来了——那第六个人,是凶手,还是幸存者?
如果是凶手,他为什么要留一副干净的碗筷在桌上?为什么要让碗里的饭保持"刚盛好"的样子?
程远挂断电话,坐在桌前,把线索一条一条写在纸上:
1. 五年前10月11日,赵小荷的周记:明天他要来,妈妈让我把弟弟的被子抱下来。
2. 10月12日,赵家五口中毒身亡,死得安详。
3. 堂屋桌上六副碗筷,客人位那副,干净,碗里有新饭。
4. 一个收药材的外地人,案发后消失,查无此人。
5. 钱贵说:"六个人吃饭,五个人躺下。还有一个,还有一个在唱歌。"
6. 钱贵裤腰上拴着一把老式铜钥匙,能开赵家堂屋的锁。
7. 钱贵深夜在赵小荷房间唱歌,唱的是《小河淌水》。
8. 夜里从荒宅出来、捡走布鞋的影子,走进了周德福的宿舍。
9. 赵守义2001年的工程账本上,反复出现"给马",总额十几万,最后一笔在2001年11月。
10. 周德福今年五十三岁,2001年二十八岁。
程远盯着最后两条,笔尖在纸上点了几下。
"马"。周德福的"德"字,拆开是"彳"和"悳";不对。他摇了摇头,又在纸上写了一遍:"马"。
忽然,他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那天在碾谷场,钱贵蹲在地上,被小孩扔石子。有一个小孩喊了一句:"疯马!疯马!"
疯马。
钱贵,姓钱,名贵。可村里人喊他"疯马"。
程远猛地坐直了。他抓起手机,重新翻出账本照片,翻到夹页——账本的后半部分,有一页被撕掉了一半,剩下的半页上,赵守义用更潦草的字迹写了一行字,像是记账时的备注:
"马仔不认账,怕是要出事。"
日期:2001年10月。
一个月后,账本上"给马"的记录,就再没有出现过。
程远把这两条线索并排放在一起,忽然觉得喉咙发干。如果钱贵就是账本上的"马"——"马仔"——那么他与赵守义之间,隔着二十多年前的十几万块钱的旧账。
可钱贵如果是赵守义的债主,他为什么会疯?为什么会在赵家灭门案后,住到荒宅隔壁,夜夜对着赵小荷的窗户唱歌?
除非——账本上的"马",和碾谷场那个"疯马",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程远在"马"字旁边画了个问号,又画了个箭头,指向钱贵的名字。他想起赵小荷的周记:"明天他要来。"赵守义欠了"马"二十多年的账,2001年之后再没还过——那"马"来找赵守义要账,是不是就是2021年10月12日?
"他要来。"赵小荷知道。她妈妈知道,还提前让女儿把弟弟的被子抱下来,给客人睡。
如果来的客人,就是"马"——钱贵——那么他当年来的时候,还不是个疯子。他是来讨债的。可那天晚上,赵家五口人死了,钱贵疯了。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程远拿起笔,在那条线索下面划了三道线。他想到了一个更让他不安的可能:如果钱贵来讨债,赵守义毒死了他,可为什么死的是赵家五口人,钱贵却活了下来?
除非,毒不是赵守义下的。
那毒是谁下的?是那个"要来的他"?还是另有其人?
程远还想再往下想,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只有一行字:
"别再查了。五年前我没动你,不是因为我不能。"
程远盯着那行字,手指冰凉。
他刚来天井村不到一个月。这句话里的"五年前",说的根本不是他——他五年前在政法委,跟天井村没有半点关系。
除非,发这条短信的人,把他当成了另一个人。
程远慢慢抬起头,看向窗外。村委会楼下,周德福正在院子里劈柴,一下,一下,斧头落得很稳。像是察觉到目光,周德福抬起头,隔着二楼的玻璃窗,朝他笑了笑。
那笑容和平时一模一样,满脸褶子,憨厚,无害。
可程远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天夜里,那个影子走路的姿态——他不是从荒宅门口直接走的,他是先往村西走了几步,又折回来,绕了一圈,才进的村委会。
像是不想让别人知道,他去了荒宅。
程远收回目光,把手机里账本的照片,加密备份了一份,又把那张写着"给马"的夹页照片,单独设了密码。
他告诉自己:接下来,不能再问了。
但他知道,他已经停不下来了。
明天,他打算去见一个人——村小学退休的老教师陈老师。村里上了年纪的人里,只有陈老师是外姓人,又住了几十年,谁家的底细都清楚。
他要问陈老师三件事:
第一,钱贵是哪里人,什么时候来天井村的,来的时候什么样。
第二,赵守义的工程队,当年在县城做的是什么工程,"给马"的钱,是给谁的。
第三,周德福年轻时候的事——他听老党员说,周德福年轻时在外头跑过几年,后来才回村当的干部。那几年,他在哪儿,干什么?
写完这些,程远合上笔记本。他拉开抽屉,想把笔记本收进去,手指却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他低头一看,是一张纸条,不知什么时候被人塞进来的。纸上只有一行铅笔字,字迹很工整,像是怕他认不出来,一笔一画写得极慢:
"陈老师耳朵不好,你问什么,他都听得见。"
程远把纸条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他把纸条举到灯下,看了很久——这行字是警告,还是提醒?
如果是提醒,那说明,已经有人猜到他要去找陈老师了。
窗外,夜色已经落下来,村西头那栋荒宅,在暮色里影影绰绰。
他听见很远的地方,又响起那首断断续续的歌。
"……月亮出来亮汪汪,亮汪汪……"
这一次,歌声没有停,在风里飘了很久。